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板压下来的那一刻,陈夜闻到的不是新木的松香,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土腥味,混杂着陈年尸骨特有的、甜腻的腐朽气。像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砰!砰!砰!
重锤砸落铁钉的声音,沉闷得像是直接敲在他的天灵盖上。每一下震动,都震得棺材内壁簌簌落下细碎的土粒,掉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外面模糊又狂乱的咒骂穿透厚重的木板,钻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
“灾星!克死爹娘还不够,连张老汉都被你克得吐血死了!”
“钉死他!省得祸害全庄子!”
“埋深点!用黑狗血泼土!镇住这棺材子的邪气!”
冰冷的液体——是混杂着雨水的黑狗血——顺着尚未钉死的缝隙洇进来,黏腻腥臭,糊了他半边脸。陈夜没动,也没叫。十二岁的身体蜷缩在狭窄逼仄的黑暗里,指甲早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的血珠混着泥污,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比疼更深的,是冰窖一样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几乎要挤碎他最后一丝气息。养父张老汉临死前,那双浑浊眼睛里深藏的愧疚和无力,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娃儿…别怨他们…是爹…没福气…”
怨?他该怨谁?
怨这双生来就能看见旁人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怨那个把他赤条条丢在乱葬岗、只留一个冰冷银锁的生母?还是怨这些把他视为不祥、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乡邻?
怨恨像毒藤,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滋长,却又被更深的冰冷死死冻住。
棺材被抬起,剧烈地颠簸摇晃。外面是呼啸的狂风,是瓢泼大雨砸在地上的噼啪声,还有抬棺村民粗重压抑的喘息。他知道目的地——村西头的乱葬岗。埋薄皮棺材、夭折孩子和无主尸首的地方。野狗刨食,鸦群盘旋,连孤魂野鬼都嫌这里太破败。
轰隆!
棺材被粗暴地掼进坑里,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陈夜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紧接着,泥土混杂着碎石块,噼里啪啦、铺天盖地地砸在棺盖上,像一场为活人敲响的、急促又残忍的丧鼓。黑暗,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本就稀薄的空气迅速变得污浊、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砂砾。
肺部火辣辣地灼痛,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头,一点点模糊、剥离。
要死了吗?
也好…这见鬼的世道,这见鬼的眼睛,这见鬼的命!死了,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那些东西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深渊边缘,陈夜那双在绝对黑暗中本该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却猛地“睁”开了!
不是用肉眼去看。
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冰冷、更绝望的感知,被濒死的绝境彻底点燃!
棺材板外,不再是湿冷的泥土。
他看到——或者说,“感知”到——无数影影绰绰、扭曲蠕动的东西!它们像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浓郁恶臭的、半凝固的黑色油脂,密密麻麻地包裹着整个棺材!有的像溺死鬼般浑身肿胀溃烂,伸出惨白浮肿、挂着水草的手臂;有的只剩半张焦黑的脸孔,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纯粹的、对生魂的贪婪;更多的是根本不成形的怨气团,翻滚着,无声地尖啸着,那尖啸直接刺入陈夜的意识深处,充满了饥饿、嫉妒和毁灭的欲望!
它们在等待。耐心地、贪婪地等待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魂魄离体,灵光消散的瞬间。然后,它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一拥而上,将他这缕新生的、孱弱的亡魂撕碎、分食、吞噬殆尽!
“滚!!!”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点燃了骨髓深处最后一丝不甘的愤怒!陈夜在心底发出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咆哮!凭什么?!凭什么他生来就要被抛弃?凭什么他只想活着却要被活埋?凭什么连死了都不得安宁,要被这些鬼东西分食?!
仿佛被这股濒死的、滔天的不甘与愤怒彻底点燃,他心口深处,那块自出生起就沉寂冰冷、如同胎记般的“残碑”印记,活了!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如同九幽寒潭最深处涌出的吸力,猛地从印记中爆发出来!这股力量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抗拒的饥饿感,瞬间席卷了狭小的棺材空间!
“嘶——!”
棺外,离得最近的一个水鬼模样的怨灵,正把腐烂的鬼脸贴在缝隙上,贪婪地嗅着里面即将消散的生魂气息。它连一声象征性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扭曲的身体就像被无形的、布满倒刺的巨舌卷住!瞬间被扯碎、拉长,化作一道浑浊粘稠的黑色气流,被蛮横地拽入棺材,透过木板,直接吸进了陈夜心口的残碑之中!
嗡——!
残碑表面,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似乎极其轻微地弥合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阴冷力量,如同电流般瞬间流遍陈夜全身!这股力量充满了暴戾、怨恨和冰冷的水腥气。
更有一股凶残的、源自本能的冲动,瞬间支配了他的右手!
窒息感奇迹般地骤减!求生的欲望如同野火燎原!
“呃啊——!”陈夜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低吼,他的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剧烈弯曲、膨胀!皮肤在黑暗中泛起不祥的青黑色泽,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变得弯曲锐利如钩,指尖甚至萦绕起一丝丝冰冷刺骨、散发着水底淤泥腐臭的黑气——正是刚才那只水鬼最核心的能力具现!
给我——开!
意念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那被异化的右手!
嗤啦——!
灌注了“鬼爪”凶戾之力的右手,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猪油,猛地插进头顶厚重冰冷的棺盖!腐朽的松木在异化的力量面前脆弱不堪,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带着泥土腥气和雨水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陈夜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火辣的刺痛,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手脚并用,用那鬼爪疯狂地撕扯、扩大着棺盖上的破洞!
腐朽的木屑混合着湿泥簌簌落下。终于,一个足以容身的破洞被强行撕开!他湿漉漉、沾满污泥血污的脑袋和半个肩膀,艰难地挤出了这座活人坟墓!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脸上,生疼,却让他几乎要放声狂笑!
活着!他爬出来了!
然而,那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未及在脸上绽开,便瞬间冻结。
乱葬岗上,风雨如晦,铅灰色的天幕低垂欲坠。一个全身笼罩在破旧黑色斗篷里的身影,如同从坟茔里爬出的墓碑,悄无声息地、冰冷地矗立在他刚刚爬出的坟坑边缘。兜帽的阴影深重如墨,完全遮住了面容,只有两点幽绿色的、仿佛磷火般冰冷燃烧的光点,正毫无温度地“注视”着他。那身影散发出的气息,比这乱葬岗最深处的百年老尸还要阴冷、死寂,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荒凉与漠然。
雨水落在他破旧的斗篷上,竟诡异地滑开,不留一丝水痕。
“呵…”斗篷下传来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如同两块锈蚀的铁片在粗糙的砂石上摩擦,“‘棺材子’爬出来了?命,倒是硬得硌牙。”
陈夜的心,瞬间沉到了比棺材底更深的冰窟里。他猛地回头!
咔嚓!咔嚓!咔嚓!
就在他刚刚爬出的那座坟坑旁,另一座早已荒草萋萋、墓碑倾颓的老坟,坟头的泥土正在剧烈地翻涌、拱起!一只覆盖着破败青铜铠甲、沾满湿滑黑泥的巨大青黑色骨手,猛地破土而出!五指如钩,狠狠抓进泥泞的地面!紧接着,是半副锈迹斑斑、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残破胸甲!头盔下,两点猩红、暴虐、毫无理智可言的光芒,如同地狱的熔岩,穿透风雨,死死地锁定了刚刚爬出棺材的陈夜!
一股令人头皮炸裂、骨髓冻结的滔天凶煞之气,如同实质的浪潮,轰然扩散开来!风雨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
“你吞的那只水鬼,”斗篷人那锈铁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残酷而冰冷的戏谑,“是这‘铁尸将军’墓的看门狗,吸食怨气百年,勉强算个阴差。现在,正主儿被你吵醒了。小子…”
那两点幽绿的磷火在兜帽的阴影下似乎跳动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寒,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
“想活过今晚吗?还是…想再尝尝被撕碎的滋味?这次,可没有棺材板护着你了。”
铁尸将军腐烂的下颚骨无声地张开,露出森白交错的獠牙,一股混合着尸臭和铁锈味的腥风扑面而来!它庞大的、由青黑色骨骼和破败铠甲构成的身躯,已完全挣脱了坟墓的束缚,微微前倾,如同即将扑食的洪荒凶兽!那对猩红的眸子,死死钉在陈夜身上,充斥着毁灭一切的疯狂与饥饿!
前有深不可测、气息比鬼还冷的黑袍怪人。
后有凶煞滔天、择人而噬的百年铁甲凶尸!
陈夜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和更冷的恐惧浸透骨髓。他沾满污泥和血水的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稚嫩彻底消失,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狠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猛地转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那两点幽绿的磷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尖利而破碎:
“跟你走?!你要什么?!我的命吗?!”
黑袍下传来一声极轻、极冷,仿佛寒冰碎裂的嗤笑。
“命?”那声音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你这条本该死的命,从今往后,不再属于你。它属于‘碑’,属于‘债’。”
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抬起,精准地指向陈夜剧烈起伏、仍残留着鬼爪青黑色的心口。
“我要你这条命,去替那些被你这双‘阴阳瞳’看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枉死、怨气缠身不得解脱的魂灵…讨个迟到的公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诡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陈夜最深的伤口上,“比如…那个把你从乱葬岗捡回来,最后却被你‘克死’的…张老汉?”
“公道……”
这两个字,像一道裹挟着冰渣的惊雷,狠狠劈开了陈夜被恐惧、愤怒和不甘充斥的脑海!
养父张老汉临死前痛苦扭曲的脸,村民们钉棺时那混合着愚昧恐惧与刻骨憎恶的狰狞表情,还有…老汉浑浊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愧疚!他这条命,是张老汉从野狗嘴里捡回来的!老汉的死…真的是他克的吗?还是…另有隐情?!
黑袍人的话,像一把淬毒的钩子,精准地钩住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吼——!!!”
铁尸将军发出一声无声却震荡灵魂的咆哮!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倾,裹挟着腥风尸臭,腐烂的骨爪撕裂雨幕,带着千钧之力,朝着陈夜当头抓下!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没有时间了!一丝犹豫都没有!
“我跟你走——!”陈夜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黑袍人嘶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决绝而扭曲变形,“但记住你说的话——‘公道’!张老汉的,还有我的!给我!!”
话音未落,在铁尸骨爪即将撕裂他头颅的千钧一发之际,陈夜眼中凶光暴涨!他竟不退反进,那只残留着青黑鬼爪异象的右手,不是去格挡,而是猛地主动抓向铁尸将军覆盖着青铜残甲的巨大手臂!
不是攻击!是借力!
噗嗤!
鬼爪与锈蚀的青铜、坚硬的青黑臂骨猛烈碰撞、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锐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差距下,陈夜瘦小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股沛然巨力狠狠甩飞出去!方向,正是黑袍人所立之处!
“哼。”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黑袍人斗篷无风自动,猛地一旋,如同骤然张开的巨大蝠翼,又似一片骤然降临的深沉夜幕,瞬间将凌空飞来的陈夜卷入其中。
风雨声、尸臭、铁锈味、乱葬岗的荒凉…所有的一切仿佛被瞬间隔绝。
陈夜只觉眼前一黑,身体被一股冰冷、死寂、带着淡淡腐朽书卷气的力量包裹,紧接着便是强烈的失重感和空间错乱感。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铁尸将军那抓空的骨爪狠狠砸进他刚刚站立的地面,泥浆碎石飞溅!以及,在那座新坟的泥泞边缘,一只沾满污泥、属于孩童的破烂草鞋,被暴雨冲刷着,孤零零地遗落。
下一刻,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风雨凄迷的乱葬岗上,只剩下一具暴怒的铁甲尸骸在仰天“咆哮”,以及一座被撕裂的薄棺,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诉说着刚刚发生的诡异与不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