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是被一滴水砸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的裂缝正对着他的脸,水珠从钢筋断口处缓缓聚拢,然后坠落,正中他的眉心。凉。凉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他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上躺了不知道多久。桌面的防火板已经翘起,露出底下发黄的密度板,半边浸在从墙体渗进来的雨水里。这张桌子是他从三楼财务室拖过来的,当时还没塌的三楼。现在三楼已经没了——五天前的一场余震把它压成了一堆碎砖和钢筋,堵住了东侧的所有通道。
整个商场一片死寂。
他坐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干涩的咔嗒声。四周的货架全部歪斜着,一层到三层之间有一半的天花板已经垮了下来,露出二楼断裂的横梁。阳光从西北角那个破了大洞的穹顶斜射进来,照出一片翻滚的灰尘。那些灰在光柱里慢慢飘浮,像某种缓慢的生物。
林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砂纸。
他伸手在桌子上摸了摸,摸到半瓶矿泉水,瓶身的标签早就被水泡烂了,只剩下一圈模糊的蓝色。他拧开盖子,往嘴里倒了一口,含了三四秒才咽下去。不能多喝,只剩不到四分之一了。食物已经断了两天,他最后一次吃的是三楼便利店货架底下翻出来的一包过期压缩饼干,碎成了粉末,用矿泉水拌成了糊。
现在连那个都没了。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根钢管,大概一米二长,一端还带个弯头,是从商场东边的消防通道拆下来的。钢管旁边是一把美工刀,刀片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上面还沾着干涸发黑的东西,他不确定那是丧尸的血还是之前那些人的。
林策攥紧钢管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点发软,但还能站。他必须能站。
外面的声音没有停过。从昨天下午开始,商场的北门就一直有东西在撞。那种声音很沉,闷闷的,像是用肉和骨头反复撞在钢化玻璃上。一下,两下,十下,一百下。声音不大,但频率稳定得让人头皮发麻。昨天傍晚他去二楼窗户边上望了一眼,北门外面聚集了大概二十多个,挤成一团,有几张脸贴在玻璃上,脸皮都快压扁了,嘴唇张开的时候能看到发黑的牙龈。
它们没有突破北门,因为那扇门的门锁是他三天前用钢架和桌子腿加固过的。但今天晚上呢?明天呢?
林策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外面是灰的。天空是铅灰的,街道是水泥灰的,远处的建筑是坍塌后的砖灰色。整座城市像被泼了一桶水泥浆,然后半干不干地晾在那,到处是裂纹和碎块。曾经这条街上有十一家店铺,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三年前他在这条街的尽头那家奶茶店打过工。现在奶茶店的招牌斜挂在半截墙上,只剩“茶“字还勉强能辨认。
楼下街道上大约有四五个丧尸在游荡,步伐僵硬,没有明确的动向。但林策注意到,它们都在往南边挪。南边有什么?他不知道。三天前他用望远镜看过,南边三公里处有浓烟,黑灰色的,一直冒到昨天傍晚才停。烟停了通常意味着燃烧结束了,而燃烧结束通常意味着那一片已经没有活人了。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桌子边。
桌面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商场平面图,是他在一楼服务台翻出来的,上面用红笔划了几个圈:一楼西侧的消防通道、二楼南侧的天桥出口、三楼东北角的设备夹层。这是过去一周他画出来的全部出路,但每一条都被堵死了。消防通道的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撞凹进去一大块,打不开。天桥出口外面全是倒下的电线杆和扭曲的金属围栏。设备夹层倒是通的,但进去之后里面一片漆黑,他往里走了二十多米就听到了某种拖拽的声音,他退了出来。
“妈的。“
他把平面图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搓平。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
那种声音他这两个月听了太多次了——建筑坍塌的声音。但这一次很近,近到他脚下的地板都震了一下。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里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林策扑到窗边重新掀开窗帘。
商场南侧的那栋八层办公楼正在倒。不是一下子全塌的那种,而是中间那几层像饼干一样碎掉,上面的楼层悬空了一两秒,然后整个上半截斜斜地压了下来,砸在旁边的矮楼上。撞击声闷如擂鼓,扬起的灰尘腾起几十米高,像一面灰墙从地面长出来,往四面八方蔓延。
林策看着那栋楼倒下去,心里算了一笔账。
那栋楼距离他的商场大概一百四十米。它的倒塌方向是朝东的,没有压过来,但它的倒下一共带倒了边上两栋矮楼。那两栋矮楼再倒,就会压到南边那条路上。而那条路是他最后一条步行能走的横向通道。
“……封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空旷的商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钢管从手里松脱,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地砖早就裂了,这一下又砸出一条新的裂纹。
林策把脸埋进膝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三年前母亲病逝,两年前父亲在工地事故里没了。半年前妹妹林小满在一次外出搜寻物资后没有回来,他找了四个月,最后在城东一个废弃的小学里找到了她的发卡。发卡是蓝色的,上面有只塑料蝴蝶,蝴蝶的翅膀碎了一半。然后末世来了。然后所有人都死了。然后他一个人困在这里,在越来越空的商场里数着越来越少的矿泉水瓶。
七十三天。他一个人在这里活了七十三天。窗外的丧尸越来越多,食物越来越少,商场能搜刮的地方他翻了三遍,连角落里那个被遗忘的自动售货机他都砸开过,里面只有三罐过期汽水,他喝了两罐,第三罐一直没舍得动。
“老子为什么要撑到今天?“
他问自己。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那个声音不是“听到“的,因为它没有通过耳朵。它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有人在他的颅腔内侧轻轻敲了一下。
【检测到符合绑定条件的宿主。】
林策猛地抬头。
周围什么都没有。灰尘还在光柱里飘,外面的撞击声还在继续,远处坍塌的余响还没有完全消散。但那个声音,第二句又来了。
【生命体征微弱,精神状态PTSD指数偏高,但脑活跃度异常——剩余匹配度:78.3%。】
“谁?“
他的声音干哑,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把钢管重新抓回手里,站起身来,转了一圈。商场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宿主你好。我是“末世资产系统“。你没疯。所有对话均在脑内完成,无需开口。】
林策站在原地,握着钢管的手在抖。
系统?他看过小说,知道“系统“是什么东西。末世文、无限流、重生文,那些网文里主角通常都能靠系统逆天改命。但那是小说。这里是现实,是臭烘烘的商场,是墙皮发霉的天花板,是窗户外面那些正在啃食同类的怪物。
“幻觉,“他对自己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饿出幻觉了。“
【检测到宿主怀疑状态,启动视觉锚定验证。】
话音刚落,他的视野右下角突然出现了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像浮在空气里的全息投影,随他的视线移动而移动,始终保持在同一个相对位置。那行字是白色的,边缘微微泛着淡蓝色的光,字体是某种简洁的无衬线体。
【末世资产系统·待绑定状态】
(剩余确认时间:59秒)
林策盯着那行字,脖子僵硬地转过去看左边。那行字也跟着转到左边。看右边,它也跟到右边。他闭上眼,它消失了。再睁开,它又出现在原处。
不是幻觉。
“你……到底是什么?“
【末世资产系统。功能简述:绑定后将使宿主获得对废弃建筑的“资产所有权“,通过空置率转化灵能,召唤建筑人格进行末世生存与开拓。更详细说明请在绑定后查询。】
林策沉默了五秒钟。
外面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远处又有什么东西垮了。北门的撞击声越来越密了,频率从每十秒一下变成了每六秒一下。那些东西在加速。
“我凭什么信你?“他说。
【你没有其他选择。】
那行字顿了顿,然后弹出第二行:
【北门加固结构将在41分钟后失效。预计届时丧尸数量:47只。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无人救援信号。你的食物储备:0.5天。你的饮水储备:0.8天。你的体脂率:低于安全值。】
它列出的每一个数字林策都心知肚明。但他没想到系统知道得这么精确,精确到让他后背发凉。
“你给我什么?“
【基础绑定奖励:一栋建筑所有权(当前所在商场),一枚“建筑召唤师“转职印章,一次召唤机会。】
“什么叫……建筑召唤?“
【当前建筑拥有“空置率“属性。空置率越高,可转化的灵能越充沛。灵能可用于召唤建筑内沉睡的“人格残片“,使之具象化为守护者。当前商场的空置率为94.7%,符合条件的召唤对象:1名。】
林策又沉默了。
他再次看向窗外。街上的丧尸已经多了几个,从四个变成了六个,它们都在往南边缓缓移动,但北门那些还在撞。那些东西没有放弃。北门加固结构的失效时间只有四十一分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上全是被碎玻璃割开的口子,有几道已经结了紫黑色的痂。这双手翻过垃圾堆、搬过死人、砸过丧尸的头。这双手在三个月前还握着笔,在一家小公司的办公室里画图纸,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甲方改稿。
“……绑定之后,你会不会占我的身体?“
【不会。系统仅提供功能接口与信息辅助,无权干预宿主意识主权。此条款为系统底层协议,不可修改。】
“……有没有什么代价?“
【每次召唤将消耗宿主精神力与灵能储备。召唤体的损伤将同步反馈至宿主神经末梢。其余代价请在绑定后查阅《资产交易法》附录。另:请尽快确认,剩余时间:21秒。】
视野右下角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红色的,在跳,一下一下的。21、20、19。
林策深吸了一口气。灰尘呛进了喉咙,他咳了两声,咳出了带血的痰。他抹了抹嘴角,把那口痰吐在脚边。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绑。“
倒计时停在了14秒。
那行文字瞬间放大,然后碎裂成无数光点,像被打碎的水银一样从视野的各个角度涌入他的瞳孔。林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像被人从高空扔下去又猛地拽住,太阳穴里炸开了一根针刺般的疼痛。他弯腰扶住桌角,手指在防火板边缘抠出了四道白印。
那种感觉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一切恢复平静。
林策直起腰。他的视野里多了一样东西——右上角有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上面写着几行简洁的信息:
【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林策】
【编号:1047-ASSET-HOLDER】
【当前建筑所有权:1处(废弃商场·未命名)】
【空置率:94.7%】
【灵能币:0】
【可执行操作:召唤(1次可用)】
他盯着那行“召唤“看了几秒钟。
“……怎么召唤?“
【意念触发即可。请问宿主是否准备启动第一次召唤?】
林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更暗了,铅灰变成了灰黑。北门的撞击声里多了几种不同的频率,有指甲刮擦玻璃的尖响,有骨头撞金属门的闷响,还有一种黏糊糊的拍打声。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不想知道。
“召唤。“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空气里突然出现了一圈模糊的波纹,像是石子落进了水面。波纹中心开始凝聚光点,那些光点从商场四周的墙壁、地砖、天花板里渗出,像萤火虫一样飘过来,汇入那个不断震荡的气团里。林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钢管横在胸前。
气团在膨胀,然后收缩,再膨胀,再收缩。第五次收缩之后,一个轮廓开始显形。先是肩膀,然后是躯干,然后是两条粗壮的手臂。
当那个身影彻底凝实时,林策看到了一个穿着老式商场保安制服的男人。
那制服是深蓝色的,左胸上别着一枚掉了一半漆的金属徽章,上面隐约能看出“每日宏商场安保“几个字。他的脸四五十岁上下,国字脸,眉毛很浓,鼻梁上有一道横向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的眼神不凶,甚至有点憨厚,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他手里握着一根橡胶警棍,警棍一头已经裂了。他低头看了看那根警棍,又抬头看了看林策。
“……就咱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像那种抽了三十年烟的老头突然被人从睡梦里拽了起来。
林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
那个保安把警棍往肩上一扛,歪了歪头,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无奈的表情。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坍塌的货架、破洞的天花板、碎了一地的玻璃,最后停在林策脸上。
“我?“
他伸手拍了拍胸口的徽章,拍出几粒铁锈。
“每日宏商场保安,工号零三七,马建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他们以前都叫我'碎砖'。因为去年有个小贼翻墙进来,我拿警棍把他从二楼追到一楼,最后砸碎了六块地砖。东区那几块新的,就是那回换的。“
他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商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那一瞬间林策在他的瞳仁里看到了某种异常明亮的情绪——像是一个守了几十年门的老头,发现自己的屋子已经面目全非了。
“三天没吃饭了?“马建国突然问。
林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脸都凹进去了。嘴唇干裂,颧骨高得像两块石头。三天没吃算少了。“
林策没说话。他确实饿。饿到胃里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只剩下一股子发苦的空荡感。
马建国转身走向西边,那排倒了一半的货架后面他摸索了几下,然后拖出来一个纸箱。纸箱的边角已经被水泡软了,但里面的东西完好。他把箱子推到林策脚边,用警棍撬开盖子。
里面是八包压缩饼干,两瓶五百毫升的矿泉水,还有三罐午餐肉。
“我从仓库里拿的,“马建国说,“当时这栋商场负债了四个月,工资发不出来,我把这些东西藏在货架后面以防万一。没想到一直没人发现。“
林策蹲下去,拿起一包压缩饼干。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他拆开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干在嘴里碎成粉末,咸腥味冲进鼻腔。不好吃。但他近乎失控地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马建国站在旁边,抱着警棍,安静地看着他吃。
北门的撞击声又大了一些,那扇加固过的玻璃门上传来玻璃纤维裂开的脆响。外面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听着,小子,“马建国把那根旧警棍换到左手,右手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我不是很懂你把我弄出来是干啥。但那门撑不了太久。“
林策咽下嘴里的饼干,站了起来。他比马建国高半个头,但此刻在这个穿着旧制服的保安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帮我守住这栋楼。“他说。
马建国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的嘴角缓缓扬起来,露出了一个带着些锈色、却格外踏实的笑。
“守楼?“他用警棍敲了敲地面,那六块被换过的地砖上传来沉闷的回响,“这活我干了二十三年。你找对人了。“
他走向北门的方向,警棍搭在肩上,背影在商场昏沉的灰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林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啃了半块的压缩饼干,右眼眶里有一滴说不清来由的烫意。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安静地闪烁着,右上角多了一行新数据:
【已识别建筑关联者:马建国(身份:商场原安保人员)】
【关联类型:原建筑留守者·当前防御状态激活】
【当前状态:驻守北门入口】
【空置率:94.7%→92.1%(因人类活动产生灵能扰动)】
林策看完那行字,把压缩饼干又塞了一口,抓起钢管跟了上去。
那扇门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不再是只有一个人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