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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不是飘落,而是被风拧成无数条狂暴的鞭子,抽打在这片凝固的黑色大地上。1970年冬天的北大荒,仿佛被一只暴戾的巨手死死按进了冰窟窿里。夜提前降临,浓稠得化不开,只有知青点那几扇糊着厚厚报纸的窗户,透出几点昏黄摇曳、仿佛随时会被掐灭的油灯火光,成了无边黑暗里唯一倔强的坐标。
风撞击着简陋的木门板,发出沉闷而持续的“砰砰”声,像是某种不祥的巨兽在门外焦躁地刨着爪子。屋内,土炕上铺着薄薄的麦草,人影蜷缩在有限的几床薄被里,每一口呼出的气都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雾。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湿冷和浓重的土腥气,还有一种被绝望长久浸泡后散发的、难以言喻的酸腐味道。寒冷像无数细小的针,穿透棉袄,刺进骨头缝里,连思维都快要冻僵。
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要把整个肺都掏出来。秦雪梅瘦小的身体在薄被下蜷缩成更小的一团,每一次剧烈的咳喘都带动着整个身躯痛苦的震颤,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是骇人的青紫色。
“雪梅姐……”旁边一个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女知青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烧得更烫了……”
陈默坐在靠门边的矮凳上,就着那点微弱得可怜的油灯光,正试图用冻得通红、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笨拙地修理一盏马灯。灯罩裂了条缝,风一吹,火苗就剧烈地跳动,随时会熄灭。那咳嗽声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扎进他的耳膜,也扎进他心里更深处。他猛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张年轻却过早刻上风霜的脸绷得死紧,下颚线棱角分明地突出来。他盯着角落里那个颤抖的小小身影,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像暴风雪来临前堆积的浓重乌云。
“不能再等了。”陈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金属摩擦的嘶哑,穿透呼啸的风声和压抑的喘息,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冷风,油灯的火苗跟着剧烈地晃了几晃。
“陈默,你疯啦!”一个男知青裹紧身上的破棉袄,声音因为惊恐而尖利起来,“现在出去?找死吗?这风能活活把人撕了!”
“等天亮?”陈默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说话的人,也扫过炕上那一张张被恐惧和麻木笼罩的脸,“天亮?她等不到天亮!”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盖过了风声,“指导员去团部汇报,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带医生回来!两天!她能撑两天吗?”
屋子里死寂一片,只有秦雪梅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和门外风雪的咆哮。陈默不再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炕边,俯身,动作近乎粗暴地从自己那条薄薄的、打着补丁的褥子底下摸索着。手指冻得僵硬,摸索了好几下,才掏出一个用破布仔细包裹的、硬邦邦的疙瘩。他一层层揭开那层沾满污渍的布,露出里面一个冻得石头般坚硬、表皮发黑的土豆。这是昨天省下来的口粮,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干粮”。
他把冻土豆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冷的硬度硌着他的掌心。然后,他抓起自己那件同样破旧、打着补丁的棉袄,迅速套在身上,用力紧了紧腰间那根磨损得厉害的麻绳,把袖口和裤脚都死死扎紧,竭力阻止寒风的灌入。
“陈默……”角落里,秦雪梅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窝深陷,眼神涣散而吃力地聚焦在他身上,嘴唇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别去……”
陈默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冰冷刺肺的空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割得喉咙生疼。他猛地拉开了门栓。
瞬间,一股裹挟着雪粒和冰渣的狂风暴雪,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轰然撞开了那扇单薄的门板,咆哮着冲进屋里。屋内的油灯“噗”地一声彻底熄灭,黑暗和彻骨的寒冷瞬间吞噬了一切。尖叫声被淹没在风雪的怒吼里。
陈默的身影,像一枚被狂风硬生生从门框里撕扯出去的黑色剪影,瞬间就被门外那片狂暴的、翻滚着的白色混沌彻底吞没。门板在他身后被狂风狠狠摔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土坯房都在簌簌发抖。
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风的狂啸,尖锐、凄厉、永无止境,仿佛要撕碎整个宇宙。雪不再是轻柔的冰晶,它们被风搓成坚硬的颗粒,像无数疯狂的子弹,从四面八方、无休无止地击打在陈默的脸上、身上。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穿透棉袄的冰冷力量,留下麻木的痛感。能见度几乎为零,眼前只有一片疯狂旋转、翻滚的白色混沌,吞噬了所有的方向感。脚下的积雪深可及膝,每一步抬起落下,都像在粘稠冰冷的泥浆里挣扎,耗尽全身的力气。狂风像一堵无形的、不断移动的墙,蛮横地阻挡着他,时而将他狠狠推搡,时而又试图将他卷走。
陈默低着头,用一只手臂死死挡在脸前,仅靠着对这片荒原极其有限的记忆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朝着记忆中连队卫生所那模糊的方向挪动。寒冷不再是外在的感受,它早已穿透皮肉,钻进骨髓,像一个贪婪的魔鬼,正一丝丝、一寸寸地吸走他身体里残存的热量。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全身的肌肉都在无法抑制地痉挛、颤抖。
他死死攥着那个藏在怀里的冻土豆,像攥着唯一救命的稻草。隔着冰冷的棉衣,那硬邦邦的触感却奇异地传递出一种微弱却顽固的热度——那是他身体里仅存不多的热量在拼命守护着它。
不知挣扎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小时,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就在意识快要被这极致的寒冷和绝望彻底冻结、身体摇摇欲坠时,前方那片疯狂舞动的白色幕布中,终于,极其模糊地,出现了一个矮小、歪斜的黑影轮廓。那轮廓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像随时会被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