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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铭是被饿醒的。
意识像沉在冰冷黏稠的墨汁里,好不容易挣扎着浮出水面,首先撞进感官的,是后脑勺底下那块石板的坚硬冰凉,硌得他生疼。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景象却比宿醉后的世界还要荒诞离奇。
没有熟悉的出租屋小吊灯,也没有堆满泡面盒的电脑桌。
视线所及,是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空旷。
他躺在一座巨大得不像话的殿宇中央。几根需得两人合抱的蟠龙石柱,如同垂暮的巨人,撑起同样巨大而破败的穹顶。
那穹顶之上,原本绘制的星宿图案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下大片大片刺眼的空白和蛛网,灰蒙蒙地垂挂下来,像一张张蒙尘的破布。
阳光从不知哪里漏进来的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几束,懒洋洋地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精打采地飞舞。
一股陈腐、潮湿、还混杂着某种木头朽烂的独特气味,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带着点泥土的腥,又带着点岁月无情碾过的霉味儿。
这是哪儿?
念头刚起,一股庞大驳杂、完全陌生的记忆碎片,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他的脑海!剧烈的胀痛瞬间攫住了他,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脑子里搅动。
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滚。
紫阳宗,宗主,千铭。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意识深处闪过:巍峨仙山,云海翻腾,仙鹤清唳,弟子如云,剑光冲霄,辉煌得如同梦境。
可这梦境却急转直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支离破碎。厮杀、背叛、火光、绝望的呐喊、仓皇奔逃的背影,最后定格在一片死寂的废墟之上。
画面里那个面容模糊、眼神却充满不甘与悲凉的青袍道人,仿佛隔着时空与他遥遥对视。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现实和深不见底的茫然。
千铭,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倒霉蛋,紫阳宗最后一任宗主。
如今,这偌大的宗门道场,只剩下他这个光杆司令,还有这破败得四面漏风、八面透亮的主殿。
“操…”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撑着身下冰凉的石板,他勉强坐起身。身上那件质地奇特、摸上去却异常柔软坚韧的青色长袍,此刻也沾满了灰尘,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如同丧服。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明显年轻了许多、骨节分明的手——这不再是那双敲键盘敲出薄茧的手了。
真的穿了。穿成了个即将彻底完蛋的修仙门派…唯一的…宗主。
宗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哪里是宗主,分明是个守墓的!守着一个庞大而空旷的坟墓。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擂响了一面破鼓。
强烈的饥饿感如同无数只小手,狠狠揪住了他的胃袋,提醒着他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问题:活着,需要吃饭。
“得找点东西…吃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起了微弱的回音,更添几分凄凉。
他扶着身边一根冰冷粗糙的蟠龙石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举目四望,除了柱子,就是厚厚的积尘,还有角落里堆积的一些不明所以的、朽烂得看不出原貌的杂物碎片。
他踉跄着,开始在这座曾经象征着紫阳宗无上荣光的主殿里搜寻。
脚步落在厚厚的灰尘上,发出“噗噗”的轻响,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灰雾。
他翻找着那些腐朽的木架残骸,扒拉着墙角堆积的瓦砾,甚至不死心地抬头去望那些高不可攀的横梁——除了惊飞几只体型硕大的蝙蝠,扑棱棱地带下更多灰尘,一无所获。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顺着脚踝向上缠绕。
难道刚穿越,就要成为史上第一个被活活饿死的宗主?这死法未免也太憋屈了些。
他疲惫地靠在一根柱子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灰扑扑的袋子,毫不起眼,和他这身同样灰扑扑的宗主袍服几乎融为一体。
“储物袋?”记忆碎片里跳出这个名词,如同黑暗里骤然划亮的一根火柴,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按照记忆里那点模糊的指引,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感知那个小小的袋子。
一种奇异的联系感建立起来,仿佛推开了一扇无形的门。
袋内空间不大,只有几个立方尺,里面空荡荡的,比他此刻的胃还要干净。
然而,就在那空荡空间的角落里,一点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莹白光泽,如同沙漠里最后一颗露珠,顽强地吸引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意念一动,那点微光瞬间出现在他摊开的掌心。
半块。
只有半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头。
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乳白色,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光晕在流转。
它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手心里,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却沁人心脾的清凉气息。
灵石!下品灵石!虽然只有半块,且灵气稀薄得可怜,但记忆告诉他,这是蕴含天地灵气的精华,是修士世界的硬通货!
不仅能用于修炼,关键时刻,也能吊命,甚至能当饭吃——当然,是极其奢侈的那种吃法。
千铭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看着这半块灵石,眼神炽热得如同饿狼看见了肥美的羔羊。
他下意识地把它往嘴边送,牙齿几乎就要触碰到那温润的表面。
“不行!”
一个声音在心底猛地炸响。
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点灵气,是他唯一的本钱!吃下去,可能也就顶个一天半天的饿,然后呢?
彻底变成一具饿殍倒在这破殿里?那和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
他死死攥紧了这半块灵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半块灵石,是他现在全部的依仗,是最后的火种。必须用在刀刃上!可这刀刃又在哪里?这空山寂寂,鬼影都没一个,他拿着这半块灵石,又能做什么?
巨大的迷茫和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靠着柱子,身体一点点滑坐下去,瘫倒在冰冷的尘埃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微温的灵石,仿佛攥着自己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生机。前路断绝,生机渺茫。
难道这就是他穿越的终点?一个无声无息饿死在破庙里的宗主?
就在这无边绝望的泥沼即将彻底将他淹没之际,一个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意念,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震荡开来:
【宗门振兴系统激活绑定…】
【绑定宿主:千铭(紫阳宗宗主)】
【当前宗门等级:濒临消散(0/1)】
【宗门成员:1(宗主)】
【宗门资源:下品灵石(残)x0.5】
【宗门建筑:主殿(严重破损)】
【核心功能:薪火相传】
【功能说明:成功招收一名符合要求之弟子入门,宿主可获得一次随机奖励。奖励范围:灵石、功法、宝物、修为灌顶、特殊机缘等。】
【提示:弟子资质、心性、潜力将影响奖励品质。请宿主谨慎选择,为宗门延续不灭薪火。】
【系统飘的很,其他功能请宿主自行摸索】
千铭僵住了。
所有的绝望、饥饿、身体的冰冷,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虚空,仿佛那里真的悬浮着一块别人看不见的光屏。
系统?
招收弟子,就给奖励?
灵石?功法?宝物?修为?机缘?!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滚烫的岩浆瞬间冲散了所有的冰冷和绝望!这不是死路!这是一条金光大道!只要,只要找到一个徒弟!
“哈哈哈…咳咳咳…”他忍不住想放声大笑,却被喉咙里的干涩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他一边咳,一边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饿极了的狼终于锁定了猎物。
徒弟!他现在就要徒弟!一个就行!
“人呢?人呢?!”千铭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打了鸡血,一扫之前的颓唐。他攥着那半块救命的灵石,如同攥着开启宝库的钥匙,跌跌撞撞地冲出这座巨大而空旷的坟墓主殿。
殿外,天光刺眼。
他站在高高的、布满岁月风蚀痕迹的石阶顶端,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山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山门广场。
广场上巨大的青石板早已碎裂不堪,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在风中萧瑟地摇晃。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同样荒凉的山峦,植被稀疏,裸露着大片大片灰褐色的岩石,透着一股子死寂。
视线所及,别说人影,连只活蹦乱跳的鸟雀都欠奉。
紫阳宗的山门,孤悬于这片名为“落霞山脉”的偏僻支脉深处。
曾经或许也是灵气汇聚之地,如今却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加上宗门败落,早已成了鸟不拉屎的绝地。
方圆百里,除了些茹毛饮血的野兽,恐怕连个樵夫都懒得踏足。
千铭站在石阶上,满腔的热血如同被这冰冷刺骨的山风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下去。脸上的狂喜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
上哪儿去找徒弟?
难道要像游戏里那样,去新手村蹲点?可这荒山野岭,哪来的新手村?
难不成要下山去城里贴小广告?“紫阳宗重金招徒,包吃包住,福利优厚,宗主亲自指导(虽然宗主本人也是半吊子)”?
他苦笑着摇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开。
就算真去了,谁信啊?紫阳宗这个名字,恐怕早就在修仙界的尘埃里湮灭得差不多了。
他一个炼气期都未必稳当的光杆宗主(记忆里前任宗主境界似乎很高,但重伤垂死,传位给他时,他这身体的原主修为低微),拿什么去吸引人?
“冷静…冷静…”千铭深吸了几口带着土腥味的冷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系统是唯一的指望,徒弟是唯一的突破口。但这事急不得,也莽撞不得。
下山?以他现在这状态,这半块灵石揣在怀里,跟三岁小孩抱着金砖招摇过市有什么区别?随便遇到个有点歹念的凡人劫匪,他都未必打得过。
苟住。必须苟住!
他按捺下焦躁的心情,目光再次投向山下。山势陡峭,怪石嶙峋,一条早已被荒草彻底掩埋、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蜿蜒山路,如同垂死的巨蟒,挣扎着通向山下那片更加幽深茂密的原始丛林。
等等,那是什么?
千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山门广场边缘,靠近那条荒芜山道入口的乱石堆旁,一片枯黄倒伏的蒿草中间,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暗色!
那颜色像是干涸凝固的血迹!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他。
他顾不上许多,拔腿就沿着陡峭残破的石阶往下冲。脚步在松动碎裂的石块上几次打滑,差点摔倒,但他不管不顾,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那片乱石堆旁。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盖过了草木的土腥气。
拨开半人高的枯草,眼前的景象让千铭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少年!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蜷缩在冰冷的乱石和枯草之间,浑身是血,破烂的粗麻布衣服被暗红的血块和泥土黏结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色。
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身上布满了可怕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肩,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的血液已经发黑凝固。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后背,一道狭长的撕裂伤斜贯整个脊背,像是被什么极其锋锐的东西划过,皮开肉绽,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
少年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沾着血污和尘土,了无生气。若不是那微弱到极致、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呼吸,千铭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被随意丢弃的尸体。
谁干的?野兽?还是人?
千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山风呜咽,荒草起伏,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似乎没有追兵,也没有凶兽潜伏。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气流,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还活着!
这个发现让千铭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活人!一个重伤垂死、急需救助的活人!这不就是…天赐的“弟子”吗?
一个声音在提醒他:麻烦!天大的麻烦!这少年伤得如此之重,来历不明,仇家可能随时会追来!救他,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另一个声音,带着对系统奖励的极度渴望,在疯狂呐喊:机会!唯一的机会!系统只说要收徒,又没规定徒弟必须活蹦乱跳!
只要他点头答应入紫阳宗的门墙,就算数!至于以后,先拿到奖励再说!
千铭的眼神剧烈地挣扎着,目光在少年惨白的脸和自己手心那半块温润的灵石之间来回扫视。灵石散发着微弱却诱人的灵气波动,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终于,对奖励的渴望压倒了对潜在危险的恐惧。
“干了!”他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半块灵石,与其留着给自己续半天命,不如赌一把!
他不再犹豫,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气息奄奄的少年从冰冷的乱石堆里抱了起来。
少年身体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但浑身冰冷,透着一股死气。
千铭不敢耽搁,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陡峭的石阶,拼尽全力向山上那座破败的主殿冲去。
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少年的体重,还有那未知的恐惧,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但他跑得飞快,喘息粗重,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和灰尘混在一起,沿着脸颊淌下。冲进空旷冰冷的主殿,他小心地将少年放在自己刚才躺过的那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
“小家伙,撑住啊…”千铭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立刻盘膝坐在少年身边。
他摊开掌心,那半块莹白的灵石正散发着最后的、微弱的辉光。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着前任宗主记忆碎片里那些关于引气、导引灵气疗伤的基础法门。
虽然生涩无比,但此刻别无选择。
他尝试着调动自己体内那少得可怜、几乎感应不到的气感,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去沟通手中灵石蕴含的灵气。
嗡…
灵石微微一颤,内部那点微弱的光晕似乎明亮了一丝。
一丝清凉、纯净、远比他自己体内驳杂气息精纯百倍的灵气,如同涓涓细流,被他艰难地抽取出来,顺着他的掌心劳宫穴,导入自己的经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