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地处宁镇山脉东段,属宁镇扬丘陵地区和长江冲积平原区,地势东南高、西北低。
《尔雅》云:“绝高为京。”
其城因山为垒,缘江为境,因之称为京口。
“永嘉之乱”中(317年),晋室南渡,琅琊王司马睿在建邺称帝,建立东晋。
京口划归晋陵郡丹徒县。
时处初春三月,乍暖还寒,早晨巳时的阳光照耀下,京口附近的田野间,许多葛衣破衫的百姓正以家族相聚,一同奋力推着老旧的铁犁,以人力耕田。
更有里长在耆老们簇拥下,走在田坎水渠间,众人七嘴八舌间安派妥了各片田地开渠浇水的时间。
一位一身袿衣已有些老旧的三十岁左右的瘦削男子眉头紧锁,骑着一匹瘦马,走在田畔小径上急匆匆地往家赶。
“刘功曹,今日如何这般早归家?
郡里可有何大事发生么?”
一名里长看到刘翘的身影,禁不住隔远大喊起来。
刘翘是汉朝太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嫡系后裔,自其祖父刘混时,过长江,居晋陵郡丹徒县京口里,官至武原令。
其父刘靖,官至东安太守。
到了刘翘,只在晋陵郡当了个功曹,可见是家道败落了。
刘翘匆忙中转眼看去,见喊话的是王里长,心中知道他惶恐于朝廷近期在大司马、征东大将军桓温主导下推动的“土断”。
王里长是京口里的“父母官”,刘翘知不能怠慢,当即勒住了马匹,道:
“王里长,郡内无甚大事!
只是我内人近日即将生孩儿,是以我向郡里请了几日假,快马赶了回来。”
王里长听后舒了口气,对“土断”的担忧顿时放下了大半,隔远向刘翘长揖到地。
刘翘在马上拱手回了一礼,策马继续向家里前行。
从晋陵郡府到京口里的刘翘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总得二、三十里路。
平日在郡府值守时,刘翘都是每逢旬休日才回到家中。
昨日堂弟刘万上郡里办事,带话给刘翘,说道大嫂赵安宗自觉即将临盆,让他第二日早些赶回家中。
是以,刘翘辰时赴郡衙请妥事假后,便动身往京口家里赶。
待刘翘一人一马赶到自家小院门前,时已过午。
等在小院门内的刘万连忙迎了上来拉住了马缰绳,助刘翘从马上下来。
“大兄,大嫂早起不久已见红,侍候在旁的全宗连忙喊我去请来了稳婆。
现在孩子还未生出来。”
刘万是刘翘的堂弟,也是刘翘妻妹赵全宗的夫君,二人也是连襟。
听到刘万声音中有些焦急,刘翘的心中更是担忧起来。
刘家宅院狭小,正屋的三间瓦房之外,就只有个三丈余方圆的院子:
左侧是几间木头搭的家畜圈和马厩,右侧是一间灶屋,门前堆着半人高的柴火棚子。
女人生孩子,两个大男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兄弟俩在正屋门前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不时听到从里屋传出来刘翘夫人赵安宗疼痛的大叫声。
刘翘两只手惶然不知该放何处,不时无意识的搓手。
刘万猛然想到刘翘早上从郡里往回急赶,应该还没有吃午饭,当即起身走进刘翘家厨房,拿了昨天晚上妻子赵全宗照顾姐姐时做的几张炊饼出来,走回到凳子旁塞到了刘翘手里。
刘翘拿起炊饼吃起来,浑不知什么味道,心中只是在担忧夫人生产。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天色渐渐黑了,空气中越来越湿闷,看样子快要下大雨了。
猛然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一道光芒直蹿入屋中,屋内霎时红光耀眼。
院子里的刘翘、刘万二人都大吃一惊,这红光或许就是人们传说中的出生时的异像。
只不知对于刘家,是福是祸。
同里的五十余岁接生的稳婆累得有些腿脚打颤的从大门走了出来。
“贺喜大人!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长得十分健壮!
只是……”
刘翘长吁一口气,脸色一喜,道:
“这是我家长子,夫人立大功了!哈哈!
只是什么?夫人、孩儿可都好?我现在能进产房看她们母子了么?”
稳婆脸色瞬间一暗,为难的说:
“夫人自辰时开始生产,确是有些难产。
现在夫人的身子血崩不止,奴家想尽了办法,却也止不住,大人还是赶快派人去请大夫请来的为是!”
刘翘一听,心情瞬间如从云端跌落泥潭。
夫人赵安宗乃平原太守赵裔之女,三年前嫁与家境清贫的郡功曹刘翘为妻。
刘、赵两家说起来,都算是南迁士族里的底层士族,和王、谢、廋、温等门阀士族无法比较。
自入刘家后,赵安宗恭谨勤劳,操持家务,细心照顾刘翘,很快便让刘翘庆幸于娶到了一位贤内助。
现在听到夫人赵安宗濒危,刘翘的心立刻悬到了嗓子眼。
“阿弟,快骑上我的马,去把京口里最好的大夫请来!”
刘万大声答应了,走去院中的马厩,牵出刘翘的那匹瘦马,快步出了院门。
等待大夫前来的时刻,刘翘在正屋门前急得来回乱走,想要冲进房内看看夫人赵安宗和刚出生的儿子的状况,又怕干扰到了稳婆对夫人施救,纠结已极。
大约两刻钟后,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刘万风急火燎的带着一名三、四旬的大夫,快步走进院门来。
向刘翘打过招呼后,大夫在稳婆带领下,急匆匆走进了正屋……
刘翘站在门口不知等待了多久,终于听到内室里的动静小了,随即看到大夫走了出来。
刘翘立刻迎了上去,颤抖的问道:
“大夫,内人状况如何了?”
大夫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又似深了几许,犹有血污的手伸在空中轻轻摆了摆:
“功曹大人,小民已经尽力,想了各种办法施救!
眼下只是暂时稳住不让尊夫人继续大出血,然而仍不能禁绝……
小民已开了几副药,依小民愚见,尊夫人回天乏术,或许只有几天时间了!
功曹大人这几天好好陪陪尊夫人吧!唉!”
在刘翘如遭雷击、瞪目结舌中,大夫婉拒了刘万送他回去,一个人走出了刘家院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