竭诚林最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感觉自己的生活,像一块被水洇湿又晾干的画布,看着还是原来的图案,但摸上去总有种说不出的、腻滑的异样。
作为高三生的他,生活就像一张循环播放的旧唱片--每天六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厨房传来母亲煎蛋的滋啦声和微波炉加热牛奶的声音。
他眯着眼,穿起拖鞋推开卫生间的门,叼起牙刷,镜子里映出自己熬夜复习后有些浮肿的脸。来到客厅,一切如常,餐桌上是万年不变的牛奶、面包,和母亲那碟永远煎得边缘带着一圈微微焦黄的荷包蛋,以及一句“快吃,别迟到”的催促,都精准复刻着昨日的模板。
这种滴水不漏的“如常”,让他心底有点隐隐不安。异样感总在猝不及防的缝隙里渗出。
比如昨天课间操,他和同桌李晓琳一起下楼。
李晓琳照例抱怨着昨晚又没睡好,一边习惯性地想拍他肩膀。
就在她手掌落下前的零点一秒,竭诚林鬼使神差地侧了下身。
李晓琳的手悬在半空,极其短暂地顿住了,脸上那副熟悉的惫懒表情也像信号不良的屏幕般卡顿了一下,随即才无比自然地落下,拍在自己大腿上,嘟囔着:“今天广播体操又是那套傻动作……”
那一瞬间的卡壳和重新校准般的流畅,很细微,细微到竭诚林怀疑是自己走神了。
“确实。”他附和着,把这点异样抛到脑后。也许只是李晓琳太困,动作慢了半拍。
更让他心头发毛的是那些偶尔察觉到的“眼神”。
后座的陈梦雪,以前总爱在数学课上偷偷用笔戳他,递小纸条抱怨老师讲太快。可现在,竭诚林偶尔回头借橡皮,总能看到陈梦雪正用一种过分专注、却又毫无温度的眼神盯着她的后颈,像在研究某种标本。
当两人的视线撞上,陈梦雪立刻会露出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友好微笑”,快得没有一丝过渡,嘴角上扬的弧度每次都一模一样。那笑容明媚,眼睛弯弯,但竭诚林却莫名觉得那笑容像一张贴上去的画皮,底下空荡荡的。
他晃了晃脑袋,一定是自己最近神经太紧张了。
傍晚放学,楼道里回荡着喧闹和脚步声。因为心里异样的缘故,竭诚林没有选择与朋友结行,而是自己一个人独自走着。
快到一楼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楼梯阴影拐角处站着一个人影,看身形像隔壁班的李老师。
他下意识地望过去,人影却不见了,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但内心生起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让她不禁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家里,父亲照例坐在沙发上看七点半的新闻联播,手里捧着他那个印着褪色红字的搪瓷杯。
新闻里正播放着某地丰收的喜讯,画面里是金灿灿的麦浪和农民的笑脸。父亲的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张,似乎在跟着播音员的节奏无声地念着什么。
当播音员用昂扬的语调结束报道时,父亲几乎是同步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短促的“嗯”音,然后端起杯子凑到嘴边——杯子里其实早就空了。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无数遍,竭诚林以前只觉得是父亲的习惯性动作。但此刻,在日光灯管稳定的光线下,他看着父亲握着杯把的手指,关节弯曲的弧度似乎有些过于固定,那点头和发声的时机也精准得……有点刻意?
他揉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大概是刷题刷得有点魔怔了,连老爸喝水的动作都要研究。
这种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像水底的暗流,时不时搅动着她的神经,促使他开始捕捉到这些微妙的“破绽”:父亲看报纸时,手指翻页的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同学谈论趣闻时,话语流畅却缺乏情绪的起伏,像是在播放录音一般;甚至连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每次的音调、间隔都精准得如同复刻。感觉他们就像在演戏一样,演得完美无缺,唯独缺少一种活人的生气。
但是作为一个新时代相信科学的学生,竭诚林觉得自己或许只是学业压力过大导致自己胡思乱想了而已。
迫于心理压力下,以及为了不影响高考,竭诚林还是决定去看一趟心理医生。于是在这天,吃完母亲做的早餐后,他跟母亲说道:“妈,我要请假去看医生。”
“你在说什么,快迟到了,怎么还不去学校。”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餐桌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擦干的瓷碟。像一尊被安置在门框里的蜡像。光线从她身后渗进来,勾勒出一个过于标准、过于“正常”的轮廓,显得不真实。
一种怪异感油然而生,竭诚林忽然想到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自己第一次和母亲如此近距离接触。
他发现母亲相较于以往,皮肤异常光滑,紧绷,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近乎塑料的光泽,缺少了活人肌肤应有的细微纹路和血色。五官的摆放位置精准无误,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僵硬感,仿佛是按照某种教科书上的“母亲”标准复刻的。
他压下心中的怪异,说道“我说我要去医院,我最近感觉自己心理有问题,想要去看心理医生。”
“你没听懂妈妈的话吗,你要迟到了,快点去学校。”母亲冰冷地复述道。
母亲说完这句话后,竭诚林忽然发现母亲似乎变高大了,肩膀异常宽阔,几乎顶到了厨房门框的上沿,身影投下的阴影沉重得如同实体,将竭诚林整个笼罩其中。那份平静依旧凝固在她脸上——光滑得如同瓷器的皮肤,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
最诡异的是母亲的眼睛,竭诚林忽然发现母亲的眼球几乎没有了眼白,眼神空洞得像是嵌上去的两颗黑色玻璃珠。
这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竭诚林连日来的自我怀疑。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让他惊出来一身冷汗。他看着母亲那张脸,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陌生和恐惧。他心里突然有种预感,似乎如果再不去学校就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
眼见母亲又要开口了,他心脏止不住地疯狂跳动起来。他赶忙站起身,用着因恐惧而发抖的双腿,逃也似地离开了家。
走在路上,他感觉周围的世界仿佛已经失声。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完美的、恒温的蜡像馆,而里面只有令人窒息的冰冷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