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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风,像从地肺里刮出来的刀子,裹挟着黄土高原亿万年的叹息,没日没夜地刮。它卷起细密的砂砾,抽打着裸露的、如同老人脊背般沟壑纵横的山塬。天空是混浊的土黄色,太阳只是一个惨白的、无力的光晕,悬在混沌的穹顶,吝啬地泼洒着毫无暖意的光。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黄。龟裂的土地张着无数干渴的嘴,仿佛要把最后一丝水汽,连同人的精魂一起吸干。
张大山就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黄里。他佝偻着背,像一张绷紧的硬弓,挥舞着一把老旧的䦆头。䦆头柄早已被汗水和岁月磨得乌黑发亮,深深嵌进他布满厚茧和裂口的掌心——那是土地的烙印,是世代贫瘠在他身上刻下的勋章与诅咒。每一次䦆头落下,都只在坚硬如铁的土坷垃上砸出一个浅坑,发出沉闷的“噗”声,扬起一小股呛人的尘烟。汗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流下,在沾满黄土的脸上冲出几道蜿蜒的沟壑,最终滴落在滚烫的、毫无生机的土地上,瞬间消失无踪。
他面前这块薄田,是他爹的爹传下来的,也是全家活命的指望。可它回报张家的,只有一年甚过一年的吝啬。去年秋后撒下的那点救命的小米种,如今只稀稀拉拉探出几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蔫头耷脑的黄苗,在狂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或者被这贪婪的黄土地彻底吞没。
“这地,是要把人熬干啊…”这无声的嘶吼在他胸腔里翻滚,堵得他心口生疼。他停下动作,拄着䦆头,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火烧火燎。抬眼望去,无尽的灰黄压迫着他的视线。远处,一道更加浓重的、翻腾的黄线贴着地平线蠕动、升腾,像一条暴戾的土黄色巨龙,正贪婪地吞噬着本就模糊不清的天地界限。
风里,除了尘土干燥刺鼻的味道,隐约还送来一些别的——一种沉闷的、带着不祥回音的震动,从东南方向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不是雷。张大山对这声音不陌生。近些年,这声音时远时近,像鬼魅一样缠着这片土地。是炮声。那是山外面,那些穿着不同颜色衣服、拿着铁家伙的人,在争夺一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些东西,似乎比水、比粮食、比人活命还重要。每次这声音隐隐传来,村里就会多出几张惶惶不可终日的脸,牲口棚里也会莫名其妙少掉一两只瘦骨嶙峋的羊。保长和几个穿黄皮子的兵痞子来过几次,凶神恶煞地吆喝着“征粮”、“征丁”,搜刮走了窑洞里最后一点存着的谷糠。张大山沉默地看着,像一尊泥塑的雕像,只在那些兵痞子踢翻墙角的水瓮时,攥着䦆头的手指关节才猛地发白,青筋暴起。最终,他也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用沉默包裹起所有的愤怒和屈辱。活着,像牲口一样喘着气活着,就是眼下唯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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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低矮、昏暗,带着一股混合了土腥、霉味和微弱灯油气的复杂气息。这是张家唯一的栖身之所,是向黄土地深处掏挖出的庇护所,也是他们命运的具象化。一盏小小的豆油灯搁在坑坑洼洼的土炕沿上,灯芯捻得很小,吝啬地跳动着一豆微弱的火苗,勉强驱散着角落里的浓稠黑暗,却把炕上两个蜷缩的身影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射在粗糙的窑壁上。
秀兰坐在炕沿,背对着微光,正低头用一把豁了口的旧木梳,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梳理着她怀里小儿子的头发。孩子大概三四岁,瘦得可怜,细弱的脖颈似乎支撑不住那颗显得过大的脑袋,软软地靠在母亲干瘪的胸前。他叫张林,是张家这苦藤上结出的、唯一的嫩芽。秀兰的动作轻柔得近乎凝固,仿佛怕多用一丝力气,就会惊扰了孩子的梦,或者消耗掉他身上那点本就微弱的热气。她的脸庞隐在阴影里,只有偶尔灯花爆裂时,才能瞥见她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岁月和饥饿,已经提前在她身上刻下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沟壑与枯槁。
土炕的另一头,一个更小的身影蜷在薄薄的、硬邦邦的旧棉絮里,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呼吸声。那是他们的女儿,刚过完两岁生辰不久,此刻正被高烧折磨着,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秀兰的目光不时飘向女儿,眼神里交织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焦虑。她腾不出手,也没有任何法子,只能听着那微弱的、令人揪心的喘息。窑洞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静默,只有女儿不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以及隔壁窑洞里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来自张老汉,张大山的父亲。一声接一声,沉闷、空洞,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干瘪的胸腔里掏出来,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揪心。每一声咳嗽过后,都伴随着一阵艰难的、拉风箱般的喘息。七十多年的人生,在这片黄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所有苦难,仿佛都凝聚在这具枯槁的身体和这无休止的咳嗽声里。他经历过光绪爷驾崩时的惶惑,见过辫子军和革命党在县城外火并的惨烈,熬过民国十八年那场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大年馑,眼睁睁看着几个儿女像秋天的枯叶一样凋零在逃荒路上……太多的“变天”,太多的“新章法”,最终都化作了黄土塬上一座座无名的坟茔。他早已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和念想,只剩下这具残躯,在土炕上熬着,等着最后那口气散去。他对土地、对老天爷,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刻骨的敬畏,或者说,是恐惧。“老天爷的事,人能咋?”这是他挂在嘴边,或者说,刻在骨头缝里的话。
秀兰停下了梳头的动作,侧耳听着隔壁公公越来越急促的咳嗽,眉头锁得更紧。她轻轻放下怀里昏睡的张林,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粗陶水瓮前。揭开沉重的木盖板,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散出来。她拿起一个缺了口的葫芦瓢,小心翼翼地探进去,借着微光,能看到瓮底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浑浊的水。她舀了半瓢,水面上漂浮着几丝细小的草屑。她端着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推开隔壁窑洞那扇同样低矮、吱呀作响的木门。
张老汉佝偻着侧躺在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像狂风中的枯草。昏暗中,他凹陷的脸颊如同骷髅,浑浊的眼睛半睁着,茫然地对着窑顶的黑暗。
“爹,喝口水,压一压。”秀兰的声音干涩而低哑,带着一种强撑的平静。她坐到炕沿,一手微微托起老汉轻飘飘的头,一手把瓢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张老汉艰难地吞咽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洇湿了脏污的枕席。他喘了几口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噜声,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上方,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窑顶,看到了那片永恒不变的、令人绝望的黄色天空。
“没…没用…”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痰鸣,“阎王爷…收人的帖子…早…早下了…省着…给娃…”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身体蜷缩成一团。
秀兰默默放下水瓢,用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公公那嶙峋得硌手的背脊。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油灯微弱的光在老汉灰败的脸上跳跃。省?能省给谁呢?瓮底那点浑水,也撑不了两天了。她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冰冷的绝望,从脚底慢慢爬上来,一点点淹没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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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张大山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带着一身黄土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推开自家窑洞门时,一股混杂着药草苦涩味(那是秀兰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给女儿退烧的土方子)和衰败气息的浊闷空气扑面而来。窑洞里那豆灯火似乎比出门时更微弱了,颤巍巍地,随时会熄灭。坑上,女儿烧得迷迷糊糊,小嘴无意识地翕动着。张林蜷在炕角,睁着一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受惊的小兽,刺得张大山心头一缩。
秀兰背对着门,坐在灶台前的小木墩上,对着冰冷的灶膛发呆。灶膛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冰冷的灰烬。听见门响,她缓缓转过头。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疲惫像一层洗不掉的釉,牢牢附着在她脸上。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起身,走到那个同样冰冷、空荡的粮瓮旁。揭开盖子,里面空得能听见回音。她弯下腰,几乎是探进瓮里去摸索,好一会儿,才从最深的角落里掏出几个沾满灰尘、比鸡蛋大不了多少、蔫巴巴的土豆。那是去年秋天埋下的最后一点收成,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表皮皱得像老人的脸。
她把土豆拿到灶台边,用一把钝得几乎切不动东西的旧菜刀,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削去上面干硬的皮和发芽的部分。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珍重。土豆的瓤已经发黑,带着一股不新鲜的、生涩的味道。她挑了其中相对最大、最完整的一个,仔细切成几片薄片。剩下的,更小的、带着更多黑斑的,她犹豫了一下,切得更碎些。
土灶冰冷,没有柴火。秀兰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瓦盆,把切好的土豆片放进去,又从水瓮底舀了小半瓢浑浊的水倒进去。她端着瓦盆,走到炕边,把瓦盆放在土炕的烟道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白日里做饭积攒下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余温。她希望用这点可怜的温热,把生土豆片“焖”熟。这根本算不上烹饪,只是一种绝望的、试图让食物更容易下咽的努力。
张大山把䦆头轻轻靠在门后,那沾满厚厚黄泥的铁锹也立在一旁。他走到炕边,目光扫过烧得小脸通红的女儿,扫过儿子张林那因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带着惊恐的眼睛,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空得令人心慌的粮瓮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苦涩又涌了上来。他默默地坐到炕沿,脱下那双用破布条和烂麻绳勉强捆住的、露着脚趾的草鞋。脚底板上,水泡磨破了又结成厚厚的茧,裂开的口子里嵌着洗不净的黄土。
窑洞里只剩下死寂。隔壁张老汉的咳嗽声暂时停歇了,只有女儿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淌,沉重得如同窑洞顶上厚厚的黄土。
终于,瓦盆里的水不再冒一丝热气。秀兰把它端到炕中央那唯一的小木桌上。盆里,几片土豆软塌塌地浸在浑浊的水里,颜色灰暗。
“吃饭吧。”秀兰的声音低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拿起木勺,先小心地舀起一片最大的土豆片,放到张老汉那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接着,又舀起两片稍小些的,放进张林面前的破瓦片里。剩下的几片碎小的、带着黑斑的,她拨到自己碗里。最后,盆底只剩下一点点浑浊的汤水和两三片几乎化掉的土豆碎屑。她犹豫了一下,把盆轻轻推到了张大山面前。
张大山看着眼前那盆底零星的一点东西,又看看秀兰碗里那点可怜的黑斑碎块,再抬眼看向父亲碗里那片最大的土豆。张老汉半闭着眼,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似乎想把自己碗里的那片拨出来,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爹,你吃。”张大山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把自己的盆往老汉面前推了推。
张老汉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缓缓摇头,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喉咙里沉闷的呼噜声。
张林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瓦片里那两片土豆,又看看母亲碗里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小手紧紧抓着破瓦片的边缘,咽了口唾沫,却没动。
“林儿,快吃。”秀兰催促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自己则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带黑斑的土豆碎,放进嘴里,几乎是立刻就囫囵咽了下去,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一块灼热的炭。
张大山不再说话。他拿起筷子,伸进自己面前的盆里,夹起一点几乎不成形的土豆碎屑,放进嘴里。一股生涩、发苦的味道弥漫开来,带着泥土的腥气。他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目光却越过昏暗的灯火,投向窑洞那扇小小的、糊着发黄旧纸的窗户。窗外,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黄风。他的眼神空洞,麻木,像两口干涸了千年的枯井。手掌上那些被䦆头柄磨出的裂口,在昏暗中像一道道干涸的血槽。
“这地,是要把人熬干啊…”这个念头,连同嘴里那苦涩的滋味,再一次沉沉地砸在他的心上,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活下去,仅仅是喘着气,熬着,像这窑洞一样沉默地嵌在黄土里,等着老天爷发落。这就是全部了吗?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在门后那把沾满黄泥的铁锹上。那是他爷爷留下的,木柄早已被汗水浸透,磨得光滑发黑,顶端因为常年挖掘坚硬的黄土而磨损得厉害。它曾经挖掘过微薄的希望,也挖掘过亲人的坟茔。此刻,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截从这片绝望土地里长出的、沉默的骸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窑洞外死寂的风声。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慌乱,直奔张家窑洞而来。紧接着,是“砰砰砰”的砸门声,力道大得让窑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大山哥!大山哥!快开门!”是邻居栓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惊恐。
张大山猛地站起身,眼中那麻木的死水瞬间被一种本能的警觉搅动。秀兰的脸色也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把张林紧紧搂进怀里,惊恐地望着那扇被砸得砰砰作响的木门。
张大山几步跨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沉声问:“栓柱?咋了?”
“土匪…是‘一阵风’马三刀的人!进村了!”栓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音,语无伦次,“抢…见啥抢啥!王老六家的羊…被拖走了…他拦着…被…被砍了!血…到处都是血!快…快藏粮食啊!藏婆姨娃娃!”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窑洞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张老汉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抽气,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淹没。秀兰浑身一颤,死死抱住张林,另一只手把烧得迷糊的女儿也紧紧揽住,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张大山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所有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马三刀!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每一个黄土塬上讨生活的人的心里。那是盘踞在附近山沟里最凶残的一股土匪,来去如风,杀人如麻,尤其在这青黄不接、官匪混战的乱世,更是肆无忌惮。
他猛地拉开门栓。门外,栓柱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似的抖着,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和几抹刺目的暗红。“快…快啊大山哥!”他语无伦次,眼神惊恐地不断瞟向村口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喊和粗暴的喝骂。
没有粮食可藏!张家窑洞里只有空荡的粮瓮和绝望。张大山的心沉到了谷底,比那空粮瓮还要空。他一把抄起门后那把沾满黄泥的老铁锹!冰冷的、粗糙的木柄瞬间填满了他布满裂口的手掌。这触感如此熟悉,它曾无数次挖掘贫瘠的土地,也曾在他爹下葬时,一锹一锹填埋过坟头的黄土。此刻,这柄祖传的铁锹在他手里,不再是农具,它沉甸甸的,带着土地的冰冷和祖辈的绝望,也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即将喷薄而出的、原始的兽性!
他一步跨出门槛,黄土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惨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翻滚的尘雾,勾勒出村道上几个狂奔的、惊慌失措的人影。更远处,靠近村口打谷场的方向,几支火把在风沙中狂乱地跳跃,如同地狱的鬼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男人的怒吼和土匪嚣张的狂笑、粗野的咒骂混杂在一起,被狂风撕扯着,断断续续地传来,像钝刀子割着人的神经。
“秀兰!顶死门!”张大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裂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凶狠。他反手将铁锹横在身前,锹头沾着的湿泥在风里迅速干结、剥落,露出底下磨损得发亮的、冰冷的铁刃。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块生铁,死死挡在自家低矮的窑洞门前,像一尊骤然从黄土里拔地而起的、沉默而狰狞的守护神。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此刻不再是麻木的枯井,而是燃起了两点骇人的、近乎疯狂的火光!绝望的尽头,那沉睡在血脉深处的、与这片严酷土地搏斗了千年的悍勇和凶性,被死亡的威胁彻底点燃了!他死死盯着火光晃动、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粗重的喘息在风沙里喷出白气。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清晰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过黄土塬!不是来自村口,而是从东边的官道方向传来!蹄声如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的秩序感。
“兵!是兵!”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好多马!朝村里来了!”
是另一股土匪?还是那些来“征粮征丁”的兵痞子?抑或是……张大山脑子一片混乱,握着铁锹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骨节突起。无论是谁,都意味着更大的灾难!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栓柱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秀兰在窑洞里死死抵着门板,压抑的呜咽声穿透门缝。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压过了风声,也暂时压过了村口土匪的喧嚣。火把的光亮也骤然增多,不是狂乱跳跃的,而是成列移动的,带着一种冷酷的、推进的压迫感。借着那移动的火光,张大山眯起眼,极力望去——风沙中,隐约可见一片快速移动的灰蓝色身影,军帽的轮廓在火光下晃动。
不是土匪惯常的杂色装扮,也不是他见过的那些黄皮子兵。这陌生的颜色,这冰冷的气势,让他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他握紧了铁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响声,冰冷的铁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令人心悸的寒光。黄土塬上,弱者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握。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等待着那未知的、足以碾碎一切的铁蹄落下。
突然,村口方向传来几声尖锐、短促的、不同于土匪土铳的爆响!清脆,凌厉,带着金属撕裂空气的死亡啸叫!
“砰!砰!砰!”
紧接着,是土匪们骤然变调的、惊恐万状的嘶吼和混乱的马蹄声!那几支狂乱跳跃的火把猛地熄灭了几支,剩下的也像受惊的兔子般开始胡乱移动,刚才还嚣张的狂笑和喝骂瞬间变成了哭爹喊娘的惨叫!
“枪!是快枪!”
“风紧!扯呼!”
“官军!是官军!”
混乱的喊叫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马蹄声变得更加急促、纷乱,却是朝着远离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村口那边的哭喊声也诡异地平息了大半,只剩下几声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啜泣在风里飘荡。
那支灰蓝色的队伍并未进村追击。密集的马蹄声在村子边缘停住了。火把的光亮在村口外排开,形成一道沉默的光带,隔开了混乱的村庄和外面的黑暗。一个洪亮的声音,借助某种铁皮喇叭的放大,穿透呼啸的风沙,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老乡们!不要慌!我们是人民的军队!土匪已经被打跑了!我们是人民的队伍!是来帮咱们穷苦人打天下的!大家待在屋里,关好门!天亮再说!”
“人民的军队?”张大山愣住了。这个陌生的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因恐惧和绝望而沸腾的脑海,激起一片茫然的涟漪。人民的队伍?帮穷苦人?他握着铁锹的手依旧紧绷着,身体还保持着防御的姿态,但眼中的疯狂火焰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摇曳不定。他看向村口那道沉默的火把光带,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沾满黄泥的铁锹。冰冷的铁器依旧沉重,但那份想要拼死一搏的戾气,却在这陌生而洪亮的宣告声中,像被戳破的皮囊,一点点泄去,留下更深的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悸动?
风,还在呼啸。黄沙依旧弥漫。但村口那曾经代表死亡和掠夺的喧嚣,已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未知的寂静所取代。只有那道由陌生军队火把组成的、沉默的光带,在无边的黑暗与黄土中,固执地亮着,像一个突兀的、巨大的问号,烙印在这片被苦难和绝望浸透的土地上,也烙印在张大山空洞而迷茫的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