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文学社聚会的夜晚,路明非正在放映厅的洗手间里整理着装。
镜子里那个穿着廉价黑西装的家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别扭。
路明非对着洗手间那面蒙着水汽的镜子,手指笨拙地跟脖子上的领带较劲。
黑色的布料在他指间扭来扭去,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活蛇,死活不肯在衬衫领口下服帖地躺成一个像样的结。
“见鬼……”他小声咕哝,挫败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领带越扯越紧,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仿佛预兆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待会儿,就在外面那个放映厅,他得把准备了好久的、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排练了无数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给陈雯雯听。
他几乎能想象出陈雯雯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轻轻地、但无比清晰地吐出那个字——“不”。
心口猛地一抽,像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他赶紧甩甩头,试图把那可怕的画面驱散。
不行,不能想!他强迫自己挤出一点笑容,对着镜子里那个脸色发白、眼神虚浮的衰仔打气:“路明非,你可以的!表白成功,然后……然后就能一起上自习,周末去图书馆,说不定还能……还能……”那些模糊而甜美的幻象刚刚冒了个头,就被一个突兀闯入的声音彻底搅碎了。
“啧,这领带打得,可真够灾难的。”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像是贴着耳根子响起来的。
路明非猛地一激灵,差点跳起来。他像只受惊的兔子,倏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飞快地扫视着狭窄的洗手间。
空荡荡的,只有一排紧闭的隔间门,头顶惨白的灯光嗡嗡作响,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缓慢地砸在洗手槽底部。
除了他自己粗重起来的呼吸,什么都没有。
“谁?谁在那儿?”他压着嗓子问,声音有点抖。回应他的只有水滴声,单调得令人心慌。
就在他以为自己幻听了,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落回去的刹那,那个声音又来了,清晰得不容错辨,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戏谑,直接钻进他的脑海:“别找了,你看不见我。不过,接下来的日子,你恐怕会……非常需要我的帮助。”
路明非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什…什么东西?”他对着空气低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洗手台边缘,“谁在恶搞?徐岩岩?徐淼淼?赵孟华?出来!”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一点回响,显得更加空寂。
“恶搞?”脑海里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幼稚的话,“拜托,我对你那点可怜的小心思没兴趣。我只是好奇,路明非,你就不好奇吗?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好奇你精心准备的台词,还有你那点卑微的念想,最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那声音像冰凉的蛇,滑腻地缠绕上来。路明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
他用力摇头,想把那蛊惑的声音甩出去:“我…我不想知道!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哦?”声音拖长了调子,慵懒里忽然掺进一丝极其精准、极其致命的诱惑,“真的不想知道?不想知道陈雯雯……有没有拒绝你?”
“陈雯雯”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路明非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上。拒绝?这个血淋淋的可能性一直是他深埋心底、拼命回避的恐惧。
现在,被这个诡异的声音如此赤裸裸地、带着恶意期待般地挑开,他所有的防备瞬间土崩瓦解。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呼吸都变得困难。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病态的渴望撕扯着他。他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紧张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仿佛那是另一个人。
“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我想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子里他苍白惶恐的脸突然笑了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
“那就如你所愿吧。”
镜面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明亮,洗手间洁白的墙壁、惨白的灯光、滴答的水声……一切都瞬间模糊。
镜中映出的,赫然是放映厅的景象。
明亮的灯光下,赵孟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一丝不乱。他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深红色玫瑰,脸上是足以让任何少女心跳加速的深情。
而陈雯雯,就站在他对面,穿着那条路明非偷偷觉得最好看的白色连衣裙,脸颊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像初绽的桃花。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从赵孟华手中接过了那束象征胜利的花束。
“我也喜欢……”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路明非死寂的世界里炸开,“……你的。”
路明非的目光越过他们,死死钉在放映厅前方巨大的幕布上。惨白的光映着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影。徐岩岩和徐淼淼那两个胖子,臃肿的身体被强行塞进紧巴巴的西装里,活像两个巨大的、滑稽的字母“o”。而在两个“o”中间,在陈雯雯羞涩低头、赵孟华得意扬扬的背景里,一个穿着同样黑色西装的身影僵硬地杵在那里,充当着那个卑微的、小写的“i”。
“陈雯雯,i Love You。”
镜中那个“i”,顶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茫然又卑微的脸。
是他自己。
轰——
路明非感觉整个人直直地坠入万丈冰窟。彻骨的寒冷瞬间裹挟住了他,冻僵了四肢,连血液都好像停止了流动。
放映厅里隐约的哄笑、祝福的掌声、赵孟华得意的眼神、陈雯雯羞涩的侧脸……隔着冰冷的镜面,无声地撞击着他的耳膜和眼球,化作无数把淬毒的冰刃,狠狠扎进心脏,再疯狂地搅动。
他死死地盯着镜中那个无措的、可笑的“i”,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垂在一旁的手,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泛白。
“看到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这就是你注定的结局,路明非。一个彻头彻尾、供人取乐的笑话背景板。”声音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路明非此刻的崩溃,然后以一种近乎施舍的姿态,抛出了冰冷的选项。
“选吧。一,现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至少,能躲开当众被扒光衣服似的羞辱。代价嘛……你这辈子在同学面前,就永远是个连表白都不敢、只会逃跑的孬种。”
“二,”声音带着一丝轻佻,“深呼吸,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像个称职的傻逼一样,乖乖出去,站好你的位置,扮演好那个完美的‘i’。演完了,赵孟华心情好,说不定还能赏你个红包。当然,以后大家提起你,还是会笑着回忆今天你有多配合、多识趣。”
“至于三……”男人的声音陡然压低,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极具诱惑力的危险气息,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要把他残存的理智和灵魂都勾过去,“把一切交给我。我保证,让赵孟华那张得意的脸,像摔在地上的瓷器一样碎得彻底。而你,你将得到……力量。真正属于你的力量——S级血统,还有……你的言灵。”
路明非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镜子里的倒影显得狰狞又好笑。
冰窟般的寒意依旧包裹着他,但那声音抛出的第三个选项,却像黑暗中猛然擦亮的一根火柴,短暂地灼烧着他冻结的神经。S级血统?言灵?那是什么鬼东西?听起来像是什么三流奇幻小说里的设定。
可……可是……赵孟华那张得意扬扬的脸,陈雯雯接过花时羞涩的笑,还有那两个巨大的“o”中间,那个卑微渺小的“i”……这些画面如同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眼睛和心脏。一股混杂着巨大屈辱和毁灭冲动的怒火,在冰冷的绝望底层猛地窜起,越烧越旺。
“我……我他妈还有得选吗?”路明非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着锈铁,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但交给你?你连人都不是……你拿什么解决?靠嘴炮喷死赵孟华吗?别逗我玩!”
“呵,”脑海里的声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蕴含着绝对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你看着就行了,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