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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天河倾泻,狠狠砸在莫家刑场的青黑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瞬间又被更大的雨点砸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和一种更令人作呕的锈铁味——那是血水被雨水稀释、冲刷,渗入石缝的味道。
刑场中央,那根历经无数血祭、早已被浸染成暗褐色的巨大青铜刑柱,像一柄沉默的巨剑,刺向铅灰色的苍穹。柱子上,一道瘦削的身影被粗如儿臂的冰冷铁链紧紧捆缚,悬吊在半空。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洗去脸上污浊的血迹,却洗不去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鞭痕。破败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色,紧紧贴在身上,被染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暗红。他低垂着头,湿透的黑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偶尔因剧痛而抽搐的身体,证明他还活着。
莫笑。
这个名字曾是莫家嫡系的荣光,也曾是无数旁系子弟嫉妒仰望的存在。此刻,却像一个冰冷的讽刺,钉在这根耻辱之柱上。
刑场四周,稀稀拉拉站着些莫家的族人。大多是旁系的年轻子弟,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间或夹杂着些许好奇的窥探和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边缘流下,汇成小小的溪流,没人说话,只有哗啦啦的雨声统治着这片天地。
人群最前方,莫家三长老莫怀仁负手而立。他身量不高,穿着一袭墨绿色的锦袍,在漫天雨幕中竟奇异的不染半点湿痕。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刻着深深的法令纹,眼神如同他袍子的颜色,阴鸷而深不见底。他抬头,漠然地扫了一眼刑柱上那具几乎失去生息的躯体,目光随即落在刑场边缘一张临时搭建、覆着兽皮遮雨的木案上。
木案正中,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块玉牌。
那玉牌通体莹白,质地温润,本应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然而此刻,一道狰狞的裂痕却如丑陋的蜈蚣,自玉牌顶端贯穿而下,几乎将其一分为二!裂痕深处,再无半分温润光泽,只剩下死寂的灰白,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这道裂痕彻底抽干、碾碎。
命牌。玄穹界修士的命脉根基,与神魂相连。命牌完好,道途可期;命牌若碎,便是天道弃子,万法难容,断绝了任何修炼的可能。这碎裂的命牌,是莫家今日执行家法的依据,也是钉死莫笑未来的铁证。
莫怀仁的目光在那碎裂的命牌上停留片刻,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密集的雨帘,如同冰冷的铁锥,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扎进莫笑混沌的意识里:
“莫笑!”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莫笑混乱的识海,勉强撬开他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血水和雨水混合着流进眼眶,带来一阵刺痛。
“身为莫家嫡系血脉,不思进取,荒废修行,实乃族中蛀虫!”莫怀仁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与他无关的公文,“而今,命牌自碎,天道厌弃!此乃天意昭昭,铁证如山!命牌既碎,天道弃子,莫家……不留废人!”
“不留废人!”冰冷的宣判如同丧钟,在莫笑脑中嗡嗡回荡。废人…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脏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抽搐。莫家…这就是养育他十六载的莫家!
“行刑!”莫怀仁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一直侍立在莫怀仁身后的两名黑衣行刑者猛地踏前一步。雨水砸在他们精铁锻造的护臂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其中一人手臂肌肉贲张,猛地一抖,一道黑影撕裂雨幕,发出刺耳的破空尖啸!
啪!
裹着细密金属倒刺的黑色铁鞭,如同一条噬人的毒蟒,狠狠噬咬在莫笑裸露的胸膛上!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撕心裂肺的痛吼从莫笑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鞭梢的倒刺无情地撕开早已伤痕累累的皮肉,带起一蓬细碎的血肉沫子,瞬间又被瓢泼的雨水冲淡、卷走。新的伤口深可见骨,火辣辣的剧痛混合着冰冷刺骨的雨水,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全身的骨头缝里搅动、穿刺!
啪!啪!啪!
鞭影连绵,毫无间隙。铁鞭撕裂空气,撕裂皮肉的声音,混合着莫笑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在暴雨声中交织成一首残酷的地狱序曲。每一次鞭挞,都让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捆缚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鲜血像廉价的红漆,不断被冲刷下来,在他身下的青石板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片不断扩散的猩红水洼,又被更多的雨水稀释、冲淡。
冷。刺骨的冷意从湿透的衣衫、从敞开的伤口、从被雨水浸泡的铁链深处,疯狂地钻入骨髓。热。灼烧般的剧痛从每一寸被撕裂的皮肉上炸开,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点燃。莫笑的神智在这冰与火的极致折磨中迅速沉沦、模糊。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扭曲、褪色,最终只剩下大片大片朦胧晃动的灰暗光影。族人的面孔模糊成一片片冷漠的色块,莫怀仁的身影也只剩下一个墨绿色的模糊轮廓。
意识像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废人…废物…”莫怀仁冰冷宣判的话语碎片,夹杂着族人隐约的嗤笑声,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即将沉入黑暗的识海里反复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与鄙夷。
不甘!
一股强烈到足以焚烧灵魂的火焰猛地从心底最深处蹿起!凭什么?!凭什么命牌碎裂就要被定为废人?凭什么天道弃子就要被家族抛弃、鞭挞至死?!那命牌…真的是自己碎裂的吗?昏迷前,那片诡异的、笼罩了命牌一瞬的幽暗阴影…那绝非寻常!
这念头如同惊雷劈开混沌!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意念,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与不屈,如同濒死野兽的绝命嘶吼,在他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核心轰然爆发!
**我不甘!!!**
这无声的呐喊,仿佛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贯通了他残破的躯体!
嗡——
就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深渊的前一刹那,莫笑整个世界的声音骤然消失了。暴雨的喧嚣、鞭挞的呼啸、铁链的呻吟、族人的私语…所有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取代了一切。
那并非耳朵能听见的声响,而是直接轰鸣在灵魂深处的、浩瀚无垠的宏大回响!如同亿万星辰在无垠虚空中缓缓运转的轨迹摩擦,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崩裂时发出的远古呻吟,如同万物初生、混沌开辟时那一刹那的永恒道音!
轰!隆隆隆——
莫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他那濒临崩溃的灵魂,在一种无法理解的状态下,穿透了皮囊的束缚,穿透了层层雨幕,直接“看”到了这片天地最本源、最壮阔的法则洪流!
那凝固在空中的暴雨!亿万颗晶莹的水滴,悬停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串起,形成了一道道静止的、巨大无比的、贯穿天地的水晶珠帘!每一颗水滴内部,都折射流转着无数细密繁复、难以言喻的奇异纹路,那是水之法则的具现!
他看到了脚下那根冰冷、染血的古老青铜刑柱!柱体深处,不再是死寂的金属,而是骤然迸发出亿万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神纹!这些神纹古老、苍茫、霸道绝伦,如同沉睡万古的巨龙骤然苏醒,在青铜内部疯狂游走、咆哮、冲撞!神纹所过之处,坚硬的青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轰隆!!!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巨锤,自九天之上狠狠砸落!又仿佛那根青铜柱内部沉睡的古老力量终于挣脱了束缚!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响彻整个刑场!那根捆缚着莫笑、承受了无数鞭挞依旧岿然不动的巨大青铜刑柱,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从底部轰然炸开!
无数包裹着璀璨金纹的青铜碎片,如同被赋予了毁灭意志的流星,以莫笑的身体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狂暴激射!蕴含在碎片中的磅礴巨力,将空气都挤压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啊!”
“小心!”
惊呼声、惨叫声瞬间取代了死寂!围观的莫家子弟猝不及防,被蕴含巨力的青铜碎片击中,顿时人仰马翻,鲜血迸溅!就连那两名挥舞铁鞭的行刑者,也被数块呼啸而来的碎片狠狠撞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整个刑场,瞬间大乱!
就在青铜柱炸裂的核心,就在莫笑残破的身躯即将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彻底撕碎的瞬间——
嗡!
一道沉寂了万古的力量,在他气海丹田的最深处,骤然苏醒!
那里,一枚仿佛亘古存在的印记,一直如同顽石般沉寂。它形似一枚残破的青铜古印,边缘布满难以愈合的裂痕,黯淡无光,死气沉沉。然而此刻,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甘与愤怒,混合着青铜柱崩裂时逸散出的苍茫古老气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将它彻底点燃!
轰!!!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璀璨、其威严的光柱,毫无征兆地,自莫笑那破败不堪、濒临死亡的身躯之中,冲天而起!
光柱粗如山岳,色泽是纯粹到极致的赤金!它无视了凝固的雨幕,无视了崩塌的刑场,无视了凡俗的一切规则,带着一股睥睨九天、镇压十地的无上意志,悍然刺穿了厚重的铅云!
刹那间,整个莫家祖地,乃至方圆百里的天空,都被这煌煌神光照亮!狂暴的雨幕在这神光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渺小,瞬间被蒸发、被推开,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的真空穹顶!云层被洞穿,露出其后深邃的星空!
一股难以想象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以光柱为中心,轰然席卷整个刑场,并向着莫家祖地深处疯狂扩散!这威压古老、苍茫、霸道、神圣,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意志,仿佛一尊沉睡万古的神祇,于此刻睁开了祂俯瞰人间的眼眸!
噗通!噗通!噗通!
刑场内外,所有莫家子弟,无论修为高低,在这股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至高威压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膝盖,根本无法生出半分抵抗的念头!他们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茫然,如同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跪伏下去,身体在泥泞中瑟瑟发抖,头颅深深埋下,不敢有丝毫亵渎的窥视!
就连那一直负手而立、面色阴沉的莫家三长老莫怀仁,此刻也完全无法保持镇定!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光柱爆发、威压降临的瞬间,猛地收缩到极致!瞳孔深处,映照着那通天彻地的赤金光柱,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巨大恐惧!他保养得宜的脸庞瞬间扭曲,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嘴唇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这…这…这威压…”莫怀仁的声音嘶哑变形,如同破旧的风箱,“通…通天境?!不…不可能!这方天地怎会有…”
他体内的灵力,属于第五境“灵海境”强者的磅礴灵力,此刻在这煌煌神威面前,如同沸汤泼雪,瞬间凝固、溃散!他那看似不染尘埃的墨绿锦袍,在实质般的神威碾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膝盖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如同天倾般压在他的脊梁之上!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莫家三长老,权势煊赫的莫怀仁,在无数旁系子弟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双膝重重砸在泥泞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肮脏的泥水,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再不敢抬头看那光柱一眼!那曾经主宰他人生死的威严,在此刻的神威面前,卑微如蝼蚁!
赤金光柱的核心。
莫笑的身体依旧被残余的锁链吊在半空,残破不堪,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然而,在他身后,一道巨大无匹、顶天立地的神印虚影,已然凝聚成形!
那虚影,正是他体内那枚残破古印的投影!它横亘天地,散发着镇压万古的恐怖气息!虚影边缘,无数细小的金色神纹如同活物般流转不休,每一次流转,都引动周围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虚影的中心,一个玄奥莫测、仿佛蕴含宇宙生灭的古老符文缓缓转动,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意志!
莫笑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湿透的黑发黏在额前,遮不住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布满痛苦、绝望、迷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冰冷,一种源自神印意志的、俯视苍生的漠然!血水混杂着雨水,顺着他苍白如纸的下颌,一滴一滴,砸落在身下翻涌的泥浆中。
他的目光,穿透了煌煌神光,穿透了凝固的雨幕,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精准无比地钉在了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莫怀仁身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意志,混合着神印虚影的煌煌天威,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一个跪伏者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那声音,既像是莫笑嘶哑的宣告,又像是神印本身发出的、穿越万古的审判之音,带着无尽的冰冷与绝对的毁灭意志:
“今日碎我命牌者——”
每一个字落下,都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匍匐在地的莫怀仁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来日必以尔等神魂——”
神印虚影中央的古老符文骤然爆发出更加刺目的光芒!一股仿佛能焚烧灵魂、碾碎真灵的恐怖杀意,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全场!
“重铸我通天之路!”
最后七个字落下,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神印虚影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毁灭波纹轰然扩散!
轰!!!
本就摇摇欲坠的刑场地面再次发生剧烈的爆炸!碎石泥土混合着雨水冲天而起!匍匐在莫笑正下方的数名莫家子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在无形的冲击波中轰然爆开,化作漫天血雾!
“不——!”莫怀仁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命运转残存的灵力护住周身,依旧被那毁灭性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筝,砸向远处的断壁残垣!
赤金色的光柱在发出那毁灭性的冲击后,骤然开始收缩、黯淡。那顶天立地的神印虚影也随之变得模糊、透明。
悬吊在半空的莫笑,眼中那冰冷的神性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极致的疲惫和濒临死亡的虚弱所取代。凝聚起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他看清了自己造成的这片狼藉:崩塌的刑柱、龟裂的地面、弥漫的血雾、匍匐颤抖的人群、远处废墟中生死不知的莫怀仁……
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却只带出了更多的血沫。意识如同被彻底抽干,眼前一黑,身体彻底软了下去,被残余的锁链吊着,如同一个破败的玩偶。
就在他彻底陷入无尽黑暗的瞬间,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吸力,骤然从神印虚影即将消散的核心处传来。这股力量轻柔地包裹住他残破的躯体,像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的铁链束缚中“摘”了下来。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吸力,骤然从神印虚影即将消散的核心处传来。这股力量轻柔地包裹住他残破的躯体,像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的铁链束缚中“摘”了下来。
下一瞬,一道极其黯淡、几乎与雨幕融为一体的微弱金芒,包裹着莫笑的身体,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虚空中荡开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
噗。
轻微的空气扰动声被淹没在哗哗的暴雨里。
莫笑的身影,连同那最后一抹微弱的神印气息,彻底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崩塌的青铜刑柱,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狰狞地矗立在暴雨之中。断裂处,残留的几缕暗金色古老神纹如同有生命般,在冰冷的雨水中缓缓流动、明灭,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苍凉与余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