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雪华山
华山，万仞之巅，深锁于严冬。
大雪如席，扯絮撕棉般漫天狂舞，将千山万壑裹入一片混沌的银白死寂。虬劲的松林披覆着沉重的素缟，在怒号的山风中起伏呜咽，似在为这破碎河山披麻戴孝。罡风掠过绝壁，卷起地上浮雪，在危崖边打着旋，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尖啸，仿佛无数孤魂野魄在寒夜里恸哭不休。这呜咽与尖啸，便是华山绝险之处，希夷岩亘古不变的背景。
岩洞之内，昏昧如太初长夜。洞壁渗出的水汽凝成森然冰凌，倒悬如剑，冻结了流转的光阴。洞窟深处，一方浑然天成的石台之上，蒲团半旧。其上盘坐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霜雪之色，与那身洗得泛白的玄色旧道袍浑然一体，仿佛已是这石洞的一部分，凝固了不知几度寒暑。他气息微渺，胸膛不见起伏，枯坐如石，静若渊渟岳峙。这正是名动寰宇、传说已得道飞升的陈抟老祖。
此刻，他非是枯坐，而是深眠。蛰龙之法，形如槁木，神游八极。那无形无质的元神，早已脱出这衰朽皮囊的禁锢，化作一道清灵无碍的微光，御风而行，瞬息万里。
浩渺神州，在元神俯瞰之下，不过一幅徐徐铺展的惨淡画卷。焦黑的城池废墟兀立荒野，断壁残垣间，白骨磷磷，曝于风雪。荒芜的田野，蒿草疯长，漫过荒冢，亦漫过倒毙道旁、早被寒鸦啄食殆尽的累累饿殍。烽烟余烬，在破碎山河的几处角落，如同垂死巨兽吐出的最后浊息，挣扎着升腾。哀鸿遍野，赤地千里，这便是五代十国末季最真切的写生。
元神掠过这疮痍河山，无喜无悲，如同天际俯视人间的冷月。然则，当那无形之眼扫过中原腹地，落向黄河之畔那座曾煊赫无比的汴梁城时，一股沛然莫御的异动，骤然撼动了这超然物外的元神。
“轰——！”
并非尘世之音，而是某种宏大命运骤然启动的轰鸣，直接在元神感知的至深处炸响。汴梁城方向，一股磅礴无匹的赤红气柱，毫无征兆地裂地冲天。其色浓烈如血，其势灼热如熔岩，煌煌赫赫，直贯九霄云外，似要将这笼罩大地的沉沉夜幕彻底撕裂、焚尽。赤气翻涌间，隐隐有龙形盘踞、咆哮，鳞爪飞扬，带着一股扫荡六合、澄清玉宇的煌煌威压。此乃潜龙腾渊之兆，真龙天子将出的天命所归。
然则，就在这赤龙气运喷薄欲出、君临天下的煌煌瞬间，异变陡生，数道浓浊如墨，污秽如淤的玄黑之气，如同嗅到血腥的贪婪鬼魅，自汴梁城幽深的宫阙角落，四野未息的战场废墟，乃至更遥远的北方蛮荒之地，猛地钻出。其势迅疾如电，迅疾无比地缠绕上那赤龙光柱。黑气扭曲、撕咬、疯狂吞噬着赤红光芒，欲将这新生的天命扼杀于襁褓。赤龙发出无声的暴怒咆哮，龙躯挣扎，搅动风云，却一时被那些阴毒污秽的黑气死死缠缚，挣脱不得。赤红与玄黑激烈绞缠、吞噬，在汴梁城的上空，在陈抟元神的眼前，上演着一场关乎九州气运，无声却惨烈至极的搏杀。
“唔……！”
希夷岩中，蒲团之上那具枯槁之躯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陈抟老祖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那双眼眸，初时浑浊如蒙尘古井，瞬息间却爆射出两道足以洞穿幽冥、明察秋毫的精光，直刺向洞外无边的风雪黑夜。洞外檐角，悬着一枚布满铜绿，不知挂了多少寒暑的古旧铜铃。此刻，那铜铃无风自动。
“叮——铃铃铃——！”
铃声骤起，急促、尖锐，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直抵神魂的凄厉，在这死寂的雪夜山巅疯狂颤响回荡。铃声撕破了风雪的呜咽，如同警世的悲鸣，声声催魂，又似为那远方天命的挣扎而鸣。
陈抟眼中神光缓缓收敛，复归深邃无垠。他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拂过下颌长须，指尖冰凉。方才元神所历，绝非虚妄幻境。赤龙冲霄，黑气噬运，汴梁上空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已如烙印般刻入他意识深处。
“赤龙当位”声音沙哑低沉，如同两块饱经风霜的磐石在摩擦，“然戾气缠身，劫数未尽……”
每一个字都似凝结了千钧之重，沉甸甸地砸落在死寂的岩洞中，余音仿佛在冰壁上凝结。
蛰龙法已破，长梦终醒。这沉睡了不知几多时日的躯壳，重新被元神灌入生机。僵硬冰冷的骨骼关节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陈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自蒲团上站起。玄色旧道袍上积了薄薄一层尘灰，簌簌飘落。他佝偻着背，身形单薄似风中残烛，仿佛一阵稍大的山风便能将他吹散无形。他一步一顿，挪至洞口。
洞外，风雪更急。刺骨的寒气如万千细密冰针，瞬间穿透单薄道袍，刺入肌骨。陈抟恍若未觉。他眯起那双仿佛能洞穿古今时空的深邃眼眸，目光越过茫茫风雪，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黄河奔流的方向，是汴梁城所在的方向，亦是那赤龙挣扎、黑气肆虐的漩涡中心。
“大乱将终，大治……”他对着呼啸的风雪，喃喃自语，苍老面容上古井无波，唯有那双深眸之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混杂着洞悉天机的了然，对黎民苍生的无边悲悯，以及对那注定要伴随血火权谋，于劫数中诞生的新生王朝的一缕沉重忧思，“……亦险。”
雪片落在他霜染的须发上，迅速消融，又结成细小的冰晶，映着洞外微光，点点闪烁。
希夷岩檐下那枚古旧的铜铃，兀自在狂风中凄厉鸣响不止，声声如泣，穿透风雪，直上九霄，仿佛在为这乱世，为那未卜的天命，敲响了警世的洪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