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丰功伟绩,值得浇铸于青铜器上,铭刻于大理石上,镌于木板上,永世长存。当我的这些事迹在世上流传之时,幸福之年代和幸福之世纪亦即到来。
我是……堂吉诃德•德•拉•曼却。
……
高瘦的男人骑着匹看着弱不禁风的瘦马,直挺着腰杆,直视着眼前虚无的一片。
堂吉诃德轻抚那匹被他唤作洛西南特的马,它又瘦又瘪,但仍很好的履行了职责。
他回望着自己的记忆,从老实本分的乡绅到作为游侠骑士出马。
记忆中断在某一处,任凭他怎样努力也回想不起来。
“唉!”老骑士满面愁容,正无愧于过去愁容骑士之名。他已经将眼前的一切当作了魔法家的恶作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堂吉诃德刺了刺洛西南特,挺起长矛向前冲去,好似要像刺破巨人的皮肉一般把黑暗撕开。
这当然是徒劳的,但他并不气馁。
他拉停胯下瘦马,扬起长矛,喝道:“我是狮子骑士,堂吉诃德•德•拉•曼却。不知你是何人,若是听闻过游侠骑士的种种英勇事迹,就应该立刻放我离开!”
他的呵斥好像起了作用。
一抹光亮在黑暗中浮现,它在堂吉诃德眼中不断扩大,黑暗的世界被开辟出洁白的光路。
堂吉诃德心中诧异,驾着洛西南特沿着光路行走。
恍惚间,堂吉诃德耳畔响起一道模糊的声音。他扭头看去却空无一物。
那并非错觉,骑士感觉到那声音愈发清晰。
“阁下为何要用这种方式,何不面对面交谈?”
堂吉诃德这样说完后,那声音戛然而止。然而仅仅过了两三秒,它就毫无保留地让堂吉诃德理解它的意思了。
“骑士!骑士!”
“光荣的游侠骑士,此时在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们经历着比你那里还要黑暗的时代。”
堂吉诃德连忙说道:“你莫非是要我去拯救他们吗?”
那声音肯定了他的猜想:“不错,骑士,那里到处都是魔物、恶徒,还有自天上落下夺取生命的陨星。”
“事到如今,只有你这位好骑士可以拯救他们了。”
“那仁慈的父,万恶之敌遣我来,告知你这一切。请您尽快决定吧,那里的人正经历着水深火热呢。”
堂吉诃德素来是个和蔼的善人,遇见不平之事定然会拔刀相助。
更不用说,是上帝遣天使来告诉他这些,作为基督徒,他义不容辞。
堂吉诃德当即答应道:“天使啊(请容许我暂且这么称呼您),不必多说了,您只需要告诉我如何过去。”
“我这双臂膀正渴求着为上帝他老人家服务呢!”
那声音欢喜道:“那再好不过了。堂吉诃德先生,您只需要走下洛西南特,绕着它旋转三圈,便能实现您的希冀了。”
堂吉诃德闻言立刻下马,照着那声音的意思绕着洛西南特走了三圈。
三圈一过,在他没有察觉的间隙中,周遭的景象便变化了。
堂吉诃德四下打量,自己已经身处一片丛林之中,那些树木个个都有一人合抱的粗细,高度更是几十米高。
他看向被茂密枝叶遮蔽的天空,心中默默向上帝祈祷。随后又向那杜尔茜内娅祈祷。
做完这一切,他又跨上洛西南特,喃喃道:“我的好侍从桑丘,可怜你没有此等福分。未能得到上帝的关照,不能见证我建立像过去诸圣人那样的伟业了。”
堂吉诃德驾着洛西南特,也不管东南西北,随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照他所看的故事里一个游侠骑士在陌生的地方,是不必管什么的,只消走下去便可遇见值得他们出手的事情了。
一人一马在林中穿行,人也瘦马也瘦,与这片硕茂的森林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堂吉诃德昂首挺胸,眼睛止不住的四处看。
这里的树木把他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靠耳朵听吧,又只是树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堂吉诃德又听了一会,猛然间听见了一个女孩的惨叫。
他估计那声音的主人不会超过十六岁,因为那声音是既动人又青涩的。
老骑士连忙刺了下洛西南特,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
瘦马在藤蔓盘结的林间奋力穿行,枝叶抽打在老骑士破旧的胸甲上,发出噼啪声响,他却浑然不觉,一心只系那少女的呼救。
那凄厉之声如同最锋利的矛尖,刺穿了森林的寂静,也点燃了他胸膛中熊熊燃烧的侠义之火。
“莫怕!受苦的少女!”他高声呐喊,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羽飞鸟。
“堂吉诃德·德·拉·曼却在此!游侠骑士的臂膀与剑锋,专为铲除世间不义、拯救孤弱而生!欺凌你的恶魔、巨人或是卑劣魔法师,即刻便要在我正义的怒火下化为齑粉!”
他猛夹马腹,洛西南特发出一声嘶鸣,在老骑士听来,这分明是冲锋的号角,撞开最后一片茂密的蕨丛。眼前景象让堂吉诃德惊诧不已。
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乡下的那种粗布衣裙,跌坐在一株奇形怪状、流淌着紫色汁液的巨菌旁。
她并非被什么狰狞魔物所困,而是被自己散落一地的浆果和藤筐绊了脚。
她沾满紫色浆果汁的手徒劳地推拒着空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树影深处。
堂吉诃德锐利的目光,或者说,他那被骑士小说传奇浸透的想象力瞬间扫过现场。
散落的浆果?那必是恶魔破碎的心脏!流淌的紫色汁液?分明是地狱魔血!少女推拒空气?她正在与无形的、最可怕的幽灵搏斗!
而那空荡荡的树影,在他眼中已然扭曲成一个由阴影和恶意凝聚、张牙舞爪的透明恶魔!
“呔!无形的孽障!”堂吉诃德怒发冲冠,将长矛对准那片“恶魔”盘踞的虚空,姿态庄严如教皇在主持圣礼。
“竟敢以卑劣的隐身魔法欺凌如此柔弱的少女!我,狮子骑士堂吉诃德·德·拉·曼却,以骑士的荣誉与对杜尔茜内娅·德尔·托博索小姐的忠诚起誓,今日定要将你这虚妄的邪恶彻底净化!”
话音刚落,他便策动洛西南特,朝着那片无辜的空气发起了无畏的冲锋!
老骑士挺矛直刺,口中怒吼着,仿佛面前是千军万马。矛尖一往无前,但刺中的唯有飘落的树叶和潮湿的空气。
“噗通!”一声闷响。冲锋的势头太猛,洛西南特被一根虬结的树根绊倒,连人带马以一个极其悲壮的姿态摔倒在地。
那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兵天降”和紧随其后的惊天一摔惊得忘了哭泣。
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一堆叮当作响的金属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瘦马。
堂吉诃德忍着眩晕,他将其归咎于恶魔临死的反抗,迅速翻身坐起,头盔歪斜也顾不上扶正。
他急切地望向少女说道:“尊贵的小姐!那无形恶魔已被我无畏的冲锋抹杀。您安全了!万能的上帝和游侠骑士的勇武庇佑着您!
请告诉我您的芳名,以及您为何孤身一人流落在这被魔法与魔物玷污的险恶森林?
我堂吉诃德在此,定当为您讨回公道,护您周全!”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想拔出腰间那柄豁了口的佩剑,以示自己时刻可以再战。
少女看着眼前这位形容枯槁、盔甲破旧、眼神却燃烧着奇异火焰的老者,以及他那匹挣扎着终于站起、不住喷着响鼻的瘦马。
少女的惊恐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困惑和荒诞的茫然取代。她吸了吸鼻子,沾着紫色果汁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森林更深处的方向。
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骑…骑士老爷?谢…谢谢您…我叫莉薇娅…我…我不是被恶魔…”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组织语言,“我是看到那边!一个发着绿光、没有脸的人影!那东西飘过去了,就在那棵树后面!它看了我一眼!”
她回想起那一瞥,浑身又颤抖起来,“我吓得摔倒了……筐子也翻了。”
堂吉诃德一听,精神大振,方才的狼狈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他猛地站直身体,尽管盔甲里掉出几片枯叶,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堂吉诃德说道:“绿光!无面之影!窥视无辜少女!莉薇娅小姐,您的恐惧揭示了真相!
那绝非寻常幽灵,必是盘踞此林的邪恶妖精,或是被黑暗魔法驱使的怨灵!它觊觎您的纯洁,意图不轨!
您那声穿透云霄的呼救,正是命运之神将我——游侠骑士堂吉诃德引至此地的号角!
莫怕,我的剑虽锈迹斑斑,却饱饮过无数巨人与恶徒之血(在他的记忆中确实如此)!区区妖精怨灵自然不是我一合之敌。”
他扶正头盔,尽管胸甲上沾满了泥土和紫色浆果汁,显得更加滑稽,但神情却庄严肃穆如临大敌。
他重新跨上洛西南特,瘦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踏着蹄子。
“莉薇娅小姐,请指引方向!”堂吉诃德的长矛再次指向少女所指之处,矛尖在穿过林叶的微光下闪烁着寒芒。
“让我们即刻追击那邪恶的魅影!游侠骑士的字典里,没有‘迟疑’二字!骑士自当除恶务尽。洛西南特,前进!为了上帝、公主与骑士的荣耀!”
他昂首挺胸,目光灼灼地望向那片幽暗的密林深处,仿佛那里矗立着一座由黑暗构筑、等待他攻陷的邪恶城堡。
莉薇娅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救星”,又看看他那匹瘦骨嶙峋、眼神温顺得有些呆滞的马,张了张嘴。
这个有着金色麻花辫的女孩最终只是默默地、带着一丝茫然和未褪的恐惧,指向了那未知的、可能确实潜伏着什么的森林深处。
她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不解,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骑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