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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八三五年,十一月二十一。
长安,紫宸殿,清晨。
天空云层卷起薄薄一片,变幻莫测。唐文宗御临紫宸殿,百官列班站定。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奏称:“启奏陛下,左金吾衙门后院的石榴树上,昨晚发现甘露降临,此乃祥瑞之兆,昨晚臣已通过守卫宫门的宦官向陛下报告。”于是,行舞蹈礼,再次下拜称贺,宰相也率领百官向唐文宗祝贺。
唐文宗李昂想到宦官接连杀了几位皇帝,此刻,心知宦官王守澄已死,其它宦官也将落马,皇权将回到自己手中,自是心中高兴。
宰相李训见皇上眼中全是笑,就趁机对皇上说:“这样的祥瑞降临,陛下何不前去观赏一番,表示接受上天的赐予。”
众官员也觉是好建议,李昂许之。
接着,百官退下,列班于含元殿。辰时刚过,唐文宗乘软轿出紫宸门,到含元殿升朝,先命宰相和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到左金吾后院察看甘露,过了很久才回来。李训奏报说:“臣和众人去检查过了,不像是真正的甘露,不可匆忙向天下宣布,否则,天下各地百姓就会向陛下祝贺。”
唐文宗说:“难道还有这种事!仇爱卿、鱼爱卿,你们率领诸位宦官再次前往左金吾后院察看。”随即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鱼弘志率领诸位宦官前往左金吾后院察看。
长安街,大唐最繁华的街道上,在来来往往的人流穿梭中,一位穿着男装的宫女急急跟上她家公主,一边气喘吁吁地喊:“公子,等等我。”
不久,清源长公主脚步停留在一个宅门侧巷,从侧门进入一个破败的宅子内。
清源长公主,唐文宗最宠爱的皇妹,两人自小在皇宫长大,最是要好。传言她长相平平无德无才,联姻藩镇时被夫家嫌弃退婚,唐文宗赐了一座公主府给她以示恩宠,再择了一位驸马风光待嫁。
一阵阴风吹来,树叶飞舞,带着冬季的寒薄与凄凉。
小宫女站在门外瑟瑟发抖,“公子,你不会是看了白居易的诗,来到这个鬼宅吧?”小宫女不敢进去,哭丧着脸,“我怕。”
“那你就在那,等下有鬼出来,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清源公主笑意嫣然。
小宫女看着公主走远,只能慌忙跟上。
看着公主俊俏的脸含笑回转,毕竟公主自小携带辟邪玉佩,且才智无双,便渐渐安心了。
只是想到经常女扮男装,见过公主的人很少,才有可恶传言。
京城逛遍,好奇心使清源终于踏入此地,一睹殊荣。
前主为将相,得罪窜巴庸。
后主为公卿,寝疾殁其中。
连延四五主,殃祸继相钟。
自从十年来,不利主人翁。
她浅浅地念着白居易的诗,进入空无一人的后院。
人凶非宅凶,何时谣言变成鬼宅了?
宫内,宦官走后,李训急忙召集郭行余、王璠,说:“快来接陛下的圣旨!”想着打发了郑注去凤翔招募牙兵,他需提前行动,方能独占诛灭宦党头功。
王璠可不想为李训拼命,更何况要诛灭阴狠毒辣的宦官仇士良,这些人如何打得过仇士良统领的精锐神策军。他需保存实力,于是假装紧张得两腿发抖,不敢前去,只有郭行余一人拜倒在含元殿下接旨。
这时,二人招募的私兵几百人都手执兵器,立在丹凤门外等待命令。李训已经先派人去叫他们来含元殿前,接受唐文宗下达的诛除宦官的命令。结果,只有郭行余率领的河东兵来了,王璠率领的宁兵竟没有来。
仇士良率领宦官到左金吾后院去察看甘露。他只觉一路走来,安静的使人心慌,他日日年年的小心,早养成格外谨慎的习惯,他逐渐放慢了脚步。
又想着自己权势通天,兵权在手,想讨好他的人多的如过江之鲤。满朝文武等着他回禀报祥瑞的功劳,于是加快脚步前行。
众宦官自是跟着前行,不过是每日都要行使的差事。
韩约见仇士良放慢步伐,心中一紧。前面便是大门,他感觉接下来的每一步,走的格外的漫长。
众人进了正门,韩约已是一身冷汗,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正值隆冬季节,仇士良却见韩约浑身紧绷,额角已流下汗来,脸色十分难看。他觉得很奇怪,问:“韩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韩约未来得及回答。
蓦地,一阵风过,把院中的帐幕吹起来,仇士良见帐幕下一排战靴,似乎有很多手执兵器的士卒。士兵紧张之际,一向耳尖的他听见了兵器轻微碰撞的声音。
仇士良心中已经明白,愈加阴森冷笑。左金吾衙门的兵为何躲起来,不言而喻,诛灭宦党,看谁诛灭谁?自宦官王守澄被杀后,他便料到早晚轮到自己,他知那个儒雅温润的陛下看人的眼光着实不行,找了个自负贪功的李训和谋略不足的郑注。
他们还未诛灭宦党,刚死了个王守澄,便开始抢功。
鱼弘志也发现异常,与仇士良对视一眼。众宦官皆惊慌,看到神策军中尉仇士良反应如常,才放心下来。
“关门!”韩约大喝一声。这是赴死一博的铿锵之声,更是为天下苍生拼死搏命最后的时机。
守门的士卒见状立刻要去关门,被仇士良呵叱,一边扫向副将:“陛下未曾下诏!你们想造反不成!矫诏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有时只需一时犹豫,便是失了时机。
士卒不少关系户,门卫一时犹豫,便被金吾副将一刀斩下了头颅。头颅滴溜溜的滚了起来,一双带血被背叛的眼睛,带着满目震惊,依旧瞪的极大。金吾副将唯唯诺诺的看着韩约,想到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无法对恩重如山的韩约下手,只能斩杀同僚,阻止关门。
仇士良大笑:“韩约,你何必为陛下卖命,不如归我麾下,享尽荣华富贵!”
韩约看向副将又看向仇士良,气急大怒:“你这逆臣贼子,把持朝政,染指兵权,污蔑宰相,欺民霸市。还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老夫便要拿你性命!”
仇士良阴恻恻大笑,声音带着太监的尖锐:“韩约,你可要知道,你就算为那软弱天子死了,怕是如宋申锡一样担上谋反罪名,死后遭世人唾弃。”又停顿了一下,说:“你这般不识趣,本中尉反而有些舍不得杀了你!”
韩约冷冷看着仇士良,凛然喝道:“老夫不在意身后名,只要无愧于陛下,无愧于天下,便死得其所。”他早知仇士良不好骗,有人曾劝他离开这政局危机。他生死都是陛下的臣子,唯有拿命拼上一番,争取那万分之一的希望。
“格杀勿论。”
其他人反应过来,跟着韩约一起赴死,却难以招架冲杀过来的仇士良等人。
一阵厮杀中,大门口只见断脖子、断手、一片鲜红,可见仇世良身手不凡,出手毒辣。
鱼弘志挥刀斜挑韩约,缠斗在一起,刀刀致命。
仇士良带人杀出重围,急奔含元殿,向唐文宗报告发生兵变,一边说:“抬软轿来,陛下要回宫了。”眼下身边仇士良的人更多,唐文宗急得不行。
李训看见仇士良,原来事情败露了,他知道谁把皇帝拽在手中,才能掌控整个大明宫,于是大喊金吾士卒说:“快来上殿保护皇上,每人赏钱百缗!”
宦官阻拦,与金吾卫一阵厮杀。
仇世良疾步来到唐文宗身边,他知道唐文宗一向优柔寡断,立场不坚。他急急对唐文宗说:“事情紧急,请陛下赶快回宫。不仅为您自己,也当为皇子公主的安全考虑!”一边示意立刻抬来软轿,迎上前去搀扶唐文宗上轿。
唐文宗看着天边乌云之下,周围嗡嗡的一片厮杀声,眼前鲜血,他却无可奈何。
他自小爱读经史,性情温和。想起自己初被宦官扶上皇位,当时心中惊喜不已,一心想着更要多读书,为天下苍生谋福。
他慢慢地看到宦官把持朝政,直到科举事件,宰相案,欺压百姓…他身为天子,面对身边一群虎狼,竟是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能力不够,才科举选才,多听谏言,从来宽厚待人,他眼睁睁看着身边贤臣一个个倒下!
他一直在努力,可是哪里错了?
他慌神间被宦官搀扶上了软轿,仿若一切在梦中。
他不敢冲出去大喊:停下!
他害怕就这么死了,也害怕保不住皇妃太子。
他心中充满绝望!
恩师说: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他想,也许活着,将来就有改变的可能!
可是,他不知,此后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李训见宦官抬着唐文宗软轿冲断殿后面的丝网,向北急奔而去,顿时慌了。李训急急拉住唐文宗的软轿,大声说:“我奏请朝政还没有完,陛下不可回宫!”
唐文宗清楚形势逆转,宦官势大手握重兵及皇子公主性命,他心中极痛。见两边争抢软轿,软轿摇摆不定,唐文宗在摇晃中慌乱起来,大声训斥李训:“退下!”显然,李训无法阻挡宦官抬着软轿前行,他忍痛断臂,装作不知诛宦策划。
李训拼命阻止软轿被抬走,侧边冲出的宦官猛然将他击倒在地,他痛得一时站不起来,只能绝望地望着唐文宗被挟持而去,败局将至。
天空一片乌云遮挡了日光,空气愈发沉闷,厚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时,金吾兵已经登上含元殿。同时,罗立言率领京兆府担负巡逻任务的士卒三百多人从东边冲来,李孝本率领御史台随从二百多人从西边冲来,一齐登上含元殿,击杀宦官。宦官血流如注,大声喊冤,死伤十几个人。文宗的软轿一路向北被抬进宣政门。
两边都想趁机干掉对方。
看着同伴身死,仇恨愈深,厮杀愈激烈。
仇士良心想,一定要给天下人看看,他仇世良有仇必报的狠辣手段,他残忍冷笑,下命令:“左、右神策军副使刘泰伦、魏仲卿你们各率禁兵五百人,持刀露刃从紫宸殿冲出讨伐贼党。”
这是要大开杀戒,给天下警告了。
唐文宗被抬走,李训已知性命攸关,迅速向皇城外策马奔驰而去,边逃边喊:“我犯何罪了,要贬谪我。”
门卫以为宰相被贬谪,不敢阻拦。
韩约面对源源不断而来的神策军,渐渐支撑不住,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心痛至极。他抬起大刀,拼命冲向逆党,却觉胸口剧痛,背后被一刀刺中。
副将焦急看着,红着眼大喊:“将军…”
这时,王涯等宰相在政事堂正要吃饭,忽然有官吏报告说:“有一大群士兵从宫中冲出,逢人就杀!”
宰相王涯听后一脸惊慌,而后向侧门逃跑,文官大臣也一起狼狈逃离。中书、门下两省和金吾卫的士卒和官吏一千多人争着向门外逃跑。不一会儿,大门被关上,尚未逃出的六百多人全被杀死。仇士良下令分兵关闭各个宫门,搜查南衙各司衙门,逮捕贼党。各司的官吏和担负警卫的士卒,以及正在里面卖酒的百姓和商人一千多人全部被杀,尸体狼藉,流血遍地。
仇士良阴冷着脸命令:“左、右神策军各出动骑兵一千多人出城追击逃亡的贼党,同时派兵在京城大搜捕。”
舒元舆换上民服后,一人骑马从安化门逃出被逮捕。
这时,有两人躲入宅内,关上门,其中一人声音颤抖:“怎么办?我父亲被抓,宦官已经杀的整个长安血流遍地,无路可逃。”
另一位青衣男子冷冷开口:“上千文武官员皆被屠戮殆尽,现在出城也都被抓被砍了,仇世良这是要亡了大唐。”
难怪他被叔父赶出京城,原来叔父早已看到了皇城将乱,为了救自己的命,才赶走自己。
他终是来晚了!
他们急急寻找暗室,却见后院还有两位少年,顿时一惊。其中一位娇俏少年几步跑过来,激动地问:“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现在外面很危险,赶紧躲。”一位男子直言回答,那少年却早已跑向后院门外。
清源来到街边,只见混乱的街道有一大批禁军骑马奔驰而去。
看着街上伤者死者不少,皇兄怎么样了?她心中慌乱,慌忙往皇宫跑去。
不久,她在宫门口停下脚步。
因为大明宫门口,鲜血横流。鲜血在阳光下似一条溪流汇聚在门口,不停地沿着石砖低洼处蔓延开来,染尽长安。须臾,宫门大开,只见门内堆积如山的是官员百姓的尸体,让躲在大石狮柱后的清源心魂惧裂。
她身为大唐子民,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怔愣之际,那跟过来的青衣男子远远望着清源公主时,一批杀红了眼的宦官冲杀出来…
天色渐渐暗沉,天空被一层密不透风的黑云层层笼罩,天渐渐黑了。
一束光芒直冲天际!
蓦地,一场大雨瓢泼而下,风过处一片鲜红,远处匆匆而来的神策军男子那一眼只有无尽的痛恨,那个人正是他的未婚妻。
……
这场血溅长安的上千人的屠杀,史称“甘露之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