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速机油站的一张桌子前，一串齿轮的咔咔声格外的出众，格拉莫夫就坐在那里。斜阳跟随缓缓打开的自动门泄进了屋内。自动门在叶华的身后关上。黄矮星的射线温暖地烤着叶华的背部，使他的光传感器得到了“恒星将在三十分钟内离开视野区”的预报信号。叶华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边缘的格拉莫夫，看到这位老朋友，他的声带发出了微微的颤鸣声。叶华大踏步地朝他走去，坐在椅子上的格拉莫夫听到头部收音器左方传来的当当的响声，不用转过头他也知道他的朋友叶华来了。
格拉莫夫将头从桌上抬起来，缓缓地向左转过去，看到了已经走到跟前的叶华便站了起来。“哦，我的有机学家格拉莫夫先生，正如你今天早上五点三十五分二十秒发给我的讯息，我在今五点三十五分十秒准时到达“和平油站”。”“感谢你我的社会学家叶华朋友，坐吧。”格拉莫夫把自己的座位向右调了调，把另一把椅子提到桌子前面。叶华对他微微地欠了欠身，不客气的坐下了。格拉姆夫振振声带，提高了他扬声器频率，把右手举过头朝站在常驻另一边的老板喊了两句。“老板，麻烦把我这一杯拿回去，再给我上两杯福斯特公司的顶级机油。”一会坐下来顺着格拉莫夫的声音环顾华坐下来一边点着头一边用三维立体成像眼扫描环境，“格拉莫夫你对这里很熟悉嘛。”李华转过头来对格拉莫夫说。听到这个，格拉莫夫用钛合金的齿关节敲了敲桌面，声带发出了些嘈杂的声音“不出你所料叶华，艾萨克的机油馆离我的实验楼只有六七百米，只要实验的某一个阶段临近结束，我就一定会来这小酌一杯。”格拉莫夫一边回答一边耸了耸肩，拍了拍叶华的背，“你知道的老兄，干我们这一行的压力很大的。”老板艾萨克把两瓶盛者泛着金光的黑色液体玻璃杯端到这两位学者的桌上，老板轻轻的把托盘拿走又去招待新进机油馆的客人。“谢谢，”夜华随口说了句，不知道老板是否听到，不过格拉莫夫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怎么了？”叶华摸了摸自己的不锈钢额骨。“哦，没事。”格拉莫夫的又用声带滋啦了两声，脸部的硅胶提起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算了算了，你先赶紧把机油喝了，再不喝机体都要锈干净了。”叶华从进酒馆就注意到格拉莫夫的零件渣渣作响，面部拉动齿轮老化，表面僵硬。格拉莫夫听到后，又提起一个僵硬的微笑，但是他还是听从了叶华的意见，将老板刚放在桌上的机油一饮而尽。“不错，福斯特的机油就是好，一点都不伤内体机器管。”叶华仔细的听了一下，终于没有在格拉莫夫的声音中听出滋啦作响的电子声。趁着格拉莫夫还在品味刚才的琼浆玉液。叶华也端起瓶子用面部专门设计的小孔小抿了一口。“嗯。”叶华两颗蓝水晶的机械眼睛中的亮光轻微的闪烁了一下。“确实还不错，粘稠度是10w_40。”
格拉莫夫从陶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正子脑恢复了正常运行状态。叶华站起来伸伸手向老板艾萨克又要了杯，转手递给了格拉莫夫。“怎么回事？格拉莫夫？你最近好像不怎么出来了，身体结构润滑度大不如前。”叶华发出了一声表达关切意思的特殊符号音。“是的，压力太大了。”格拉莫夫轻轻地搁下油杯摇摇头。“怎么，研究出问题了？”“如果是有问题还好，问题就是没有问题，我的实验进展的太快了，发展的速度超出了我的想象”格拉莫夫终于露出一个正确的无奈的笑容。“什么意思？”“你还记得我的研究是什么吧…”
赛特星公历2002年，在这颗由钢铁覆盖的星球上，西方联合政府成立了“有机物应用研究总所”。当时的格拉莫夫是机械院的院长，叶华是东方共和政府的特派员，担任“哥伦比亚思想研究院”的荣誉院长。公历2003年，他们在一次关于有机生命体的自主意志问题的讨论中相识，交换了通讯频道。后来随着叶华与格拉莫夫的互相交流才了解到格拉莫夫的研究内容究竟是什么。
格拉莫夫，在2003年末西方联合政府将他从机械院调到了新成立的有机研究所。也就是在这个研究所里他和他的老师开展了一系列关于有机物生命体的研究。在过去的这20年里，格拉莫夫逐渐成为了这个领域的专家，并最终接替他的老师成为了有机研究所所长。在过去的20年里，有机研究所从最单一的有机分子甲烷，到几年前研发出的最新设备“绿色高能能源转换体。”新成立的有机研究所一路不断刷新着赛特智慧对宇宙另一种存在方式的认知。而格拉莫夫自然乘胜追击向新的方向发起进攻。
不过叶华看到他今天的状态就知道，这个新的方向必定出了什么问题。
“到底怎么一回事？格拉莫夫。”叶华又端起机油瓶抿了一口转头朝格拉莫夫问道。格拉莫夫把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朝天花板呼出去在体内产生的多余二氧化碳气体。“你听说过伦理帮吗？”格拉莫夫坐直身体把头对向叶华，突然问道。叶华的嗓子里响起滋啦声“我当然知道，我们搞哲学的最近都在讨论这个问题。怎么，他们对有机物生命体的抵触情绪影响到科学研究了？”“可以这么讲吧。”“这完全不合理，也不科学。对于我们这个文明来讲这样的抵抗是不合逻辑消耗能源的，比如说在绿色高能转换器问世之后，先不论它的装饰意义上的影响。其大面积安装所产生的生物电已经足够带动我们的电工厂了。”格拉莫夫喝了一口机油哈哈大笑。“能听到你们这样评价我们的成就，我还真是挺高兴的。确实由ATP直接进行的转换所导致的生物电的能量是很大的，转换率一度达到了48%。”“那他们为什么要反对你们？”学者格拉莫夫的样子。叶华也举起瓶子喝起机油来。“说实话，如果他们只是单纯的反抗科技的发展，那我倒没话说。问题在于他们的论点甚至会令我感到不安。”
“什么意思？你一直在绕圈卖关子，快告诉我。”“他们认为那些有机生命体和我们有同等的自由意志。”
自从格拉莫夫当上有机研究所所长后，有机研究所的研究进展日益加快。在一种被命名为DNA的物质被发明出后，格拉莫夫甚至可以利用改变其排列顺序来制造多种多样的有机综合体。
“记得贝塔吗？”格拉莫夫把左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整个身体对着叶华，宝石蓝的眼睛里迸发出激动的色彩。“贝塔，你说的是两年前你们那个项目？”叶华被格拉莫夫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对的就是那条贝塔，当时他从培养缸中滑出的那一刻。我的正子脑甚至因为过度的震荡而陷入了宕机。”
“贝塔，和伦理帮带给你们的麻烦有什么关系？”叶华不解的问。“我先来问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贝塔最像什么？”格拉莫夫神神秘秘的又问道。“这还用得着想吗？肯定是机械狗啊，我家里都有一条长得跟它特别像的，当时不是你们研究所就是以机械狗为蓝本所制造的有机综合体吗？”“这确实是对的。”
这下叶华就不明所以了，他本以为伦理帮的重点在于巧合，要制造什么阴谋论，但事实明显不是这样。“确实是对的。”格拉莫夫重复了一遍，端起眼前的机油瓶，又喝了一口紧接着说：“伦理帮当时兴起的原因是在如何对待我们所制造的有机狗。我的朋友我问问你，你觉得我们制造出的有机狗究竟是什么？”
叶华还清晰的记得两年前的一个一晚上，他正在进入停机休息状态时。一通闪着红色通报的紧急通讯，向他打来，是格拉莫夫的。“格拉莫夫怎么了？格拉莫夫？”叶华很焦急的问。不过格拉莫夫比他情绪还激动“哦，我最好的朋友叶华，我们成功了。来听听它的声音！”叶华还没来得及接话，突然听到一声他所从未听到过的生响。“汪汪汪。”叶华没明白过来，格拉莫夫的全息影像就在正子脑中，他的话也在脑中回响“这是狗，朋友，有机狗，它拥有和我们进行气味游戏的能力。”
“气味游戏对吗？”叶华面前的机油杯已经空了，他打算再要一杯。“对的，当时我和你说了，有机狗可以用于危险化学品的侦测，我不明白它怎么会有这样灵明的气味传感器，甚至是我们的好几倍。在测试中出乎意料地完成了所有的测试。”格拉莫夫见到叶华的杯空了，立刻叫老板又上了一杯。
在贝塔机体完全损坏的十天前，关于有机狗综合体的上市许可证下来了，研究所立刻与福斯特机构合作，批量生产有机狗工具。网络公司受命于政府也立刻举办了很多次机器人与有机狗的气味比赛，有机狗零封机械人。
贝塔完全损坏的那天，伦理帮突然找上研究所的大门。带头的是个四只眼睛的轮式机械人，自称是他们的队长。
“请问贵院是打算如何处理贝塔呢？”按照一般的科学性规则，实验用品要销毁处理，这是符合逻辑章程的正确做法。格拉莫夫想这么说。“我也是个学者，我明白你们的规定，但我表示反对。这不符合逻辑。”四眼机械人在格拉莫夫面前挥动他修长的手，绿色的玻璃眼睛闪烁。“发出疑问：为什么，那一条逻辑问题？”
“你没和我讲过这一段，格拉莫夫，你只说你叫警卫机器兵赶走了他们。”
“是的，当时我不觉得他的问题有多有价值。”格拉莫夫又嘬了一口快要见底的机油杯，接着说道：“他指出一个问题。”
“你家的狗机械故障无法修复时，从社会学逻辑而言，你不会拆解它，你有概率会将它与地面金属融合作为纪念，即使是你明知这样做会浪费资源。”
“我当时认为他搞混了社会学逻辑与机械学逻辑之间的关系逻辑性，借此来反对科技的进展。这个是你们研究的内容，我就不班门弄斧了”格拉莫夫双手一摊，带些戏谑的和叶华说。“那事实是？”叶华明知答案但他依然问格拉莫夫。“你这家伙，确实，他说的是对的。我对这两种东西所拥有动机不一样。”
侧躺在钢铁地平线边缘的黄矮星已经有一大半沉没在地下，边界处像是融化的汽油泡沫一般。老板艾萨克从后厨走来，径直走向两人。这时两位好友才注意到整个机油馆中已经只剩寥寥几个。“两位学者先生，这是本店最后两杯，我们还有十分钟就不启动该店了。”“好的，我们也是马上要走了，谢谢。”格拉莫夫脸上立刻展现出合适的笑意。
“那最近是怎么一回事？伦理帮…”“他们说对了，我的研究到了最后的一步，马上就要出结果了，估计还有两三个标准时，但我却感受到的是担忧，来自那个问题的担忧。”
格拉莫夫最新的研究开始于三十年前。当时科学界自上而下充斥着乐观积极地研究热情，在看到有机狗贝塔横空出世时，有人甚至预言有机生命体的发明将完全解放机械人的劳动力。格拉莫夫作为最为瞩目的科学家，当时已经站在新时代的门口，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各大研究机构立刻展开了冲锋。
整整三十年，几乎所有的研究机构都放弃了，只有国立有机研究所在格拉莫夫的带领下仍然苦苦坚持。
“这次的有机构物更加大，灵敏度也更高，思维复杂程度也更高。”
“哦，原型是什么？”叶华食指与中指交替在桌面上敲击，机油店里最后的顾客开始一个接一个离场了，窗外的黄矮星只露了一搓搓金黄色的余光擦着银色的大地。格拉莫夫缓缓站起身来，由于机油的原因，他的身上再没有传出卡啦的机械摩擦声。在夕阳的映照下，这台乳白色的，由硅胶制成的机械人的玻璃眼睛反射出炫彩的光芒，他开口悠悠地说：“我像个挖矿人，掘出矿石的同时掘出深坑。”叶华随着他的动作站起身来，老板艾萨克收走他们面前的两个杯子，打开了自动门开始闭店检修程序。在自动门的反光射入叶华的视觉器的一瞬间，黄矮星赛特完全地没入了地平线下，光线一刹消散。
“以我为原型。”
叶华的正子脑顿时觉得被干扰器震荡，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即将见证乐观科技主义的日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