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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里昂帝国,皇都阿斯特里亚。
秋日的阳光为这座宏伟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辉,从瓦伦丁王朝皇宫尖顶的琉璃瓦,一路流淌到平民区粗糙的鹅卵石街道上。对于十岁的艾莉亚·冯·瓦伦丁公主而言,这片由父亲统治的广袤土地,大部分时候只是地图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羊皮卷上冰冷的税收数字。
“耐心点,我的小狮鹫,”走在她身旁的男人低声说道,他高大的身躯穿着一身低调却剪裁精良的商人服饰,但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沉淀着唯有君主才有的威严与洞察力。他正是泰拉里昂的皇帝,亚瑟·冯·瓦伦丁。他习惯于在每个季度,都带着唯一的继承人艾莉亚,褪去皇袍,以最普通的面貌行走在帝国的心脏。他常说:“一个真正的统治者,脚上必须沾染自己领土的尘土。”
艾莉亚抿了抿嘴,努力压下因长时间行走而升起的烦躁。她早已习惯了宫廷教师刻板的教导,却仍未习惯平民区这混杂着牲畜、汗水与烤饼气味的空气。她提着棉布裙摆,步态依然优雅,但眼神却像一只好奇的幼兽,警惕而又贪婪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里没有宫廷的繁文缛节,却有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让她感到既新奇又疏离。
他们的马车停在了繁华的商业区之外,皇帝亚瑟带着她,刻意走进了那些寻常贵族绝不会踏足的、纵横交错的后街小巷。正是在一条这样狭窄的、几乎被两边房屋挤压到只剩一线天空的巷子里,一阵微弱的、几乎被城市噪音淹没的哭声,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艾莉亚的耳朵。
那哭声充满了压抑的绝望,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力竭而止。艾莉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父皇,”她轻声呼唤,指向巷子深处,“那里……有人在哭。”
亚瑟皇帝的目光也投向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座破旧的两层小楼,门楣上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刻着“圣恩孤儿院”。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牵起女儿的手,沉声道:“走,我们去看看。”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廉价皂角和清汤寡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从小被香料和鲜花包围的艾莉亚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院子里很安静,而那悲伤的源头,来自院子另一端的老树下。
五个年纪与艾莉亚相仿的女孩聚在一起。其中一个有着柔顺亚麻色长发的女孩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早已僵硬的小猫,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令人心碎的呜咽。她是爱丽丝,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滚落在脏兮兮的脸颊上。但那悲伤的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种对无能为力的、尖锐的憎恨。
“它只是睡着了,对不对?它明天就会醒的……”爱丽丝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质问这个冷漠的世界。
一个短发、脸上有雀斑的女孩,克罗艾,正用粗糙的小手紧紧抱着爱丽丝的肩膀,她的脸上满是担忧,仿佛爱丽丝的悲伤就是她的一切,全世界的变故都不及怀中人的一声抽泣重要。而在她们身旁,一个黑发马尾的女孩,杰西卡,双拳紧握,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怒火,她不是在悲伤,而是在愤怒——愤怒于这个世界本不该如此。
在她们身后,一个金发的女孩,伊丽莎白,安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即使穿着破旧的衣服,脊背也挺得笔直。她的眼神冷静得不像个孩子,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不请自来的父女二人。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他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衣料上,而是审视着他们的神态——那个男人沉稳的气度,以及那个女孩眼中流露出的、未经世事的纯粹。
而在她们所有人的阴影里,一个黑发女孩,莉莉丝,几乎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只是漠然地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蚂蚁,仿佛这场生离死别,与天边的浮云一样,与她毫无关系。
艾莉亚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悲伤。她松开父亲的手,一步步走了过去。她那双干净的鹿皮短靴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爱丽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痕斑斑的脸,惊恐地看着这个仿佛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女孩。那瞬间,她的眼神里除了悲伤,还闪过一丝被巨大差距刺痛的屈辱。
艾莉亚在她面前蹲下,看着那只小猫,用一种带着天真残忍的口吻问道:“它生了很重的病吗?为什么不找医生?”
这个问题点燃了杰西卡的怒火,但她的愤怒里没有敌意,而是一种悲哀的控诉:“医生需要钱,食物也需要钱。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生命是平等的。但这里不是,对吗,公主殿下?”她显然认出了艾莉亚,尽管她衣着朴素。
“死了……”艾莉亚低声喃喃,这个词仿佛第一次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上。死亡,对她而言只是史书上的一个冰冷字眼,而现在,它以一种具体而微小的形态,呈现在她眼前。
杰西卡的话语和“死亡”这个终极的宣判,彻底击溃了爱丽丝最后的防线。她再也无法抑制,抱着小猫冰冷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被世界抛弃的无助与悲痛。
艾莉亚被这哭声震慑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五个女孩,她们衣衫褴褛,却像一堵脆弱但坚决的墙,共同抵御着悲伤的侵袭。她们之间的那种无言的守护和相依为命的联结,是她在偌大皇宫中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那一刻,一个大胆的、几乎是任性的念头,如闪电般照亮了她的内心。她猛地站起身,转身冲到父亲面前,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
她仰起头,那双被誉为“瓦伦丁紫”的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父皇,”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以瓦伦丁家族的荣耀,我请求您。我要收养她们,让她们成为我的姐妹。”
亚瑟皇帝看着女儿,他第一次从她眼中看到了超越孩童占有欲的、一种近乎“责任”的东西。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公主心血来潮的善举。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那五个女孩。他看到了爱丽丝深埋在悲伤下的不甘,杰西卡理想主义的火焰,克罗艾无条件的追随,伊丽莎白寻找依靠的审慎,以及莉莉丝置身事外的冷漠。他在她们身上看到了在逆境中野蛮生长的韧性。
最终,他将手放在了艾莉亚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再是慈父的温言细语,而是君主的庄严宣告:
“好。我,亚瑟·冯·瓦伦丁,以泰拉里昂帝国皇帝之名,允诺你的请求。从今日起,她们将不再是孤儿。”
皇帝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小小的庭院里炸响。
爱丽丝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泪眼中第一次迸发出一丝野心勃勃的光;杰西卡露出了欣慰而天真的笑容;克罗艾看向爱丽丝,眼中只有安心;伊丽莎白则站起身,第一次对着艾莉亚,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仿佛找到归宿的微笑。只有莉莉丝,依旧拨弄着她的蚂蚁,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阳光透过老树的缝隙,化作无数光斑,跳跃在她们身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仿佛在见证一个公主的誓言,和一个王朝未来悄然埋下的五颗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