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区,拉尼娜。
夏蝉长鸣,这似乎是个再乏味不过的午后。
“噗通”
随着石子落入水中,湖心再次敷衍的荡开几圈涟漪。
波纹中倒映着湛蓝的天和一张意兴阑珊的脸。
清晨,路西恩尝试在殉道纪念湖旁搜罗最适合打水漂的石头。
随意铺设在湖边的鹅卵石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教会的老东西们托关系从远洋送来的精品。
加之路西恩一上午的努力,他一共找到了七块形状各异的卵石。
它们分别是——最扁平,最符合空气动力学,条纹最多,颜色最深,颜色最浅,最像神学院老师臭脸和最像哈基米宝宝的鹅卵石。
虽然最后一枚路西恩没有舍得丢掉就是了。
路西恩并不习惯于这样的消遣,他慵懒的抬起手,用指背抵住脸颊,在漫长的等待中开始思索起来。
“没开玩笑,教会恨不得杀了你,明天这个时候,湖边见。”
西卡老师昨天是这样说的。
路西恩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明白自己将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
但他还没有想好,自己该抱什么样的态度,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毕业后,如果自己执意留在教会,老师会感到失望吗?
……
毕竟他的学生是个天赋异禀的异类,不是吗?
想到这里,路西恩的嘴角向上扬了扬。
“千年不遇的天才”
“神明的弃子”
这些蠢到家的称呼如附骨之蛆,却也无比精确的描述了世人对路西恩的态度。
他们总是一边惋惜,一边恐惧。
此时,正午余热未消,烈日灼灼。
抬起头,路西恩漆黑的瞳孔透不过一丝光亮,他习惯性的揉了揉同样黑色的头发。
路西恩开始回忆,但他感觉自己此时像一块要融化了的冰激凌。
路西恩本可以度过一段小有遗憾的幸福童年。
如果他不曾去过教堂,不曾见到过神明盖斯特的雕像。
那时,教会引导一众孩童,去做人生中的第一次祈祷,而伟大的神,也会慷慨的给予回赠。
每个人都有权分享,那纯洁无瑕的,无所不能的信力。
得益于信力,他们在未来,或是依偎在慈爱母神温暖的臂弯中,度过安定又幸福的人生。
或是接过火种,以“执灯”之名了结异端们那低贱的生命。
祈祷,本该是一场例行公事的仪式。
但在那次祈祷中,神明盖斯特,她对一切孩子赐福宣讲,唯有对路西恩,她缄口不言。
路西恩本该是个笑话,当时,在场的大多数人也是这样想的。
盖斯特是掌管真理与智慧的神,她并不会为那些无知懵懂的孩子赐福。
因此,那时的人们只当路西恩年幼少智。
但他们很快沉默,并陷入到了极大的恐惧中。
神像崩塌了。
……
尽管教会后来对外宣称,这只是一场因雕像老化导致的意外事故。
但路西恩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雕像崩塌时,盖斯特女神所发出的,那惨绝人寰,歇斯底里的哀嚎声。
路西恩闭着眼睛,他坐在湖边的一块巨石上,仰头面向太阳,忽然打了个寒颤。
“咔擦”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响,路西恩转过身来,不出意外的对上了相机的镜头。
“?!!”
路西恩伸手,试图遮住镜头,可终究是慢了一步。
“露娜!”
烈日,表情有些惊慌的路西恩,和遮住镜头接近一半的手掌,共同构成了一幅颇有趣味的画面。
“啊,表情不错。”
风摇曳着少女的发丝,露娜抿嘴笑了笑。
“要吃冰激凌吗?”
……
露娜的舌尖在冰甜的塔尖上划过,她惬意地左右摇晃着脑袋。
“所以,你在等西卡老师?”
“嗯,关于毕业的事……”
“也是,没有信力,你去哪都是个问题。”
露娜低下头,她的脸深深埋在阴影中。
“当年学院收下你,本是想打着招生的幌子想来研究你这个未受神明赐福的先例。”
她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路西恩一眼。
“可过去这么多年,你却成了同期学生中的首席,一枚不被赐福的启明星,真是讽刺。”
语罢,露娜开始大口消灭冰激凌,也许是天气太炎热,她怕化掉了。
又或许,少女只是想掩饰自己那五味杂陈的心情。
“没有那什么破赐福,我不也活的好好的?”
路西恩打趣道。
“嘘!”
露娜连忙捂住他的嘴,四下望了望,瞪大眼睛看着路西恩。
“让教会的人听见你就延毕了,路西恩!!!”
“不会的。”
路西恩的嘴仍被露娜死死捂着,他的声音有点模糊。
短暂的沉默后,露娜起身。
“我走了,结业考试上遇到教会那帮人为难你的话,哼,别死要面子,来找我。”
露娜转头,深深回望路西恩一眼。
她沿着石板铺就的小路离开了,不远处却又出现一个人影。
“纪念日安康,西卡老师。”
路西恩向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青年微微点头致意。
“纪念日安康,路西恩同学。”
西卡注意到了露娜的背影,和路西恩手中的半个甜筒。
“露娜说路过术法院时随手买的,分了我一个”
路西恩摊开手。
“。?术法院的冰点店不是关门了吗?”
“哦。”
路西恩与西卡坐在草坪上,湖中心吹来湿润的风。
“路西恩,离开拉尼娜吧”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西卡的眼神停留在湖泊中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执灯身份确实是无上的殊荣,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西卡的表情开始变得凝重。
“路西恩,你比谁都清楚吧。”
西卡就这样盯着少年的眼睛,后者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对于未经赐福者来说,那无疑是死路一条。更何况,教会不会允许你这样的渎神者存在,你参与祈祷的那一天,我也在场。”
“我知道。”
西卡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
“许多年前,我在桑州购置过一块田产,那里临近安纳西小镇,风景……也算不错,你到了就知道了,最重要的是那里远离盖斯特教会,不用担心他们的纠缠,如果你适应的话……”
“西卡老师,谢谢”
路西恩打断了青年的发言。
“那么,我什么时候能过去?”
西卡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如释重负般的的露出笑容:
“你能理解就好,不会太迟,你在术法学院的几个同期已经开始帮忙筹备了,到时候,修会也没有理由拦下你。”
“嗯。”
路西恩的声音很平静。
西卡像是从路西恩的平静中读出了什么。
“路西恩,你是我所有学生中最…优秀的,也是最特别的,我不想让你成为教会的牺牲品,你明白吗,你的生命只有一次。”
路西恩连忙笑着解释说自己期待乡下的生活许久了,说罢还要给西卡朗诵原创的田园诗歌。
西卡这才反应过来,他连连摆手拒绝——路西恩的诗……很独特。
不过,生命只有一次吗?
路西恩从田园的遐想中脱离出来,他似乎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未来?
太阳愈发阴冷了,太空中的旅行者脱离了时间这一残酷的诅咒,像蝴蝶扇动翅膀,也许未来的某一天,路西恩能有幸歆享,这一份来自过往亡者的余音。
“老师”
路西恩的眼神飘忽。
“您有听说过,永恒轮回吗?”
——致277亿年后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