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夏末。
金陵城的天,破了。
大明第一太子朱标薨逝,年仅37岁!
举国哀痛!
一连数日,暴雨倾盆,仿佛九天之河决堤,要把这煌煌帝都彻底浸透、吞噬。
雨水混着浑浊的黄泥浆,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面上肆意漫流,淹没了金水桥畔新刷的朱漆,也冲淡了宫城之外象征天家威严的绛紫宫纱。
皇宫举目皆白,这是一种令人窒息,浸透了泪水,绝望和无边死气的白!
紫禁城的辉煌殿宇、威严宫门,乃至整个皇城根儿下,都被这种压抑到极致的白色彻底覆盖。
素帐翻飞如招魂的幡,每一寸空气都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肩上,连带周遭的一切色彩都被强行滤去,只余下这惨淡的白与灰蒙的雨幕。
对于皇宫乃至整个大明朝而言,朱标的忽然薨逝,意味着大明国运中断,大明到底何去何从,众人都心里打鼓!
如今洪武帝朱元璋年事已高,皇长孙朱雄英英年早逝,只留下一群虎视眈眈的藩王和少不更事的皇太孙朱允炆,朱允熥!
大明帝国未来储君,也是目前文武百官最为关心之事!
沉重的云团低低压在皇城雉堞之上,天色昏沉得如同提前坠入了子夜。
宫阙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飞檐上的琉璃脊兽似乎也敛了声息,默然垂首。
通往奉天门的御道上,雨水汇聚成细小却湍急的溪流,无声地冲刷着汉白玉石阶的缝隙,带走一切可能的纤尘,留下冰冷光滑的痕迹,同时也似乎卷走了人间的最后一丝暖意与生气。
奉天门洞开。
巨大的门扉象征着至高的皇权,此刻却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
门内,奉天门广场上已是缟素一片。
密密麻麻的宗室勋贵、紫袍绯衣的文武百官,按照严苛的品秩序列鹄立雨中,人人神情木然,面容肃穆如泥胎木偶,又深掩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复杂心绪——惊疑,悲痛,恐惧,还有对未来无法预料的茫然。
偶有几声克制的咳嗽,或是衣袖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立刻被哗啦啦无休止的雨声吞没。
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几乎令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前方那宏伟殿门紧闭的奉天殿。
洪武帝朱元璋,和他为太子朱标选定的继妃吕氏,以及太子次子朱允炆,正在殿内处理最后的哀仪。
那紧闭的殿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一道悬在帝国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无形锋刃。
就在这个时候,死水般的寂静陡然被撕裂!
一种极度沉闷、撞击在灵魂上的巨大声响,压过了连绵的雨声和压抑的啜泣声,由远及近,隆隆碾来。
“咚——嗡——!”
“咚——嗡——!”
不是雷声,却比雷霆更沉重百倍!
大地仿佛在这声响中微微震颤,水洼里的涟漪急速扩散相撞。
所有人都猛地转头!
惊疑!
惶恐!
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那洞开的宫门方向。
今日乃是太子下葬之日,何人还敢如此造次?
真不怕洪武帝送上诛九族大礼包啊?
只见奉天门那巨大的门洞阴影里,一口暗沉沉的乌木黑棺出现。
那棺身木纹虬结,色泽幽深如凝固的墨血,带着某种冰冷的金属质感,被无尽的雨水冲刷得发出暗哑的光泽——
正以一种缓慢而蛮横的姿态,一点点挤入人们恐惧的视野!
相较于平常的棺材,这口黑棺太大了!
大的不成体统,几乎塞满了整个奉天门门洞!
沉重的棺身硬生生地摩擦着两侧的门槛和冰冷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和沉闷的刮擦声,飞溅起浑浊的水点和细微的木屑,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硬生生向内推进!
“天爷!什么东西?!”
“丧葬队伍?不可能,仪式还没…...开始,哪来的棺材?!”
“怎…怎么回事?!谁如此大胆?!”
低沉的惊呼压抑地炸开,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缟素的人群中荡开一片骚动。
那棺木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诅咒的森然气息!
所有守卫在宫门附近的禁卫皆被这一幕骇住,直到领头小旗意识到职责所在,发出一声尖锐变调的厉喝:
“大胆!何方狂徒!敢闯禁宫?!”
冰冷的命令瞬间惊醒守卫。
“锵啷啷——!”
一片雪亮的刀光利刃出鞘,反射着凄冷雨幕的天光,锐芒割破水线,悍然迎向那正缓慢闯入的庞然乌棺!雨点密集地敲打在冰冷的刀身上,铮铮作响,激起细碎而凌冽的水花。
刀锋迫近棺椁两侧!
蓦然——
“喝!!!”
一声源自肺腑、裹挟着滔天血怒与无穷悲怆的厉啸,并非出自单人之口,而是由六七个甚至更多极度沙哑、如同被砂石磨砺过的喉管同时爆发!
乌木棺尾猛地一动!
仿佛有巨力自后爆发!
紧接着,七道魁梧如山、却衣衫完全湿透、紧贴肌肉、沾满泥浆血污的身影,如同蛮荒传说中力负山岳的神人刑天,浑身筋肉虬结坟起,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威猛之势,扛着那沉重的巨棺,怒吼着向前——悍然冲撞!
“轰——!!!”
硬顶着七八柄狠狠劈斩下来的冰冷刀锋,裹挟着万钧之力撞上了胆敢阻挡的宫门守军!
宫门守军看着冲撞过来的巨大乌棺,也是立马提刀劈砍过来,想要阻拦!
刀刃劈入棺椁湿滑乌木的闷响,刀锋强行阻停后自身断裂扭曲的刺耳“咔嚓”声,猝不及防的宫卫被蛮横撞飞时骨骼碎裂的瘆人声响,肉体摔在积水石板上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砰啪”声,与扛棺壮汉们再次爆发出的那非人般的啸吼彻底交织在一起!
血色在冰冷的刀光与污浊的水流中绽开!
原本列队森严的宫门守卫,如同被天降巨石砸中的蝼蚁防线,瞬间崩碎,溃散!
哀嚎与兵刃坠地的杂音被湮灭在更加狂暴的风雨嘶号中!
“啊~~~~~”
扛棺的壮汉们踏过翻倒挣扎的躯体,泥浆裹着血水在脚底飞溅,七人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姿态,用血肉之躯为棺椁开路,直扑奉天门广场中央那片铺天盖地的缟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