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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礼现场的空气,像是被镀上了一层粘稠的金粉。聚光灯灼热地打在林溪的脸上,将她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Armani黑色丝绒礼服映照得流光溢彩。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不停的相机,掌声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她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那座沉甸甸的“年度最具影响力广告人”水晶奖杯,嘴角挂着精准到毫米的、无可挑剔的微笑。镁光灯记录下的,是林溪——广告界冉冉升起的新星,锐锋广告的创意总监,一个将“完美”二字刻进骨子里的女人。
“感谢公司,感谢团队,这个荣誉属于我们每一个为‘星海’项目燃烧过的人……”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稳定、充满力量,是她精心打磨过无数次的、最能体现专业与自信的声线。演讲稿早已烂熟于心,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都计算得恰到好处。然而,就在她流畅地说出第三个感谢词时,一股异样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起初是轻微的耳鸣,像是有细密的电流在耳蜗里窜过。紧接着,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开始以一种失序的、狂乱的节奏疯狂擂动!咚咚、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失控的力量撞击着胸腔,震得她指尖发麻,喉咙发紧。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是老式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噪点,正迅速地向中心侵蚀。台上刺眼的灯光此刻变成了无数根灼热的针,扎进她的眼球。
“我……相信创新……”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握着奖杯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精心维持的笑容正在僵硬、开裂。台下前排领导赞许的目光,此刻在她扭曲的感知里,变成了审视和质疑的利箭。她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试图用更响亮的声音盖过胸腔里那面失控的鼓,但肺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空,每一次吸气都变得异常艰难,带着铁锈般的窒息感。
“……才是……未来的……钥匙……”最后一个词几乎是挤出来的。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她只看到水晶奖杯从自己脱力的手中滑落,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砸向光洁的舞台地面,碎裂声被淹没在台下陡然爆发的惊呼和混乱里。
冰冷,坚硬,带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林溪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浮起。首先感知到的是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然后是手背上留置针的异物感,以及覆盖在口鼻上的氧气面罩。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在惨白的天花板和冰冷的输液架上。这里是医院。急诊室特有的那种混杂着焦虑与匆忙的声浪隐约传来。
“醒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俯下身,用手电筒快速检查了她的瞳孔,“感觉怎么样?还有心悸、呼吸困难吗?”
林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微微摇头,试图坐起来,却被一阵剧烈的眩晕按回枕头上。心悸的感觉虽然减弱了,但心脏仍在不规律地、沉重地跳动着,提醒着她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初步检查,心肺功能没有明显器质性病变。”医生翻看着手里的报告单,眉头微蹙,“心电图显示心动过速伴偶发早搏。血压在晕厥时偏低,现在基本恢复。结合你描述的突发性心悸、呼吸困难、濒死感和晕厥……很可能是急性惊恐发作(Panic Attack)。”
“惊恐……发作?”林溪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这个词听起来如此陌生,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软弱感,与她精心打造的“钢铁意志”形象格格不入。“不可能。我只是……最近太累了,没休息好。”她下意识地反驳,仿佛承认这个诊断就是承认自己的失败。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林小姐,过度疲劳和压力确实是重要的诱发因素。但惊恐发作是一种急性焦虑障碍的表现。我们建议你留观一晚,做个更全面的检查,包括24小时动态心电图和脑电图,排除其他可能。另外,心理科会诊……”
“心理科?”林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拔高了声音,一把扯掉了氧气面罩,“我没疯!我很好!就是累的!”她挣扎着坐起来,眩晕感让她眼前又是一黑,但她强硬地撑住了。目光扫到床头柜上那份打印出来的急诊病历,上面刺眼地写着“初步诊断:急性焦虑状态?惊恐发作?”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建议:“转介心理科评估”。
一股无名火瞬间烧毁了她的理智。完美!她的人生字典里怎么能容得下“焦虑”、“惊恐”这样的污点?这要是传出去,那些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比如赵阳)会怎么编排她?客户会怎么看她这个“年度最具影响力广告人”?她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抓过那份病历单,看也没看,双手用力,“嘶啦——”一声脆响,纸张在她手中被撕成两半,再撕,变成碎片,像苍白的蝴蝶纷纷扬扬地散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林小姐!你冷静点!”护士惊呼着上前。
林溪充耳不闻。手机在床头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助理小陈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感叹号和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紧急】凯恩集团竞标会提前!30分钟后开始!王总震怒!!”
凯恩集团!那个足以奠定她未来五年行业地位的跨国项目!那个她带领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方案!
所有的眩晕、心悸、恐惧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近乎蛮横的意志力压了下去。肾上腺素在体内疯狂分泌,驱散了身体的虚弱感。她不能倒下,尤其不能倒在这里,在这个关键时刻!她的“完美堡垒”才刚刚建成,绝不允许任何裂缝出现,尤其不能是这种“脆弱”的裂缝!
“给我拔针!”林溪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锐利得吓人,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虚弱。
“可是林小姐,你的身体……”
“立刻!马上!”她直接动手去撕固定留置针的胶布。
护士和医生面面相觑,被她突然爆发的强大气场震慑住。最终,在医生无奈的默许下,护士快速为她处理了针头。林溪甚至没等护士贴上最后的胶布,一把抓过自己的手包和外套,踉跄着跳下病床。眩晕感再次袭来,她扶住墙壁稳了稳,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像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急诊室的大门,将身后一地病历碎片和医护人员担忧的目光彻底抛下。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飞速掠过,形成迷离的光带。林溪坐在出租车后座,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用力按压着仍在隐隐作痛的胸口,一遍遍深呼吸,试图平复那该死的心悸。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竞标方案的最终版PPT。她的眼神专注而狂热,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图表和文字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并未消失,只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名为“不能输”的执念强行镇压。她不能输,她必须完美。这份完美,是她抵御一切未知恐惧的唯一铠甲。
出租车停在锐锋广告灯火通明的写字楼下。林溪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寒意吹拂着她裸露的脖颈,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抬头望向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那巨大的落地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办公室里,她精心布置的那个恒温生态鱼缸,在灯光下散发着静谧的蓝光。几条昂贵的血红龙鱼在里面缓慢地游弋,姿态优雅,却永远被困在那方寸之地,隔着厚厚的玻璃,无声地吞吐着人工制造的氧气泡泡。
窒息感。
林溪的心口猛地一缩,比刚才在医院时更甚。那华丽鱼缸的景象,此刻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自己的处境——看似光鲜亮丽,掌控一切,实则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由她亲手打造的、追求完美的“高压氧舱”里。空气稀薄,压力巨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维持表象的艰辛。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令人不适的联想强行驱逐。深吸一口气,再次挺直背脊,将撕碎的诊断书和身体的警告一同踩在脚下,踩着锋利的高跟鞋,带着无懈可击的、重新挂上的完美面具,步伐坚定地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大厦。通往顶层竞标会议室的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她重新吞入那个要求她必须时刻保持“高压”、不容一丝“缺氧”的战场。鱼缸里的鱼,依旧在无声地游动。而她,即将再次潜入那令人窒息却不得不维持的“深水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