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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伊河长歌（以60后人生视角，书写时间长河与乡土记忆)
一、伊河如母。伊河的水是活的。小时候蹲在青石板上洗菜，总觉着那股清流是从远古淌来的，裹着槐花的甜、麦秸的苦，还有父亲烟袋锅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子。河水漫过指缝时，娘总念叨：“这水养过你爷，养过你爹，往后还得养你。”当时不懂，只顾着捞水草里的田螺，直到多年后站在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前，恍惚看见倒影里那条蜿蜒的河——原来它早把泥土的腥甜、芦苇的韧性、庄稼人的倔强，一股脑儿揉进了我的骨头缝里。
二、麦浪年轮。地坑院的土墙上，裂纹是时光刻下的年轮。记得腊月廿三祭灶，赵会计家的算盘珠子噼啪响，工分本上的红戳像麦粒撒进仓；记得晒谷场打米炮，“嘭”的一声炸开雪白的云朵，曹五兜着爆米花边嚼边嘟囔：“比城里糖还甜！”更记得夏夜里躺在麦垛上数星星，张四清掰着指头算：“等麦子收了，咱就能吃白馍馍了。”如今超市货架上的面粉泛着冷光，可舌尖仍记得那年月里，连麸皮都带着阳光烘烤过的香。
三、改革潮声。 1982年的风裹着红头文件吹进村，晒谷场成了命运的赌场。姚家小子考上大学那天，鞭炮炸得惊飞一群麻雀；赵德粮爹攥着分地的纸条手发抖，汗渍晕开的“水田二”成了全家的命根子；李国庆娘支起豆腐坊，曹五爹蹲在磨盘边念叨：“黄豆变豆腐，看着增值！”最绝的是根号2（汤晓晓）她爹，捧着《半月谈》说“立体农业”，硬把藕塘鱼粪变成了化肥——那会儿谁懂啥叫“生产力解放”？就知道攥着红手印，比攥着锄头还带劲！
四、金河奔涌。如今站在跨江大桥上望，伊河瘦成了地图上的一根蓝线。可那些年月分明还在：赵德粮军功章硌着脊梁骨，根号2的糖块甜得心里发慌；李国庆在深圳工地数钢筋，曹五铁门市的焊花溅出满天星；就连张四清修拖拉机时哼的梆子戏，也混着发动机的轰鸣震落了梧桐叶。伊河依旧东流，浪花里浮沉着窝窝头的粗粝、工分本的油墨、爆米花的脆响，还有娃子们兜里叮当响的硬币——那是祖祖辈辈熬过苦日子的火种，是生生不息的河床下，永远滚烫的泥沙。
后记·写给长河。我们这代人，是被伊河推着走的筏子。从地坑院到写字楼，从工分本到二维码，从硬币饺子到电子红包……有人笑我们把旧时光腌成了乡愁，可每当北风卷起雪粒子往门缝里钻，我仍能听见晒谷场上的童谣滚过青石阶——“麦穗低头，娃娃长高，伊河不老，故事未了。
第一章，窝窝头蒸熟的年月
（七十年代初的童年记忆）
（那会儿天蓝得跟蓝靛缸似的，地里头麦穗头都压得直不起腰，庄稼人蹲在门槛上啃窝头，眼珠子溜溜转的娃子们可没闲着）。
一、地坑院冒炊烟·童谣滚过青石阶。烟云涧村藏在地平线底下，活像倒扣的军用钢盔。春天槐花簌簌落进井台，冬天北风卷着雪粒子往门缝里钻。赵家老井辘轳绳磨得比拇指还细，井壁青苔绿得能攥出水来。张四清就住在井台斜对过儿的窑洞里。他爹给队里喂牲口，整天跟草料垛子打交道，见儿子生在牛棚漏雨的棚顶下，一拍大腿：“就叫四清罢！清草、清水、清粪、清料，样样得清亮！“李国庆他娘生他那天正赶上国庆节放炮仗，接生婆抹了把汗：“这娃命硬，跟开国大典同天！“从此他兜里总揣着半截炮仗引线，见人就嚷：“瞅见没？俺娘说这可是打江山的老物件！“赵德粮原该叫德良——那年月粮食金贵，他娘怀他时饿得前心贴后背，生产队破天荒批了五十斤高粱。可村里人念顺了嘴叫“德粮“，倒显得这娃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常蹲在村口老桑树杈上，手里攥着根竹竿，活像尊土地爷座前的童子。曹家五个儿郎，到老五这辈干脆不费脑子了。曹五他爹叼着旱烟杆哼哼：“老六还没落地呢，先叫五罢！“这小子生就猴精，偷摘队里柿子能像壁虎似的贴墙根溜，气得看园的老孙头直跺脚：“曹五这小鳖羔子，肚脐眼儿里都长着贼骨头！
二、泥腿子玩闹场·捉迷藏惊起白鹭群。开春解冻，四个崽子卷起裤腿往伊河滩钻。李国庆攥着豁口的搪瓷缸舀水：“四清你瞅，这蛤蟆卵跟琉璃球似的！“张四清把裤带勒紧两格扣：“别出声！惊了鱼群！“话音未落，曹五“扑通“扎进河里，惊起一串银鳞跃水。赵德粮最会寻鸟窝——他认得槐树杈上的草窝是斑鸠的，酸枣棵里带羽毛的是麻雀的。有回掏出窝雏儿，被张四清娘逮个正着：“造孽哟！小雀儿娘找崽子得哭瞎眼！“几个娃子撒腿狂奔，曹五边跑边嘟囔：“昨儿个才吃半碗糊汤，肚子里头空得慌！“到了秋收后头，地里头剩的麦茬比针尖还扎脚。四个崽子躺在草垛上啃烤红薯，赵德粮忽然支棱起身子：“听说城里孩子上学背洋铁皮书包？““扯淡！“李国庆把红薯皮甩得老远，“俺姐那书包还是俺娘拿碎布拼的，上头绣着'好好学习'四个字！
三、黑板报上的事儿·粉笔头敲响晨钟暮鼓。村小学设在曹家祠堂里。石板当课桌，粉笔头得掰成三截用。王老师捏着鸡毛掸子敲讲台：“今儿个任务——大队部墙上的黑板报，抄《为人民服务》头两段！”四个崽子举着胳膊抢任务。李国庆把粉笔含在嘴里学王老师踱方步：“张四清负责画花边，曹五打格子，赵德粮抄头两句，我写最后一段！”张四清蹲在黑板前画牡丹，手指头蘸唾沫抹得油亮：“曹五你歪歪扭扭的，莫把格线画成蚯蚓！”日头快落山时，黑板报前围满看热闹的。赵德粮踮脚念：“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
李国庆突然蹦起来：“哎呦！我把‘同志’的‘同’字少写一竖！”王老师背着手踱过来：“中中中，改过就是好娃娃！”几个崽子对着黑板吐舌头，惊飞了檐下的燕子群。
四、童戏百态·石头剪刀布赌鸡蛋。晒谷场边，娃子们围坐赌鸡蛋。“石头、剪刀、布！赢了吃煮蛋！”曹五急得直拍腿：“国庆你手咋抖得跟筛糠似的！”赵德粮叼草茎当裁判：“国庆输了！罚你啃鸡蛋皮！”张四清捧着煮蛋偷笑：“输赢不重要，肚里头得填饱！”赵会计蹲在碾米机旁抽旱烟：“小鳖羔子们！等交完公粮再走！”转身却往会计室拿红布袋，里面装着给每个娃子的钢镚：“买纸笔去！”
五、夜话·北斗星点灯说梦长。月牙爬上老槐树梢，四个崽子挤在赵德粮家土炕上。曹五掰指头数：“明儿个得给牛添三筐草，后晌还得拾粪...”张四清叠破棉袄当枕头：“俺娘说城里要修大马路，以后汽车能开到村口！”赵德粮望窗棂外勺子星：“听说当兵能吃白馍馍...”李国庆翻身嚷：“扯！俺姐说女娃子考师范最好，穿布拉吉，吃商品粮！”梆子声惊飞檐下燕子，四个小脑袋渐渐耷拉下去，梦里还念叨：“等麦子收了...”“等红薯窖开了...”“等...”
（“那会儿谁晓得，等来的可不是白馍馍，是苦日子熬出来的硬骨头！“）
第二章，工分本上的红戳戳
（那会儿谁懂啥叫'社会主义萌芽'？就知道手板心朝下攥着汗珠子，攥出来的就是咱庄稼人的脊梁骨！）
一、记工员家的晨光。赵德粮他爹赵会计的算盘珠子比鸡叫还早响。天还麻麻亮，他就蹲在队部屋檐下拨拉算盘，煤油灯把影子抻得老长。墙上贴着张红纸榜：“拾粪能手榜“，张四清的名字排第一，后面跟着李国庆、曹五，赵德粮名字后头画个圈——昨儿个偷懒睡懒觉，扣了两分。“德粮！“赵会计把算盘拍得山响，“晌午前得把南坡三垄地的粪筐装满！“赵德粮攥着柳条筐蹦下炕，筐底还沾着昨儿个拾的羊屎蛋。路过张四清家窑洞，见他正用竹签子挑牛粪里的麦壳：“四清哥，咋恁仔细？““你爹是会计，咱爹是喂牲口的，不细点，到秋分分粮差三斤五斤！“李国庆挎着豁口竹篮子跑过麦场，篮里青草颤巍巍直冒尖。曹五猫着腰急冲冲从河边回来，裤管卷到大腿根，怀里抱着团湿漉漉的河泥：“瞅见没？掺了河泥的草料，牛吃得欢实！“话音未落，被守场的孙老头逮个正着：“曹五这鳖羔子，又拿队里的麦秸垫草垛！
二、棉花地里的银浪。秋老虎发威那阵子，整个伊河滩白生生晃得人睁不开眼。张四清娘把破脸盆扣在晒得发烫的土墙上：“娃子们听好了，晌午头别贪玩，记得往花兜里塞块湿毛巾！“赵德粮把花兜系成双股结，学着大人的样往领口塞：“俺爹说了，花兜沉得坠腰，才显出咱庄稼人的劲头！“李国庆蹲在地头比划：“听说城里女工摘一天挣三毛，咱摘十斤才一分钱！“话音未落，曹五从花棵里钻出来，脸上沾着棉桃壳碎屑：“少啰嗦！看谁先摘满兜！“几个崽子猫着腰往前拱，手指头翻飞间，雪白的棉朵簌簌落进花兜。日头爬到头顶，赵会计提着竹编秤杆来过秤。赵德粮的花兜沉得像灌了铅，秤盘一落“咔嚓“压断秤杆绳。赵会计掏出铅笔头在账本上划拉：“赵德粮18斤半，张四清17斤，李国庆16斤...曹五你这是咋弄的？花兜底下缝砖头了？“曹五挠着后脑勺憨笑：“没哩没哩！俺就想着多摘点，好给俺娘换块新头巾！
三、看牛记。周末天蒙蒙亮，赵会计往赵德粮手里塞根柳条鞭：“今儿个轮着看牛，晌午前得把南坡草料场的活顶上！“张四清抱着草叉蹲在牛棚门口：“龟孙儿！俺家黄牛昨儿个顶歪了曹五家的篱笆，今儿个得分个单间！“几个崽子牵着牛往伊河边走，李国庆的花斑牛蹄子打滑，曹五在后头推着牛屁股骂：“鳖羔子！再滑倒抽你筋！“牛群到了树沟边，青草沾着露水香。赵德粮把柳条鞭甩得“啪啪“响：“莫让老黄牛啃渠边麦苗！“张四清蹲在树荫下掏蛐蛐：“中！你管前头，我守后头！“日头爬上柳梢时，最怕的事还是来了——曹五家的黑牛和李国庆家的花斑牛犄角顶上了！两头牛“哞“地对吼，犄角磕得草屑乱飞。赵德粮抄起草叉往中间一横：“快扯缰绳！“张四清抱起湿河泥往牛眼上糊，曹五愣头青似的往牛肚子上踹：“龟孙儿！分开了赏你们半块烤红薯！“傍晚收工时，赵会计提着马灯挨个摸牛肚子：“赵德粮的老黄牛肚皮绷得像鼓面，加两分！张四清的黄牛啃了带露水的草，算个巧劲儿，加一分半！“李国庆捧着烤红薯直嚷：“凭啥曹五的牛没吃饱也加一分？““瞅见没？“赵会计敲着算盘，“他牵牛时多绕了三里路，脚板心磨出血泡也算苦劳！
四、夜幕下的月牙弯。天擦黑时，村东头老桑树下支起跳绳。赵晓雯（赵德粮妹妹）把麻绳甩得“啪啪“响，张四清的妹妹晓翠跳得脚尖开花：“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李国庆蹲在石碾上削竹片，削出个歪歪扭扭的“飞机头“，惹得曹五直嚷：“给俺也削个'歼五型'！“突然远处传来“叮铃铃“的铜铃声，孙老头摇着马灯喊：“娃子们快着点！大队部今晚放《英雄儿女》！“几个崽子撒腿狂奔，张四清跑掉了布鞋，曹五兜里偷塞的烤红薯烫得直跳脚。放映机“嗡嗡“转起来时，赵会计抱着算盘来查人数：“看电影也得记工分！谁家娃子占了板凳？“话没说完，幕布上“王成向我开炮“六个大字亮起，全场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滚落的声音。
五、工分本上的风波？散场后，赵德粮蹲在牛棚门槛上啃冷馍，忽见曹五爹攥着工分本闯进队部，嗓门震得草垛里的麻雀扑棱棱飞散：“赵会计！俺家五儿今儿个拾了十二筐粪，咋才记八分？”赵会计摘下老花镜，煤油灯下账本泛黄的纸页簌簌翻动。算盘珠子撞出一串脆响：“曹老弟，你家本子折了角，压住了‘加两筐’的红戳！”“放屁！”曹五爹拍案而起，震得搪瓷缸里茶渣直晃，“俺家粪筐比张四清的还满！娃子们能作证！”张四清正往灶台添柴，闻言甩着湿手冲进来：“曹叔筐底垫了河泥！粪堆尖儿都压塌了！”话音未落，李国庆抱着豁口竹篮挤进人群：“龟孙儿！曹五偷塞麦秸垫底，孙老头亲眼见的！”赵会计猛地起身，棉袄扫落案头三支铅笔头。他抓起马灯往晒谷场冲，众人黑压压一片尾随其后。月光下，十二个粪筐静静卧在草垛旁，露水浸润的麦壳在筐沿泛着银光。赵会计指尖划过筐底夹层，抠出几片湿漉漉的麦秸：“曹五！这麦壳是咋回事？”曹五脸涨得紫红，裤兜里烤红薯烫得直跳脚：“俺…俺就想着粪堆塌了可惜…”“可惜个屁！”赵会计抄起竹扫帚掀翻粪筐，腐殖土轰然散开，裹着麦秸的湿泥块滚落一地，“按章程，掺杂队里物料，扣双倍工分！”人群突然炸开锅：“赵会计偏心！张四清筐底也沾着麦壳！”“就是！李国庆昨儿个偷牵队里牛车运粪！”赵会计把算盘拍得山响，马灯光影在众人脸上劈开明暗：“一个一个来！张四清筐底是牛棚漏下的麦秸，曹五却是故意掺料，能一样么？”他转向李国庆，“牛车辙印在粪场东南角，碾压青苗三垄，扣你两分工！”最后，赵会计掏出朱砂笔在曹五名下补红戳：“拾粪不掺假，加一分；自首掺料，免扣分。”又给张四清添半分：“细心得当！”月光下，工分本上的红印如火苗跃动，曹五爹挠头嘟囔：“中！服气！”
（“那会儿谁懂啥叫'程序正义'？就知道赵会计的算盘珠子——沾着露水的麦壳能称出斤两，娃子们偷塞的麦秸能抖出响声，工分本上的红戳戳烫得人脊梁骨发直！“）
第三章，年前忙活的烟火气
（“庄稼人盼新年，就像老牛盼解套——熬过腊月这三十天，苦日子才算熬到头喽！可这一通忙活，比种十亩苞谷还费劲！“）
一、杀猪宰鸡的血光时辰。腊月廿五，村东头王屠户家的铡刀又磨得锃亮。张四清爹攥着烟袋蹲在猪圈门口，老母猪哼哼唧唧直往后缩：“这畜生养了三百天，今儿个得挨刀喽！“曹五扒着篱笆偷瞧，鼻涕泡泡都忘了擦：“俺娘说城里人兴买肉，咱偏要自家宰！“王屠户抡起木杠往猪脖子狠砸，那畜生哀嚎一声震得草垛上的麻雀扑棱棱飞散。赵会计拎着竹篓来讨猪肝：“给娃子们补补脑子！“李国庆他姐攥着搪瓷盆接热血，手抖得像筛糠：“这下能灌腊肠喽！“没两天，晒谷场上支起十口铁锅。张四清娘把牛腩剁得咚咚响，赵德粮蹲灶台边舔嘴唇：“娘，咋不炖肘子？““憨娃！留着年三十炸酥肉！“他娘往锅里甩了把葱姜，油星子溅到灶王爷画像上。李国庆他姐端着酸菜坛子跑来：“俺娘说，鱼得留到三十晚上杀！图个年年有余！
二、裁新衣刮脸的讲究。腊月廿八清早，裁缝铺的缝纫机响得跟机关枪似的。赵德粮娘攥着布票扯了块咔叽布：“给娃子裁件新袄，袖口得缝双线！“张四清他爹在供销社扯了丈二红绸：“给婆娘做件的确良，过年走亲戚得体面！“曹五穿着改小的旧军装，腰里扎根草绳学电影里的王成喊：“向我开炮！“他娘揪着他耳朵往理发铺拖：“兔崽子，先给剃个马桶盖！“剃头匠老周的推剪咔嚓咔嚓响，李国庆缩着脖子喊疼：“你这手艺比劁猪还糙！“晒谷场上，赵会计蹲石碾上刮胡须，剃须刀片在脸上蹭出沙沙声。张四清爹往铜盆里倒热水：“老规矩，年夜饭前得烫脚净身！
三、年货摊上的抢购战。腊月廿九，集市上挤得像赶庙会。赵德粮娘攥着布兜挤进副食店：“老板，要半斤冰糖！“售货员甩白眼：“早卖光喽！“张四清爹扛着扁担来买糖果，秤盘上堆着蜜三刀和芝麻糖。曹五娘攥着五毛钱挤到最前头：“给我来包水果糖！“供销社柜台后，售货员往玻璃罐里添炒花生，赵德粮隔着柜台数：“一、二、三...俺娘说抓把花生能解馋虫！“张四清兜着满衣兜爆米花边嚼边嘟囔：“比城里水果糖还甜！“李国庆他姐捧着两斤白糖糕，馋得巷口小狗直摇尾巴。
四、打米炮崩出的年味。天还没亮，晒谷场传来“咚——“的闷响，曹五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鳖羔子！崩爆米花的老李头来了！“几个崽子拎着竹簸箕往场坝跑，只见老李头蹲在黑黢黢的转炉旁，铁皮围裙上沾满煤灰。他脚边堆着稻米、玉米粒，还有几篓红苕片——那是张四清他娘连夜切的，薄得能透光。“先崩米炮！“赵会计掏出半碗糯米，“给娃子们解馋虫！“老李头摇着葫芦形风箱，炉膛火星噼啪乱蹦。当转炉“嘭“地炸开时，白雾裹着甜香冲上天，惊醒了打盹的麻雀。稻米粒炸成胖娃娃似的雪花米，玉米粒蹦成金灿灿的小太阳，连红苕片都鼓起酥脆的泡。张四清兜着满衣兜爆米花边嚼边嘟囔：“比城里水果糖还甜！
五、贴春联挂灯笼的讲究。除夕晌午，晒谷场飘着墨汁香。赵会计握着毛笔写春联，红纸铺在石碾上，手腕悬空一抖，写下：
上联：风调雨顺千家喜，下联：国泰民安万户欢，张四清他爹叼着旱烟杆凑过来：“老赵，横批咋整？”赵会计蘸了蘸浓墨，在砚台边刮去笔尖余墨，提笔写下“盛世安康”，四个大字。墨色在红纸上洇开，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浸润出一片暖意。李国庆望着赵会计家门上的“盛世安康”出神。他想起自家春联是‘翻身不忘共产党，致富全靠政策好’，横批‘恩重如山’！”张四清他爹往门框贴奖状：“俺娃三好学生，奖状镶着红纸边，挂在堂屋正墙的毛主席画像旁。曹五站凳子上把奖状往门框上贴，他爹叼着烟卷哼哼：“贴恁高干啥？又不是中了状元！““李国庆踮脚挂红灯笼，竹竿头沾着浆糊往檐角戳，他妈在厨房正往面盆里和糯米粉：“今晚包硬币饺子，吃到的娃子明年准考上学！“赵德粮盯着母亲从铁盒摸出枚硬币：“娘，真把钱包进去？“他娘往衣襟上蹭蹭硬币：“吃到算福气！“
（“那会儿谁懂啥叫'讲究'？就知道新棉袄得缝双线，奖状得贴正墙上，硬币包进饺子才叫福气！“）
第四章，欢欢喜喜过大年
（“庄稼人过年，就像老牛拉新车——新里透着旧，旧里藏着新！从辞灶到元宵，天天都有说道，处处都有讲究！“）
一、辞灶祭祖的规矩。腊月廿三祭灶王，张家李家灶台摆供果。赵德粮娘往铁锅里倒麦芽糖：“灶王爷吃了糖嘴甜，上天言好事！“张四清爹往灶膛塞柴火：“老祖宗保佑，来年收成好！“晒谷场上，曹五跟着他爹扫尘土。竹扫帚唰唰响，赵会计念叨：“除尘除晦气，来年有福气！“李国庆娘往面盆里和糯米粉：“今晚祭祖宗，先敬天地后拜祖！
二、守岁的灯火通明。大年夜黑得像锅底，家家户户窗棂透出橘黄的光。赵会计家的八仙桌上摆着三碗菜：红烧牛腩、炸藕盒、酸辣粉条，中间供着灶王爷画像。张四清爹端着牛骨汤锅往桌上一放：“先敬天地！“说着往地上泼了勺汤。曹五家的饭桌缺了条腿，拿砖头垫着，他娘端上蒸笼就嚷：“快吃！吃完去接你舅爷！“零点前的鞭炮声像炒豆子似的炸响。赵德粮攥着半截香烟蹲在水坑边，手里捻着带引信的炮仗。张四清扯他袖子：“莫往水里扔！溅一身泥！“话音未落，曹五“啪“地甩出个摔炮，惊得看场的孙老头举着马灯追过来：“鳖羔子！又炸老子的鸡窝！
三、压岁钱里的盼头。初一早上，晒谷场飘着饺子香。赵会计蹲门槛上啃冻柿子：“今年工分本上红戳戳，够换台收音机了！“张四清爹往牛棚添草料：“老伙计走啦，开春得添头新骡子！“娃子们兜着压岁钱疯跑。赵德粮攥着五毛纸币：“俺娘说存银行换钢笔！“曹五晃着三枚硬币：“比李国庆还多俩！“李国庆摸出个大红包：“俺姐给的！城里兴这个！“张四清兜里硬币叮当响：“今晚玩拍元宝！
四、硬币饺子的玄机。李国庆家灶台蒸汽腾腾，他娘往面盆里和糯米粉：“今晚包硬币饺子，吃到的娃子明年准考上学！“赵德粮盯着母亲从铁盒摸出枚硬币：“娘，真把钱包进去？“他娘往衣襟上蹭蹭硬币：“吃到算福气！“年夜饭桌上，张四清咬到硬币硌牙：“俺要考县一中！“曹五吐出半枚硬币：“咋恁小气？“李国庆嚼得腮帮子疼：“俺姐偷藏两枚！“赵会计往嘴里塞饺子：“都别争，明天每人发五分压岁钱！
五、四个娃子的硬币游戏。正月十五，晒谷场灯笼高挂。赵德粮攥着硬币：“咱玩'打元宝'！“曹五掏出纸叠的元宝：“输家掏钱！“张四清晃着三枚硬币：“俺赢了买糖瓜！“李国庆摸出大红包：“俺用纸币！““啪！“赵德粮的硬币撞飞曹五的元宝。张四清趁机偷藏一枚硬币：“输家掏钱！“曹五急得跺脚：“俺钱不够！“李国庆掏红包：“俺垫付！“晒谷场笑声震得灯笼都晃——
（“那会儿谁懂啥叫'团圆'？就知道新棉袄兜里揣着糖瓜，奖状贴在正墙上能挡风，炮仗炸响了，年就算过到头喽！“）
第五章，伊河里的浪花儿
（“伊河这娃子，春涨秋落，冬瘦夏肥，跟咱庄稼人过日子一个样——旱时愁得跺脚，涝时乐得打滚。娃子们在河里泡大，骨头缝里都浸着鱼腥味儿！“）
一、夏日光屁股帮。三伏天的日头像烧红的铁锅扣在头顶。赵德粮脱得精光往河里跳，溅起的水花惊飞一窝白鹭：“四清快看！我这'老鹰扑食'比你强不？“张四清把裤衩甩上柳树杈，扎个猛子潜到对岸，冒出水面时手里攥着颗田螺：“龟孙儿躲得够深！“李国庆蹲在浅水区翻石头，忽然尖叫：“曹五！快来！这底下压着个'金盔甲'！“曹五屁颠屁颠跑来，见石缝里卡着只螃蟹，钳子上沾着青苔。几个崽子围成圈儿，用草茎绑螃蟹腿，惹得过路的孙老头直跺脚：“鳖羔子们！莫糟践队里的'水利卫士'！“最绝的是赵德粮的“闷水大赛“。四个娃子排成排，深吸口气扎进河底。李国庆憋得脸发紫最先冒头，曹五贴着河底游出三丈远，张四清硬是摸到对岸的芦苇荡才浮上来。赵会计远远瞧见，抄起柳条枝就往河滩跑：“小鳖羔子！再让我逮着往河底钻，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二、公粮船上的猫腻。麦收后伊河涨了半尺，大队部的老木船吃水深得像口黑锅。张四清爹和李国庆他娘蹲在码头上装粮，麻袋堆得像小山。曹五蹲在船尾偷摸往裤兜塞麦粒：“瞅见没？漏的麦子比老鼠洞还多！“赵德粮提着豁口的竹扫帚往船舱扫，扫出半筐混着包谷的碎粮：“俺娘说，这叫'皇粮余渣'，喂猪赛过精饲料！“船队傍晚返航时，娃子们早候在码头。张四清举着豁口的竹耙子，专挑夹缝里的麦粒；李国庆挎着柳条筐翻舱底，连钉缝里的碎屑都不放过。最绝的是曹五，拿根带倒钩的铁丝往船板缝里捅，竟能勾出整把的麦仁。赵德粮捧着粮回家时，被他娘揪住耳朵训：“下回再让会计爹知道，看不揭了你的皮！
三、钓竿上的智慧。雨季来临前，娃子们的钓竿各显神通。赵德粮用缝衣针煨成钓钩，缠上蜘蛛网当诱饵；张四清把竹竿削得溜光水滑，线轱辘是用废轴承改的；李国庆的钓竿最怪——用晾衣竿截短的，钓线系着半片破瓷碗当坠子。“刁子鱼来啦！“曹五突然压低嗓门。果然，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钓钩上的蜘蛛网微微颤动。赵德粮猛地提竿，钓起条银亮的刁子鱼，鱼鳃还在翕动。张四清不屑：“小玩意儿！瞅我的蚯蚓饵！“话音未落，浮漂“咕咚“沉底，拉上来的竟是条歪嘴草鱼。最热闹的是暴雨天。娃子们披着破油布蹲在河湾处，蚯蚓饵钓上来的黄骨鱼带着泥腥味儿，板鲫鱼鳞在雨中泛着金光。李国庆忽然嚷：“快看！这鲢鱼尾巴带红印！“赵德粮凑近瞧，果真鱼尾染着血色——“准是上游水库跑出来的！“张四清：“德粮，你那蛛网缠钩咋恁灵光？“
赵德粮：“鳖羔子！蜘蛛网黏糊糊的，鱼见了以为是蛆虫，一口就咬实了！
曹五：“俺姐说城里饭馆一盘鱼两毛钱！
李国庆：“中！明儿个钓条红鲤鱼，换钢镚买糖瓜！“
四、夏夜捉黄鳝。暮色像掺了墨汁的米汤漫过伊河边，蛙鸣声里混进一阵竹篓磕碰声。赵德粮提着灯笼，光脚踩着水稻田埂，手里攥的木扎针尖上还沾着草屑：“四清快看！这洞口溜光水滑，准有'土龙'窝着！“张四清把鳝鱼娄子系在腰间，手指探进泥洞试探，冷不防被滑腻东西蹭得缩手：“龟孙儿！真碰到大货了！“李国庆举着松明火把蹲在隔壁田垄，火光映得他脸庞通红：“莫慌！得先守着洞口——上次曹五愣头青似的猛扎一针，黄鳝'噗'地窜出来，溅老子一脸泥！“话音未落，曹五已经抡起木扎针照准洞口扎下去，黄鳝扭着金黄脊背猛蹿，被扎针钉了个正着。赵德粮甩开娄子接住挣扎的鳝鱼：“中！这条能换仨鸡蛋！“最绝的是张四清的“摸龙术“。他蹲在水田边闭眼听响，突然伸手往草根处一掏，果然攥住条两尺长的“鳝王“：“老辈人讲，听水声辨鳝音，耳朵贴地上，能听见泥里'滋啦滋啦'的磨牙声！“赵德粮撇嘴：“吹牛皮！“话音未落，他脚下水草一动，一条拇指粗黄鳝顺着裤腿往上爬，惊得他连滚带爬跌进泥塘，惹得众人哄笑。
五、冬捕记。腊月河水瘦成一线，芦苇荡里藏着秘密武器。赵会计的算盘珠沾着冰碴，他领着十几个壮劳力扎“蜈蚣阵“——十根芦苇杆并排绑紧，每根芦苇杆下头各吊着半块红砖。两头牵绳的汉子齐声吆喝：“嘿哟！收！“芦苇阵往河心一拢，水面顿时炸开银花——受惊的鱼群乱窜，噼啪声惊飞苇丛里的斑鸠。曹五突然指着河面：'快瞅！孙大爷要掏鱼窝子啦！'话音未落，老人手中的鱼篦划出银弧，三条红鲤在网眼里蹦跶，鳞片溅起的水珠在晨光里凝成虹彩——那是伊河最后的丰饶。收工后，赵德粮怀里抱着五斤活鱼，颠颠地往集镇跑。张四清拎着两条板鲫，学李国庆姐的腔调：“鲜鱼两毛一斤喽！“鱼贩子叼着烟卷过秤：“给，三块七！“几个崽子攥着钢镚冲进面摊，李国庆端起热气腾腾的烹面就往嘴里扒：“中！这才是过年味儿！“
（“那会儿谁懂啥叫'生态平衡'？就知道伊河里的浪花儿，能把娃子们养得像泥鳅似的滑溜，能把庄稼人的日子泡得油亮！“）
第六章，麦黄稻熟忙双抢
（“庄稼人过日子，一季顶两季——麦黄三晌，稻熟一秋！娃子们光脚踩泥巴，踩得满腿黄泥像金条，那会儿谁懂啥叫'苦'？“）
一、抢收晨光里的第一镰。七月头伏，早稻压弯了伊河两岸的稻秆。天还麻麻亮，晒谷场的打谷机已轰隆作响，震得草叶上的露珠簌簌滚落。李国庆抱着稻捆往脱粒机冲，裤腿裹满泥浆，汗珠子顺着下巴砸在滚烫的谷堆上：“龟孙儿！这稻子比麦芒还扎手！”张四清蹲在谷仓口扒谷，被扬起的谷壳呛得直揉眼：“鳖羔子！这活儿比下河摸螺还呛人！”“赵德粮突然猫腰，铁皮青蛙在他掌心震颤。指针划出锯齿波纹，惊得蚂蚱扑棱棱飞散。'瞧见没？'他压低嗓音，学化学课上根号2的口吻，'这叫磁场异常——地下有金属共振！'“'李国庆半信半疑扒开泥巴，一条黄鳝扭成金环直蹦跶。“曹五蹲在打谷机旁喂禾，稻穗塞进滚筒时溅起碎屑，惊得过路的孙老头直跺脚：“鳖羔子！莫糟践队里的‘水利卫士’！”
二、泥水战场上的插秧战。日头爬过东岭，晒谷场腾起热浪。娃子们刚扒两口凉饭，赵会计的破锣嗓子又炸响：“出工啦——！”娃子们缩着脖子往田里挪：“德粮快跑！会计爹今天拿鞭子抽懒汉！”水田里，张四清蹲着洗秧，手指翻飞间剔除枯叶：“俺娘说，秧根带新泥才活苗！”李国庆捆秧时偷懒，稻草松得像蜂窝，被赵会计拎着后脖颈提起来：“龟孙儿！捆紧些！秋旱可不等人！”赵德粮最不敢马虎。他照着赵会计教的法子，左手攥秧把子，右手分苗，三根一撮插进泥里。张四清边插边数：“六行六列，三十六棵！少一棵都得返工！”远处赵会计举着四方木框往田里一扣，吼起来震得白鹭扑棱棱飞：“国庆！你那片稀得能走马车！重插！”曹五把秧苗往水里一戳，溅起水花：“中！俺娘说只要苗活就行！”
三、铁算盘下的生死令。“出工啦——！“鸡叫头遍，赵会计的破锣嗓子就在村头炸开。会计爹腰里别着竹篾编的四方框，专查插秧密度。遇上偷懒的，当场罚工分：“王婶！你家苗距宽得能种玉米！“王婶抹着汗陪笑：“赵哥，秧苗金贵哩……“赵会计脸一板：“稻穗挤挤才高产！“最绝是晒谷场的“火眼金睛“。他拿根竹竿往谷堆一插，抽出时带起的谷粒少于半尺，立马拍案：“偷工减料！重晒！“李国庆娘私下嘀咕：“这老哥比公社干部还严！“
四、稻香台上的野狐禅。八月稻田泛起青穗香，村头老槐树下支起戏台子。请来的临村导演甩水袖：“国庆你扮匪兵甲，四清当群众演员！“娃子们乐得跳脚，曹五顶着破毡帽学杨子荣：“打虎上山！“惹得台下哄笑。排练最热闹是《智取威虎山》选段。张四清他姐扮阿庆嫂，唱到“垒起七星灶“时，赵会计敲着铜锣打拍子：“中！这嗓子赛过县文工团！“李国庆他娘端着茶壶来回添水：“唱完这出，管够红糖姜汤！“中秋夜戏台亮起煤油灯，赵会计破例收了工分本：“今儿个看戏不记工！“娃子们挤在幕布后偷看，曹五揪李国庆衣角：“快瞅！会计爹演座山雕！“台下爆笑如雷，惊飞了稻田里的青蛙。
五、金秋录取的稻穗信。九月稻浪翻金，晒谷场堆满黄澄澄的稻谷。赵德粮蹲在谷堆旁拆信封，突然蹦起来：“中！俺考上县一中了！“张四清凑过来念：“恭喜该生被我校录取……“娃子们围成圈看通知书，李国庆晃着手里的信：“瞅见没？我姐考的是师范！“曹五把通知书顶在头上：“明儿个找会计爹批假，得去镇里买书包！“赵会计蹲在碾米机旁抽旱烟：“小鳖羔子们！等交完公粮再走！“转身却往会计室拿了红布袋，里面装着给每个娃子的钢镚：“买纸笔去！“
（“那会儿谁懂啥叫'书中自有黄金屋'？就知道稻花香里说丰年，娃子们的命也像稻穗似的，一节节往高里长！“）
第七章，初中生的酸甜苦辣
（七十年代未少年求学路）
（“庄稼人把娃子供到县城念书，跟往地里撒麦种一个理儿——盼着长成穗儿！可娃子们心里头那点事儿啊，比伊河里的浪花儿还活泛！“）
一、书包裂开新天地·分子式撞碎晨光。娃子们陆续上了初中，一中、五中都在县城，离家不过八里地。赵德粮背上新书包，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蓝布衫，和同村的李国庆、曹五结伴去县一中报到。校门口挤满学生，有人提着铝饭盒，有人挎着帆布包，脚上的新布鞋踩得咯吱响——这鞋平日都锁在柜子里，专为念书用。教室里，化学老师板书时总带着笑意。有天写完“H₂O”，后排男生突然喊：“一氧化二氢！”全班笑作一团。从此那男生被叫“氢二”，连带化学课成了欢乐场。物理课更叫赵德粮着迷：老师点燃气球，“轰”的一声爆燃震得窗户嗡嗡颤；做串联实验时，灯泡忽明忽暗，他看得眼珠子发亮。班里女生汤晓晓叫“根号2”，坐在赵德粮前排。她爱笑，酒窝能盛半碗胡辣汤，和男生打闹时比谁都野。有次体育课，赵德粮躲开篮球场，在乒乓球桌旁独自挥拍，根号2追过来递上半块橡皮：“用这个当铁芯绕电磁铁吧！”他耳根发烫，却见她转身跑开，马尾辫甩得像根跳动的导线。
二、铝饭盒滚烫四季·非牛顿流体在舌尖炸裂。夏日的铝饭盒，最怕捂馊了。赵德粮蹲在教室后墙根，掀开盖子时一股热气窜上来——娘今早炒的鸡蛋西红柿黏在盒底，筷子一挑就断成两截。李国庆凑过来扒拉他的饭：“龟孙儿！你家油星子比太阳还金贵！”曹五亮出自家腌的糖蒜头，酸溜溜的味儿呛得前排女生直捂鼻子。根号2端着搪瓷缸走来，缸底沉着几粒花生米：“我妈说，蛋白质得定量！”
秋冬的蒸笼可比夏日热闹。食堂西墙摆着三口大铁锅，锅上架着竹屉，白雾腾腾直扑房梁。打饭师傅握着长柄木勺，一勺一碗舀出整整齐齐的米饭：“曹五！莫偷吃！这屉刚添水！”赵德粮攥着空碗排队，鼻尖凑近蒸笼时差点烫出泪——米香混着咸萝卜干的咸鲜，比过年炖肉还勾魂。李国庆兜里摸出半包辣椒酱，红彤彤的抹在饭上：“中！这叫‘热传导’！”根号2皱眉：“你肠胃是铸铁打的？”最绝是腊月天。赵德粮捧着烫手的饭碗往教室跑，米粒间的猪油渣凝成琥珀色斑点。曹五咬着凉馍凑过来：“鳖羔子！分你半勺酱菜！”李国庆突然抢过赵德粮的勺子：“瞅见没？饭盒底粘着焦黄锅巴——这叫‘非牛顿流体’！”众人笑作一团，连窗外的雪粒子都跟着欢快跳起来。
三、冻疮咬破指关节·毛线手套裹住半句情话。冬天来得格外急，赵德粮的双手冻疮红肿，痒得直抽气。放学路上，少年们紧挨着走，碰上拖拉机就争抢搭车。曹五把烤红薯塞给赵德粮：“中！捂手！”李国庆笑骂：“鳖羔子！你手比红薯还烫？”根号2不知从哪冒出来，甩给赵德粮一副毛线手套：“俺娘织的，嫌丑就别戴！”他低头看手——十指紫红发亮，像刚从酱缸捞出的萝卜条。拖拉机斗里，李国庆扒着车沿喊：“快看！雪地上踩出的脚印像不像一氧化二氢的分子式？”赵德粮没应声，只觉手套里的冻疮微微发烫，仿佛握住了某种说不清的暖意。
四、酒精灯煮沸青春·热传导烫出少年答案。夜里赵德粮蹲在灶膛前烤火，娘端来温水盆：“先泡泡再抹药！”他刚把手浸进去，刺骨的痒化作刀割般的疼。根号2送来的冻疮膏还带着体温，赵德粮抹上时听见她娘在院里喊：“德粮娘！试试俺这偏方——生姜片蘸蜂糖擦患处！”化学课上，氢气球爆炸的火光映得赵德粮眼发亮。根号2突然拽他往实验室跑：“听说云南白药兑白酒能治冻疮！”他们在器材室翻出酒精灯，曹五偷来碘伏：“鳖羔子！先消毒！”体育课躲避球比赛，赵德粮的手被砸中时没躲，李国庆急得跳脚：“你手要是废了，谁给咱修收音机？”物理实验室的玻璃门吱呀作响，根号2踮脚从柜子顶层抱出恒温水浴箱。“中！这玩意儿能调到37度——比你娘的火盆稳当！”她拧开旋钮，水槽里泛起细密气泡。赵德粮将红肿的双手浸入水中，瞬间像被无数小鱼亲吻。“冻疮是低温灼伤，热水泡反而会坏死组织！”根号2用探头测着水温，“这叫‘热传导’，懂不？”赵德粮盯着她鼻尖上的雀斑，忽然想起化学课上“氢二”说的分子式。窗外飘雪落进窗缝，融化在他掌心的涟漪里。
五、雪粒子凝结倒计时·分子式融化掌心约定。开春前最后一场雪，赵德粮蹲在晒谷场修拖拉机灯。王老师举着相机喊：“初三班留影啦！”根号2突然伸手捏他手背：“中！冻疮疤比酒窝深！”曹五掏出瓶汽水：“来！碰个杯！等考上县一中，咱去省城看真正的实验室！”李国庆把烤红薯塞进赵德粮手里：“鳖羔子！手别再冻烂了！”
（“那会儿谁懂啥叫'低温灼伤'？就知道冻疮疤里藏着根号2的体温，藏着拖拉机斗上的红薯香，藏着化学课本里写不下的青春方程式！“）
第八章，分田到户那年
（八十年代初）
（“祖坟冒青烟，鲤鱼跳龙门！姚家小子考上大学那会儿，村头老槐树上麻雀都惊飞了——这不是光耀门楣的事儿，这是庄稼人攥着锄头也能摸着天呐！如今分田到户的红头文件到了，比姚家通知书还金贵——有人攥着红手印盼头，有人捧着算盘算账，有人撸起裤腿量地垄，有人蹲在拖拉机斗里念叨化学方程式！“）
一、红榜惊雀：姚家鲤鱼跃龙门。姚家院里鞭炮炸得震天响，赵德粮踮脚扒着墙头看热闹。姚名达穿着簇新的蓝布衫，高中老师捧着搪瓷缸挨个敬茶，乡亲们把花生米撒得满地都是。曹五啃着喜糖：“中！姚哥要坐火车去省城喽！“李国庆甩他后脑勺：“鳖羔子！省城比公社大十倍！“村喇叭突然炸响：“同志们注意啦！包产到户政策落实会定在今晚八点！“赵德粮爹扔下铁锄往家跑：“快！把算盘擦亮！“娘翻出裹着红纸的毛笔：“中！咱家得写个‘人勤地不懒’的牌子挂门上！
二、星火燎原：晒谷场上的生死状。晒谷场的煤油灯晃得像跳秧歌的火苗，村支书把《人民日报》社论拍在八仙桌上：“小岗村十八户农民签了生死状，咱村也得跟上！中央说‘联产承包姓社不姓资’，谁敢说个‘不’字？”赵德粮爹攥着算盘的手发抖——他想起闹饥荒时全村凑粮熬粥的苦日子，如今政策让庄稼人自己当家，倒要拼一把真本事！他猛拍大腿：“赌就赌！咱庄稼人种地还能种出花儿来！”王铁匠蹲在磨盘边摇头：“分了地，拖拉机咋分？化肥统购统销，谁去县里跑手续？”根号2她爹掏出《半月谈》：“中央说‘交足国家、留够集体、剩下归己’，咱们得学学‘立体农业’——藕塘养鱼，鱼粪肥田，这才是化学反应！”曹五他娘抹着泪：“俺家娃念书靠公分换口粮，分地后可别饿着！”村会计敲响铜锣：“放心！五保户单划十亩洼地，集体留二十亩机动田救急！
三、抽签定乾坤：木箱里的方程式。晒谷场摆满木头箱，每口箱子贴着“水田一”“旱地三”的字条。王叔扛着铡刀喊：“分牛嘞！老黄牛归赵德粮家，铁犁归李国庆家，拖拉机归村集体租用！”
土地分类：水田按肥力分三等，河滩洼地补给伤残户，坡地按劳力数均分；
农具处置：铁犁、脱粒机折价拍卖，拖拉机由农机合作社管理；
自留地保留：每户划半亩菜园，水塘归集体承包。
村支书敲响铜锣：“方案经村委会表决通过！签字画押，谁反悔罚工分三十！”赵德粮爹攥着三张纸条直哆嗦——抽中两块坡地，一块河滩洼地。他合十默念，双手悬停在木箱上方三寸处，指尖颤抖着划过箱沿，终是抓出张皱巴巴的“水田二”。掌心摊开时，汗渍晕开的墨迹让“水田”二字成了“洼田”。“中！洼田也能种藕！”他啐了口唾沫，转身又摸出两张纸团，在裤腿上蹭掉浮灰，闭眼塞进箱子。
四、墨渍生金：赵德粮爹的“水田二”。拖拉机轰隆隆开进村，老黄牛被拴在石碾上，尾巴甩得啪啪响。赵德粮爹抢到牛缰绳：“中！这畜生认得我！”结果夜里喂料时，老牛突然扬蹄踢翻木槽。他大笑拍栏杆：“畜生也急着下地干活哩！”。根号2蹲在地头翻《齐民要术》，竹竿挑破夜色：“人家小岗村是‘交足国家、留够集体、剩下归己’，咱村咋把最好的水田划给姚家？”赵德粮挠头：“听说姚名达爹当年给公社修水库落了残疾，生产队照顾他——现在分地，倒成‘公分换地’了！”抓阄高潮：-曹五抽中废弃砖窑地：“中！俺焊铁门市去！”-李国庆娘抢到村口旱地：“种花生！榨油坊归咱家！”-赵德粮家最终分到两坡一洼：红薯堆成山，洼田种藕，坡地套种玉米与豆类。
五、算盘响处见分晓：红薯地里的化学反应。晒谷场的标语牌刚刷完“交足国家、留够集体”，赵德粮爹蹲在石碾上扒拉饭盒，铝勺磕着搪瓷缸叮当响。他突然戳了戳儿子课本上的方程式：“你说这'联产承包'，咋就比牛顿定律还拗口？”地头的老会计叼着旱烟接话：“简单！以前种地是算术题——人多分地多，现在是应用题——得把红薯种出金条价！”这话惊飞了啃红薯的曹五，他抹着糖渣嚷：“鳖羔子！俺娘说了，种地不如卖豆腐——三毛钱豆子变一块钱豆腐！”果然开春后，坡地上不光长红薯，还冒出土灶台。李国庆娘支起豆腐坊，曹五爹蹲在磨盘边念叨：“黄豆变白豆腐，看着增值‘划算！”赵德粮爹攥着《农技手册》踱过来：“你们懂个屁！县里说要搞‘立体农业’——藕塘养鱼，鱼粪肥田，这才是化学反应！”
拖拉机突突碾过田埂时，根号2骑着二八自行车冲进晒谷场，车筐里的《半月谈》哗啦啦翻飞：“快看！中央说要‘富余劳动力转移’！”众人围拢一看，油墨印着“支持鼓励发展乡镇企业”，
曹五甩开算盘大笑：“中！俺这就去焊铁门市！”
那会儿谁懂啥叫‘联产承包’？就知道攥着红手印，比攥着锄头还带劲！分田到户头一年，赵德粮家坡地红薯堆成山，李国庆在深圳算物流成本，姚名达在省城实验室捣鼓稻种——庄稼人的命，到底是攥在自己手里了！“
第九章，富余劳动力闯新路
分田到户头三年，庄稼人手里活泛了——钱啊，像春汛冲开的冰河，有人舀着满瓢甜水，有人捞着满把新芽！你瞅瞅，李老头数鱼苗数得手抖，赵家娃啃红薯饼啃得牙酸，这世道就像化学反应，穷日子吸热变暖，好光景放热发烫！
一、闲不住的庄稼人。晒谷场西侧的标语“农业税附加不得超5%“在风里摇晃，赵德粮爹蹲在石碾上掐指头：“分田到户头一季，交完公粮还剩两麻袋麦子！“他猛地起身拍裤腿：“中！得把老屋漏雨的瓦片换了！
“村头铁匠铺王叔扛着工具箱吆喝：“谁家翻新灶台？俺带徒弟！
“隔壁曹五娘抱着竹筐过来：“上镇里学裁缝去！供销社改成服装厂了！
二、鱼塘里的金元宝。李爹蹲在鱼塘边抽旱烟，塘水泛着碎银般的光。生产队散伙时，他主动少要三亩薄田，把老鱼塘揽进怀里。曹五爹笑他：“鳖羔子！鱼苗能当饭吃？“李爹闷声扒拉饭：“等开春清塘，叫你们见识'水上金豆子'！“开春头场雨，县水产站送来《高效养殖指南》。李爹戴着老花镜逐字念：“清塘用生石灰，消毒靠漂白粉，防病得喂中草药！“他把鱼苗分作三塘：一塘鲫鱼喂豆饼，二塘鲤鱼掺麦麸，三塘草鱼种水草。赵德粮路过时看见李爹在数鱼苗：“一、二、三……“老头突然拍大腿：“中！今年能破万！“秋风起时，李家院里堆满装钞票的铁皮盒。李婶半夜听见丈夫在账房拨算盘：“四千八、五千二……“李爹突然蹦起来：“鳖羔子！真过万了！“他摸黑掀开木箱，月光落在成捆的钞票上，手抖得像筛糠。第二天一大早，曹五蹲在塘边啃烤红薯：“李爹，赊俺两百条鱼苗呗？“李爹甩开算盘：“赊账？你去县农机厂拉两麻袋铁屑，抵鱼苗钱！“曹五挠头：“人家厂里早改'以工换鱼'了——俺替厂里刷三天夜班，换一袋鱼苗！
三、小卖部的江湖。曹家小卖铺开张那天，鞭炮炸得惊飞一群麻雀。玻璃柜台里，《半月谈》杂志和搪瓷缸摆成金字塔，上海肥皂摞得比房梁高。根号2扒着柜台问：“曹婶！咋不进‘友谊雪花膏’？“曹婶甩算盘：“鳖羔子！现在买啥不凭票了？“柜台角落，油票、布票堆成小山——这些曾让庄稼人踮脚巴望的“硬通货“，如今成了包点心的花纸。李国庆挤进来买汽水：“中！曹叔，赊两瓶！“曹叔瞪眼：“赊账？你爹卖猪的钱都存信用社了！“他突然压低声音：“知道不？信用社要推‘储蓄存折’，往后提留款都得刷卡交！“黄昏时小卖部成了情报站。王婶打听：“听说省城超市能刷塑料卡？“张铁匠嘀咕：“俺儿在南方打工，说那边万元户盖楼比搭鸡窝快！1982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明确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晒谷场的老槐树下《半月谈》封面上印着支持农民专业合作社的段落。
四、闯出去的活路。腊月未到，晒谷场就停了三辆绿皮长途车。赵德粮爹扛着铺盖卷蹲在车斗里：“中！去洛阳修铁路！“李婶往他怀里塞红薯饼：“带够干粮，别饿着！“车尾扬起的尘土里，曹五爹拎着铁皮箱追车：“等等！俺会砌墙！“县就业服务站贴出红榜：宁波冠匠工具有限公司招工300人，月入2000元！根号2（汤晓晓）她娘攥着招工简章念叨：“文化课要初中毕业……“话音未落，根号2抢过纸条：“鳖羔子！俺数学考全县第一！
五、新活法要有精气神。开春祭灶王爷，李爹家杀猪宰羊。李婶往灶台贴红纸：“祖宗保佑明年再翻番！“对门赵德粮家却传来朗朗书声——赵德粮蹲在红薯地头背英语单词，娘抱着缝纫机零件从县缝纫班赶回来：“鳖羔子！咱家缝纫铺下月就能开张！“晒谷场北角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用树枝在沙地上画格子。“爷爷说，这棵树见证过小岗村的契约！“穿红领巾的男孩炫耀，树枝突然戳破沙层，露出半片泛黄的报纸残页——正是1982年中央一号文件的剪报。根号2蹲下身，捡起残页念道：“鼓励农民发展多种经营……“话音未落，李国庆骑着新买的二手自行车冲进晒谷场：“让让！俺要去镇上替俺爸接建筑队的活儿！“车筐里塞着《建筑施工手册》和一袋红薯干。拖拉机突突碾过结冰的田埂，根号2突然说：“中！你说这世道，像不像化学反应？穷日子吸热变暖，好光景放热发烫！“赵德粮盯着车斗里晃荡的氧气袋——袋中鱼苗银光闪闪，像极了李爹数钱时算盘上的铜珠，又像极了新挂的“科技致富带头人“奖状。
第十章，八十年代新一辈
（“庄稼人把娃子供到县一中，跟往地里撒麦种一个理儿——盼着长成穗儿！可娃子们心里头那点事儿啊，比伊河里的浪花儿还活泛！“）
一、红榜炸开千军令·煤油灯烧穿旧课纲。九月开学日，县一中门口挤满了扛蛇皮袋的家长。李国庆娘踮着脚往公告栏贴脸：“瞅见没？去年考上清华的王振华，他爹是咱村晒谷场扒谷的老王！“赵德粮他爹往儿子肩头拍：“中！你小子要能挂上横幅，老子砸锅卖铁给你扯红绸子！“张四清蹲在五中门口啃冷馍：“鳖羔子！咱校门口连个红纸片都没贴！“话音未落，五中教导主任背着手踱过来：“考不上大学的，都得去农机厂当学徒！“高一（3）班教室里，赵会计的老相好——班主任王老师正拿粉笔头敲黑板：“今儿先说规矩——谁敢熄灯后点煤油灯，我就把灯罩扣他头上！“话音刚落，根号2甩着马尾辫冲进来：“报告！我在图书馆多抄了两道竞赛题！“
二、菜谱锁死三日循环·题海漫过八分钱江湖。食堂窗口贴着“每日菜谱“：周一萝卜汤，周二白菜炖粉条，周三土豆丝炒四季豆。曹五捏着铝饭盒叹气：“鳖羔子！三天轮一回，吃吐了！“李国庆晃着搪瓷缸：“中！我娘塞了瓶辣酱，今晚凑钱买份豆腐脑？“晚自习后，男生宿舍总飘着煤油灯味儿。赵德粮就着昏黄光晕算物理题，忽听窗外王老师咳嗽：“谁的灯罩又漏油？“根号2突然从床底钻出来：“快！帮我藏《数理化自学丛书》！“她怀里抱着三本旧书，封皮卷得皱巴巴。
三、银镜映出北大梦·草稿纸撕裂三角函数。期中考放榜那天，王老师举着试卷喊：“赵德粮！年级第一！“声音穿透三层教学楼。根号2（汤晓晓）凑过来瞥分数：“97分！比我少3分！“她桌角贴着张草稿纸，歪歪扭扭写着：“王老师总夸你，是不是暗恋你？“赵德粮正要反驳，曹五突然踹门进来：“快瞅！物理竞赛名单有咱仨！“化学实验室里，李老师演示银镜反应：“硝酸银加氨水，再加葡萄糖——“赵德粮盯着试管壁的银光出神。根号2突然戳他后背：“听说北大化学系招竞赛生！“她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开墨点，像朵未开的花。
四、疥疮啃穿数学卷·硫磺膏抹破少年衫。霜降后，宿舍里开始有人挠胳膊。赵德粮半夜奇庠惊醒，用手电筒一照，发现自己手背红了一圈，正感到奇怪，曹五实然惨叫：“鳖羔子！我腿肚子爬蚂蚁！“王老师举着煤油灯掀开被褥，指缝间赫然躺着灰白色隧道：“疥疮！一人得病，全宿舍遭殃！“硫磺软膏的臭味瞬间灌满屋子。李国庆抹着硫磺软膏嘟囔：“俺娘说这玩意儿得从脖子抹到脚后跟！“赵德粮挠得指甲缝出血，耳边全是“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最惨的是根号2——女寝集体爆发，她躲在厕所隔间里背元素周期表，边背边抓大腿内侧：“氢氦锂铍硼…痒死我了！“王老师连夜扛来消毒水：“被单煮三遍！枕头芯子拿熨斗烫！谁敢漏药，明天滚回家！“可药膏抹完第二天，疥疮结节又在阴囊炸开新坑。曹五龇牙咧嘴：“这玩意儿比数学题还难缠！“
五、探照灯扫过除夕夜·微积分困住插秧人。冬至那晚，王老师举着手电筒查宿舍。曹五急中生智：“快！把煤油灯挂到晾衣绳上！“光束扫过时，赵德粮正对着《吉米多维奇习题集》发愣，听见隔壁床李国庆嘀咕：“微积分比插秧还难整！“除夕夜，留校生在操场放鞭炮。根号2掏出半包大白兔：“我娘在BJ纺织厂打工寄来的！“赵德粮嚼着黏牙的糖块，突然看见她棉袄破洞里露出的棉花，像伊河边的芦花。
六、银杏叶压进英语书·军功章烫穿少年脊。次年春，赵会计咳血那日，赵德粮正在解一道抛物线题。王老师突然冲进教室：“你爹在医院！“他扔下圆珠笔往校门口跑，远远看见母亲攥着煤油灯，灯罩裂了道缝，油渍顺着她指缝滴在水泥地上。郑州人民医院的白炽灯刺得人睁不开眼。赵会计蜷在病床上，胸膛起伏像漏气的风箱。医生把CT片举到灯下：“晚期，转移了。“赵德粮攥着《高三英语课本》，封皮夹着去年秋天父亲捡的银杏叶——那是他考上县一中时，赵会计特意从洛阳老丈人家摘回来的。赵德粮想起半年前某个雪夜，父亲蹲在灶台前熬红薯粥，火光映着他发青的脸色。往常雷打不动的晨跑消失了，搪瓷缸里的米粥总剩半碗。母亲嘀咕：“老赵，你这咳嗽比拖拉机还响！”他却摆手：“老毛病，贴张膏药就好。”医生翻着病历叹气：“肺部感染两个月了，他却只说‘感冒没好’。低体温、嗜睡、食欲差——典型的老年人肺炎‘非典型表现’。”赵德粮盯着CT片上扩散的阴影，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带他去伊河钓鱼，甩竿的手抖得厉害，却笑着说：“老胳膊老腿，不如你们年轻人啦。”六个月后，灵堂的香灰落在赵德粮课本上。他蹲在灶膛前，火苗舔着搪瓷缸底，听见妹妹抽抽搭搭：“哥…军功章…我帮你缝书包上？“那是父亲当铁道兵时得的勋章，此刻硌得他脊梁发烫。
深夜，王老师踹开宿舍门时，赵德粮正对着煤油灯抄单词。虎口的冻疮结着血痂，钢笔尖在“ambition“（志向）这个词上洇开墨团。根号2从窗缝塞进半块桃酥，附带张纸条：“我娘说，当所有电子填满轨道，就该跃迁了。“
（“那会儿谁懂啥叫'内卷'？就知道课本比稻草沉，王老师的眼珠子比探照灯亮，根号2的糖块甜得让人心里发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