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六年。
秋,岁末朔日。
营建于渭水以南的章台宫坐落于高台之上。
秦,西陲之地,虎狼之国……
故而秦国的宫室建筑不像东方列国一般美轮美奂,精巧造化。
又因秦尚玄色,律条森严,这种风气也体现到了建筑当中。
因此整个章台宫都充斥着一种厚重古朴肃穆之色。
把守宫门的执戟郎不少,穿梭于甬道的宫人更多。
他们宛若一只只蚂蚁一般,除了自己的任务,没有一丝多余的响动和行为。
人虽众,却不显半分混乱,更无多余一点动静。
直至……
一道沉闷的声响自把守宫门的执戟郎口中吐出。
“公子?章台宫不可乱入。”
面色肃穆,一丝不苟的执戟郎目光微微下垂,蹙眉看向站在宫门之外,探头探脑想越过自己身形看向章台宫内的小小身影。
这道身影在这里已经徘徊许久,作为值守拱门的执戟郎,章邯认得面前的总角童子。
那是长公子扶苏的嫡长子。
同时,也是当今大王的嫡长孙。
长公子扶苏乃当今大王长子,加冠成年以后得陛下赐宫室于渭南。
就坐落于章台宫不远,准确来说,其实就在广义上章台宫笼罩的范围之内。
从长公子居住的宫室械林宫到达章台宫的正宫,也只需一两刻的时间。
眼下各宫之间相对独立,宫殿通常是作为独立的个体出现,并没有所谓皇城的说法,除了核心建筑群之外,各宫室中间甚至还夹杂着道路林地,乃至于家私府邸。
理论上来说,小公子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毕竟,他是当今陛下的嫡长孙,自幼随长公子居于渭南,以其身份,除了专用道路之外,这个小小身影不能出没的地方实在鲜少。
只是……这只是理论上合理。
毕竟年幼的孩童哪怕身份再怎么尊贵,也很难被视为独立的个体。
毕竟,面前这个尊贵的孩童,才年仅五岁,而身旁,却只有两个更不能算作独立个体的官人随从。
眼下,这位小公子已经在这宫门足足徘徊了半个时辰。
这严重影响了章邯的工作。
虽然眼下无事发生,可为了防患于未然,沉默可许久的章邯还是选择了出声提醒。
“我知道。”
面前的小家伙笑了笑,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我就看看,我不进去。”
这小家伙名叫嬴玢,是大秦长公子扶苏的嫡长子。
同时,也是一位觉醒了宿慧的穿越者。
至于今日在章台宫外鬼鬼祟祟,倒不是嬴玢顽劣,实在是今日,宿慧方醒,就遇上了一件颇为棘手的麻烦事情。
初来此事,孱弱的身躯难以负担庞杂的信息和灵魂,难免浑浑噩噩做小儿姿态。
虽说宿慧尚未醒来之时,嬴玢和大部分孩童没甚区别,但前世信息毕竟早就存在,难免潜移默化的对他产生影响。
因此……从很小的时候,嬴玢就表现的十分聪慧。
尤其是在涉及到数学方面的时候,嬴玢的表现更是异于其他孩童。
长公子扶苏大喜之下,就找了好几个学者来教他。
嗯,这些学者大多都来自于东方列国,尤其是齐鲁之地。
有儒家的,有阴阳家的……
作为虎狼之国,文化洼地,七国鄙视链底端里诞生的翩翩贵公子,扶苏很喜欢东方列国的文化。
尤其是儒学……
而儒生们也很喜欢这位出淤泥而不染的贵公子。
尤其是在秦国即将一统天下的时间档口,作为大秦的长公子,他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喜读诗书,倾慕齐鲁文化。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双向奔赴。
因此,儒生们义不容辞的接过了教导嬴玢的重任。
寄希望于扶苏的嫡长子,当今秦王的嫡长孙,也是如同扶苏一样崇尚仁义的公子。
他们在接过嬴玢的教育权以后显得热情高涨。
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嬴玢的教育权也意味着大秦的未来。
虽然……长公子扶苏还不是太子,也不是储君。
总之,这本该是一出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却在最不可能出现纰漏的地方出了岔子。
孩童,哪怕身份再怎么尊贵也不被视为独立的客体来看待。
尤其是刚刚蒙学,尚处于蒙昧的三岁幼童。
可嬴玢毕竟是一个穿越者,哪怕宿慧尚未醒转,灵台蒙尘,但潜移默化的记忆也在影响着他的一举一动。
或许是因为记忆里有这段历史的原因,潜意识里知道扶苏为儒生开脱以至于被贬谪上郡,最后落了个胡亥娇诏,被迫自刎的下场。
因此嬴玢对儒学,乃至于儒生,充斥着偏见。
尚处于蒙昧的孩童说不出来那么多道理,却有独属于自己的拒绝方式。
因此,自打启蒙授课以来,嬴玢就表现的十分不配合,死活都不愿意读所谓的诗书。
为了不读书,更是想了无数个办法,包括装病,逃课……
发展到后来,更是升级到了在授课时大吵大闹,往儒生们脸上吐口水,甚至是揪他们的胡子。
这也让负责教导嬴玢的儒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气的跳脚。
长公子扶苏更是多次大动干戈。
年幼的嬴玢没少因为不尊重师长的行为而挨父亲的揍。
但比起来挨揍,那种潜意识里的抗拒和排斥,却依旧在驱使着他百折不挠的抗争。
可最近来的老师十分固执,非常擅长教导学生,据说弟子数以千计,是齐地有名的大儒。
这是扶苏特意为嬴玢请来的老师。
嬴玢一如既往的使用着自己的那些招式,可他突然发现,在这个胡子花白的老家伙身上不好用了。
揪胡子也没用,嬴玢打不过他。
而且这老家伙和其他被嬴玢赶走的儒生不同。
他真的敢跟身为大秦公子的他动手。
这让沉溺于路径依赖的小嬴玢产生了一种恐惧。
而在这种惊惧和愤怒之下,他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偷走了对方的帽子,并且朝着里面撒了一泡新鲜热乎的童子尿。
嬴玢终于成功激怒了对方,可那个老家伙拂袖离去的阴沉脸色也让小小的嬴玢内心恐惧。
他知道这个老家伙和以往那些儒生不同,就连自己的父亲都常常向他行礼。
这要是让自己那敬重儒生的父亲知道,不得把自己往死里打?
谁又能护得住自己?
因此,再惊惧之下,嬴玢脑海一片混沌,待到灵台完全清明,记起前尘往事,觉悟宿慧之时,已是不知不觉来到了章台宫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