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在原野上前行。
这是一个初秋的中午,和煦的阳光洒在她的金发上。她穿着白色的亚麻长裙,但是衣服的白色在她的白皙的皮肤面前显得发黄了。她那双被凉鞋包裹的双脚轻快地越过那些石块和土堆,身姿像一只灵动的鹿。
原野向前延展,在尽头是一条宽敞的河流。河流在前方弯折,形成了一块河湾高地。视野尽头开始出现了人影。
那是一片工地,一座城池即将在这里拔地而起。石灰石和火山灰水泥源源不断地沿着河道运送过来,简易的木质起重机吊起那些重物,把它们摆到它们未来上千年都将矗立的地方。
少女加快了脚步,脑袋两侧的尖耳朵随着她的跑跳而上下跳动,带着金色的发丝一同飞舞。她右手挽着一个藤编的篮子,篮子上的盖布被她的左手护住,篮子里面是她的重要的宝物。
她进入了建筑工地上的人群中。七个城邦的公民在缔结条约后决定在这里建造一座全新的城池,工人们穿着相似而又有不同的衣衫。少女进入人群当中,她的美丽让老人都为之肃然起敬。
那是一种对于美丽的欣赏,在欣赏之余又带有尊敬与爱惜。
城市的根基是它的那一条条道路,道路交叉的地方便是居住之所。因此,这个城市最先完工的就是那一条条石板路。
道路放宽,就是广场,城市最大的广场就是公民广场。
在公民广场旁边坐着一个留着长胡须的男人。他曾经是城邦的一名公民兵,穿着重甲在阵地前方冲锋。如今多年过去,战场给他带来的痕迹逐渐被抹去,现在的他是一名执政官。
“马略!”
那个男人正在专心指挥广场西方高地上的的太阳神殿的建造。按照设计,这个面向东方的神殿将会迎接每天早上的第一缕阳光。他并没有注意到少女的这一声呼喊。
“马略·维特琉斯·阿纳斯塔西奥斯!”少女大喊道。这下那个执政官终于回过了头来,在周围人的起哄下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向了少女身前。
“给!”
少女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尖耳朵因为内心的愉悦而不断跳动。马略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篮子,掀开盖布,发现是一整篮的苹果。
“果园里刚成熟的!”
苹果,是爱神的象征,显然这份礼物让围观的人更为兴奋了。马略点点头,收下了苹果。“辛苦你了,波艾特莉亚。”
波艾特莉亚微笑回应。
马略喜欢波艾特莉亚,波艾特莉亚喜欢马略,这就是爱情。
迪瓦提是一山脉的名字,这个名字从何而来早已是不可考的历史迷雾。只知道在这山脉周围的人都叫它迪瓦提。迪瓦提山山脚有七个人类城邦,它们为了联合起来抵御外敌签订了同盟协议,这个七城同盟被叫做“迪瓦提同盟”。
七座城市原本各自为战,都把城市中心放在易守难攻的地方,互相之间交通极不便利。于是在同盟形成17年之后,七个城市的代表集合起来开会,决定选一块好地方营建七个城市共同的中心。
这个河湾就是大会最后的选择。有河流,有高地,还是一个不错的河港。于是,迪瓦提同盟的执政官马略就带领七个城市的公民聚在此地,营建新的城市。
“大概还有五六年就好了。”马略如是对波艾特莉亚说道,“你看那边将会是一个很大的剧院,以后你可以在那里演出。”
波艾特莉亚嘟起了嘴:“那你的新剧本呢?”
“大概两个月后再给你吧。它的名字叫做《日与月》。”
《日与月》是古迪瓦提时代的著名政治家,诗人,剧作家马略·维特琉斯·阿纳斯塔西奥斯所作的著名悲喜剧,是为他的精灵恋人兼演员波艾特莉亚所作。剧本讲述的是日神与月神曾经亲密无间,后来因为大地之母玛尔纳斯的挑拨而互相冷落,最后永不相见的故事。
“我们现在面临的一个难题是,我们还没有给这座城市取名字。”马略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说,“有人提议要通过神谕决定,这是好主意——但是七个城邦的主神不同啊!”
波艾特莉亚忽然灵机一动:“那你为什么不设立一个更大的神殿,把每一个神灵都平等地摆放到当中呢?名字就叫——万神殿?”
马略没说话,只是笑着抚摸波艾特莉亚的尖耳。这是这个执政官表达赞同的方式。
这时,远方突然传出了喧闹。喧闹在工地上并不少见,但是这一次喧闹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向外扩散开去。这座城市基址开始被喧闹裹挟。
马略眼中的温柔立刻被属于执政官的严厉取代,站起来对着前方的人群大声喊道:“出了什么事了!”身边的城邦卫兵立刻出动,维持住了现场的秩序。
“执政官!太阳神殿那边挖出来一个……黑色石板?”
一个力工迅速跑过来汇报:“您还是去看一看吧,执政官阁下。”
马略和波艾特莉亚一起来到了未来会成为太阳神殿的地方。在挖地基的时候,几个人发现了这块及其工整的黑色石头。
“长一森普罗尼尺左右,高度是长度的三倍,宽度……是长度的大概三分之一。”
一个矩形的黑色石头,表面及其光滑宛如一块黑色的宝石。就连最纯洁的黑曜石在它面前也要黯然失色。刚才有工匠拿着青铜质地的锤子对着这块石头敲了几下,却不能在它表面上留下一丝痕迹。
“一比三比九……的方碑?有些意思。”
马略缓缓踱步到那个黑色的方碑前方,一只手抚摸着它。那是一种冰凉的触感,手在这个方碑上不断打滑。
波艾特莉亚提着那一篮苹果立在他身后。其他的人围成了一个以方碑为中心的圈。
太阳缓缓向天空的中央移动。
马略沉默着一言不发。
霎时,太阳移到了大地的正上方。阳光不再被方碑遮蔽,径直照在了马略身上。马略抬起头,直视那个被黑色方碑遮蔽了一半的太阳。
一半是难以让人睁开眼的光芒,另一半则是纯粹的黑暗。
“卡庇托尔。”
马略突然说话,吓了波艾特莉亚一大跳。
“这座城市的名字就叫做卡庇托尔。”马略说。
等待。
沉默。
在场终于有一个人表态了:他挥舞着手中的工具开始欢呼。欢呼的人扩散开去,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这是城邦公民对执政官表示赞成的方式。
欢呼结束后,人们慢慢散去回到自己的岗位去了。马略仍然坐在一旁的地上盯着那个方碑来看。
“你刚才看到的算是某种神谕吗?”
波艾特莉亚轻轻坐在了马略旁边,一只手搭在了马略的肩上。
马略看看身旁的精灵,无奈一笑:“我不是祭司,不可能得到神谕。”
波艾特莉亚笑了,笑声如银铃一样。
“知道为什么精灵在祭祀神灵的时候要合唱吗?”这个主动离开精灵城邦来到这里追寻爱情的“前精灵神女”说,“因为我们相信,祭司只是代表生灵向神明沟通的群体,而神明却可以给任何一个虔信者降下启示。”
波艾特莉亚站了起来,对着那个方碑开始了歌唱。
让我披着云纱的薄光,
以夜莺衔来的橄榄枝为引,
轻轻绕城三匝——
卡庇托尔啊,且静听
我发间不灭的萤火在低吟……
奥利维努姆,请收起雷霆的箭囊,
任塔尖挑着新月摇成银簪;
维斯塔,借我灶中的一粒星子,
缀在城堞,好照亮归人的梦畔。
卡庇托尔,睡在柔波里,
卡庇托尔,枕着星河眠……
穆尔维吉尔,将矛戟熔作剑兰吧,
让夜雾为城墙披上绢纱;
普罗维蒂,借你石榴裙边的金穗,
镶满谷仓,织成黎明的流霞。
卡庇托尔,沐在熏风里,
卡庇托尔,裹着麦香甜……
看檐角接住南来的雨燕,
任廊柱缠满常春藤的诗行;
待夕照给七丘绣上金边,
我便把城影绣进月光的绸缎。
卡庇托尔,浸在暮色里,
卡庇托尔,融进星潮间……
这瓮初乳酿的晨露啊,
正渗入你砖缝的每道年轮——
当藤蔓爬上我赤足的印痕,
便是我以发丝系紧的永恒……
卡庇托尔,偎在臂弯里,
卡庇托尔,抱着月光眠……
——《卡庇托尔千年祈》
千年之后,马略和波艾特莉亚早已逝世,迪瓦提同盟,迪瓦提共和国和迪瓦提帝国都早已化为尘土。旧时的万神崇拜早已不再,黑色方碑也不见踪影。唯有那个万神殿,那个万神殿所在的千年之城仍然矗立,见证一代又一代的人物在此处生老病死。
领袖来来去去,唯有人民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