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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如锷,刺破天穹。
一江怒流奔腾起伏,像是巨蟒嚣烈蜿蜒于诸峰万壑,卷起滔滔浪来。
民谚有曰:望山跑死马。
正是这如围城般绵延不绝直至目不可及之处的百万山峦造就了阑苍江的“黄金水道”之称。
阑苍江从天山发源,江阔水深,直抵东海,支流万脉,横亘南疆,像一盘蛛网牢牢笼罩,是整片南疆独一无二且不可替代的航运通道。
因此,阑苍江主流途经的古都济城即使在国号易帜为梁,建新都于南疆青州后依旧繁华无匹,歌舞升平。
“书接上回!大梁元武三年,新帝登基不久,东海岛国有倭来犯南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梁明帝派骠骑将军洪开急行军出讨,携千人对垒三万倭兵,直打了个三天三夜!”
济城一处斋子的坊台上,穿着帛袍的老先生口若悬河,讲到关键时刻,忽的一甩折扇,神秘一笑,卖起了关子。
“快说呀,老齐,最后咋个了蛮!”
“老辈子又搞起这东西,我们些个小百姓,哪里猜得出是个啥子结果!”
“要我说,一千打三万,优势在我!”
台下听得津津有味的人众顿时此起彼伏,催促的,叫骂的,发酒疯的,但显然都无比好奇结果。
就在所有人期待值来到顶峰时,说书人老齐挺胸抬背,壮怀激烈喝道——
“最后倭兵三万死的死,逃的逃,而洪将军率八百部卒大胜而归!”
他红光满面,手舞足蹈,好似也成了出征的士卒,正与洪开将军一同凯旋。
人群一片哗然,却都不甚相信。
不待众人追问,说书人冷静下来,继续口吐莲花:“大伙也知道,洪将军凯旋,皇帝自然不会没有表示,那且容老齐我再卖个关子,诸位不妨猜猜,梁明帝赏给了洪将军个甚么东西?”
“神兵!”
“仙丹!”
“美人!”
众人再度被勾起兴致,一下就忘了刚刚一千打三万的将军壮举,又陷入哄闹之中。
“咳咳!”说书人一捋胡须,压下聒噪。
他眯起双眼笑道:“梁明帝赐给了洪将军一只异兽!”
话音刚落,大厅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异兽?!”
“传说中的异兽?!”
“异兽是什么?!”
“不知道。”
询来问去,搞半天没几个人知道异兽是什么,只能复与台上的说书人大眼瞪小眼。
“所谓异兽,即神异之妖兽,它们诞生于天下灵境,吞吃奇花异果,个个都有着超凡之力。”说书人早有预料,将异兽来历娓娓道来。
“譬如九尾狐,生于灵境青丘,每每啼鸣就能唤得方圆千里所有生物堕入它编织的梦境;又譬如金乌,生于灵境扶桑,可以引动大日之中火精降临,焚干万丈海水。”
“既然这般强大,官家又怎么抓得住异兽?”人群中有人发问。
“好问题!先前我所说种种异兽皆为上古时代所记载,时至如今,异兽早已不见所踪,梁明帝所赠之兽也是北原金国所献一巨蛋孵化而来...”
正说着,说书人眼珠滴溜一转,瞧见新走进酒楼的一伙人,像是耗子见了猫,立时把嘴一闭,讪笑着就跑下台去,任没有听过瘾的众人哀嚎也不再露面。
说书先生一走,没过多久,济城里这座最大的茶楼就散去了近一半的人群。
不过纵使散去一半,在茶楼里的桌上依旧落座不少客人,原来刚刚散去的几乎都是没有来此消费而是进来寻个热闹的四里百姓、贩夫走卒。
“哼!这次晓得跑了,诽谤我爹的账下次再和他算。”
新进来的一伙人中的一人见台上说书人如丧家之犬般撤走,轻蔑的嗤笑了几声,由流云斋茶楼的领到了顶楼的甲字厢房入座。
两男一女,俱穿着上好的灵蚕丝梭织衣衫,年纪不大,贵气四溢。
“流云斋这斋主倒也有几分手腕心思,特意划出一片区域给这些底层免费茶水吃喝,没花多少银子,人气倒真是聚了起来,才短短几月就成了济城第一斋。”三人中坐在中间,刚刚嗤笑说书人的男子刚坐下,就朝着身边女子笑道。
他是济城专管阑苍江航运的监察使独子,姓陆名轩夫。
“确实,前几天爹爹还和我提起过这斋主,说他才气惊人,随手赋诗都让他自愧不如。”女子萧鱼抿嘴一笑,算是回应了陆夫的话。
她是城主的嫡女,也是城主家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年方十六,上头还有两个长兄。
听到萧鱼这么推崇这位斋主,陆轩夫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边上比他矮小,俨然一副跟班模样的少年有所察觉,立马撇了撇嘴:“再有才气又能怎么办,这斋主身罹顽疾,身子骨差得很,我爹上个月才诊完他脉搏,说已经不到一年可活了!”
“啊!那真是天妒英才,他似乎年纪并未多大吧。”果然,听到家中行医的少年这么说,萧鱼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转而就不再谈论有关他的事。
陆夫见状朝少年使了个赞许眼色,少年也嘻嘻一笑回应。
“诶?那不是我们学院刚入学的吴献吗,他也在这。”
三人吃着流云斋独创的桂花糕还有名为“蒂芙尼”的新鲜点心,没聊多久,萧鱼就眼尖地在流云斋一楼看见了一个“熟人”。
不待二人说话,她咻的站起身,就朝楼下走去,似乎是想要叙旧,却连头上的玉簪都差点跑落下。
“夫哥,我们也去吧。”少年瞅了眼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的陆轩夫,心中不妙,试探着道。
“去,当然要去。”陆轩夫冷哼一声,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坐在一楼角落桌旁的人影,脚步不停,追着萧鱼下了楼。
...
“吴献!好巧啊,你也在流云斋这里玩呀。”
萧鱼轻喘着气,对着孤零零坐在斋子一楼免费茶水区的麻袍少年道。
他坐在一方韧竹制机杼轮椅上,面前摊开了一卷厚厚的竹纸。
就在她满心期待着少年的回应时,少年泼出了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她内心蠢蠢欲动的火苗。
“额...你是哪位。”少年眨眨桃花眼,语气真诚得不似作伪。
少女如遭雷殛,呆立原地。
“哟,吴献,真巧,你怎么在这蹭吃蹭喝呀。”听到又有人叫他,少年扭过头,与刚下来的陆轩夫对上了视线。
“嗯?基佬...嘶...公子又是哪位?”
看到陆轩夫,少年下意识脱口而出几个字,又察觉自己失言,兀的止住。
“哼,蹭吃蹭喝也没有丢人到要假装不认识我们吧,吴献。”这时,陆轩夫身边的跟班少年开口道。
“正是,我们虽然家世有差,但彼此同学,不会嘲笑你的,大可不必这么自卑。”陆轩夫接上跟班的话,语气暗含一分讥讽。
萧鱼听见他这么说,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吴献的眼神中多了几丝复杂。
“...”
吴献狐疑的望了三人一眼,他从陆轩夫与跟班的眼神中读出了轻蔑与嫌弃,对此他习以为常,因为在以前那个世界常常体会。
不过他从少女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
怜悯??
少女复杂的眼神好像一根不痛不痒的银针扎在了吴献牙龈,明明比起这些少男少女,吴献自诩成熟得多,此时他却离奇的不自在起来。
“当老板的来视察一下伙食不行?”少女视线黏在身上,吴献终于受不了似的开口道。
“嗤...哈哈哈,吴献,你还真说得出口,你要是这斋主我把你这轮椅给”
陆轩夫的跟班少年毫不掩饰的嘲笑起来,但随着视线里少年身前放着的竹纸名目清晰起来,他的嗓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鸭子。
“嗯?流云斋总账目细览...”察觉跟班的反常沉默,陆轩夫也看了眼少年随意放在桌上的书目,一看也一惊,不可置信的问道:“你真是斋主?”
“是啊,就是我最近有个苦恼。”
“什么?”陆轩夫下意识问道。
吴献似有若无的瞟了眼萧鱼:“左挑右挑,就是还没挑到想要的压寨夫人呢。”
少女再度如遭雷殛,脸色如桃花晕染,眨眼红透。
感受到这股让人不自在的视线消散,吴献心情舒适起来,唤来毕恭毕敬的小二上了几碗名贵的酿米酒,送给三人品尝。
瞧见小二这般态度还有不外卖的酿酒端上来,陆轩夫与跟班喉头骨碌,面面相觑。
酒过三巡,跟班少年此时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又不怀好意道:“吴献,你的病怎么样了。”
少年手很稳,在听到话语后身子蓦的一僵,但杯中酒没洒落一滴。
“姓林,原来你是林大夫的儿子啊...”
吴献放下酒碗,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怎么样,说不定过两天就死了。”他坦然道,嘴角隐着一抹涩。
跟班少年与陆轩夫其实也只是因为萧鱼对吴献芳心些许暗许而嫉恨,说到底他们也只是个十五六的少年,这么一说后,看着吴献落寞的眼神,明明扳回一城的他们心头悄然涌上一丝愧疚。
一阵沉默。
吴献也没了兴致,就准备打发走他们。
但见着陆轩夫,前几天斋子里的齐先生一事浮上心头,他支开跟班少年,又叫陆轩夫单独留了下来。
自从知道了吴献就是这流云斋主后,陆轩夫也收起了轻视,不敢过多得罪他,眼下只剩两人独处,他竟还有些忐忑。
“你前几日来此让护卫辱骂殴打了一回老齐吧。”吴献开口,话语传入耳中,陆轩夫心中一紧。
因为前几天他来斋中正好碰上说书人在说着他爹的风花雪月,他就喊着护卫当众揍了他一番。
“他编谤我爹,我就打了。”他咬牙道。
“所以你们打了,打人就得道歉。”
“他先编谤的我爹!”陆轩夫梗着脖子道。
“那是你的事。”吴献说得平淡,眼神悄然冷了下来。
一瞬间,陆轩夫只觉得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吐信的毒蛇,一头正狞着三角眼死死盯着他的毒蛇,似乎他再有半点不满,就会张开獠牙,狠狠撕开自己脖颈。
突然的施压对于这些涉世未深的少年极为管用,陆轩夫只觉像有万钧山石压在了背上,有些窒息。
他不自觉地在坐着轮椅,比他矮了一截的吴献面前佝下了腰。
...
心念电转间,阴森冷意嗖的消失不见,陆轩夫感觉自己身子回暖,又喘得过气来了。
他抬眼望了望平静注视着他的吴献,少年面孔上的阴翳像是如烟云雾刹那消失不见。
“那你找个时间,私下给老齐赔个罪,这事就过去了。”
陆轩夫攥了攥拳。
自己,监察使独子,给那个老匹夫赔罪?
一向跋扈的他下意识要怼回去,可不知为何,回想起少年不久前的眼神,他退缩了。
于是颓然道:“好。”
“既然如此,你前几日在菩阳楼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原本垂头丧气的陆轩夫听到吴献这句话,一下忘了吴献带给他的阴影,像是炸毛的猫险些就要跳起来和他拼命。
“前几日去与楼主谈生意,碰巧撞见了公子寻欢作乐。”吴献抿口酿酒,笑。
菩阳楼,男妓风流场所。
“公子也不想去寻阳楼的事被家里人知道吧。”吴献笑眯眯道。
目送陆轩夫灰溜溜离去,吴献看完账本,摩着轮椅出了流云斋的门。
这机杼虽说巧妙,却也只在这个世界算得上好,反正比起前世他推起轮椅来还是吃力了不少。
穿越就穿越,别人带系统,带金手指,怎么就我带的是心脏病呢。
心衰竭,十四岁突发,前世他强撑着苟活到了二十六,这一世同样的年纪被诊出,但病情急性恶化,衰竭速度远胜先前。
少年咳嗽几声,呼出的气在空中湮散成白雾。
光线不刺眼,濛濛一片。
淡云孤雁远,寒日暮天红。
时至深秋,这方天地单论济城附近的环境其实与蓝星并无二致,只不过每逢想起说书老齐口中那些不知真假的话本传说,吴献也会心中躁动。
异兽,香火神,灵境...
若这真是神魔的世界,自己会得救吗?
若这真是神魔的世界,自己来到这都快死了,怎么还没得救呢?
“吴献!”
突如其来的呼唤声拉回思绪。
是萧鱼,冰肌玉骨,明明十六就出落得玲珑有致,她一直在茶楼外等着他。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少女轻声念出一句诗。
她脸颊映的微红,瞳里是秋水一般的琥珀色。
吴献一愣。
那是他为了扫除流云斋竞争对手拜访城主萧邦国时,在城楼眺望南疆十万大山时下意识念出来的诗,没想到竟是已经开始传唱,烙进了城主女儿的脑海。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