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甲瑞已经站在了动车段检修中心的智能闸机前。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胸前的电子工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他的身份证、学历证书,还有一颗七上八下的心。
今天是他正式入职的日子,成为一名高铁随车机械师。这个消息他憋了整整一个月,直到昨天才敢告诉老家的父母。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反复叮嘱他好好干活,别给家里丢人;父亲则在一旁沉默半晌,最后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甲瑞深吸一口气,将工牌贴近感应区,闸机发出“滴”的轻响,玻璃门缓缓滑开。映入眼帘的是占地近万平方米的检修库,抬头能看到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智能天车,正吊着一节车厢部件平稳移动,轨道上的 LED指示灯随着天车移动变换着颜色。
院子里停着几列银色的动车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车身上的智能感应条像一排蓝色的睫毛,不时闪过数据脉冲。它们像蛰伏的巨龙,安静地卧在铁轨上,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随时都能呼啸着冲向远方。
“新来的?”一个穿着同样工装,但胸口戴着“高级技师”字样胸卡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腕上的智能手环正在闪烁,他上下打量了甲瑞一眼,手环突然弹出全息窗口,显示出甲瑞的基本信息。
甲瑞赶紧点头:“嗯,我叫甲瑞,今天第一天来报到。”
“跟我来吧,李主任在调度中心等你。”男人说完,转身走向悬浮步道。步道两侧的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各车次实时状态,甲瑞踩着透明的钢化玻璃路面,看着脚下缓缓移动的动车组,感觉像走在云端。
调度中心是个三层楼高的玻璃幕墙建筑,门口的人脸识别系统自动扫描了甲瑞的面部信息。大厅中央的全息沙盘正三维投影着整个铁路局的线路网络,红色光点代表正在运行的列车,绿色光点则是待发车次,十几个穿着白衬衫的调度员坐在环形工作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电子设备运行时的轻微嗡鸣。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全息荣誉墙,伸手触碰就能看到获奖员工的三维影像和事迹介绍。甲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出现在那上面。
“咚咚咚。”
“进。”
推开门,一个戴着智能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弧形工作台后,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浮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他就是李主任,之前面试的时候甲瑞见过一面,当时对方还在用传统电脑,没想到才过一个月就换了全套智能设备。
“李主任,甲瑞来了。”带他来的男人说完,轻轻带上门,手环自动同步了交接信息。
“坐吧。”李主任抬起头,智能眼镜的镜片闪过数据流光,指了指对面的智能座椅。“手续都带齐了?”
“带齐了,您看。”甲瑞连忙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子上,身份证、大专毕业证、体检报告……桌子自动升起扫描板,几秒钟就完成了信息录入,屏幕上弹出“验证通过”的绿色提示。
李主任调出虚拟档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职业技术学院,机械维修专业。”他滑动虚拟界面,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们这儿的新员工,近三年本科率是 87%。”
甲瑞的手心瞬间冒出了汗。他知道,这个学历在铁路局里根本拿不出手。一起面试的那几个人,不是本科就是重点专科,只有他是个不起眼的地方性大专。当初能被录取,连他自己都觉得是走了狗屎运——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在实操考试里创下了螺栓紧固的最快纪录。
“知道随车机械师是干什么的吗?”李主任摘下智能眼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知道!”甲瑞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就是通过车载智能诊断系统监控动车组状态,处理突发故障,保证列车安全运行。”这些话他背了不下一百遍,从接到录用通知那天起,他就抱着最新版的《动车组运维手册》翻来覆去地看。
李主任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智能座椅立刻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看来做了不少功课。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活儿可不是光靠嘴说的。上个月刚上线的 CR400BF-Z型动车组,光车载传感器就有 382个,每秒钟产生 1200组数据,一天不学习就可能跟不上趟。”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尤其是你,基础相对薄弱,更得下苦功夫。”
“我明白,我一定好好学!”甲瑞的腰挺得笔直,像是在宣誓。
“行了,跟我去培训中心吧,今天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岗前培训。”李主任站起身,工作台自动收起,露出地下通道的入口。“你的师父姓张,是咱们这儿的老资格,去年刚获得全国技术能手称号,就是脾气有点倔,你多学着点。”
跟着李主任穿过地下通道,两侧的显示屏实时播放着动车组的制造过程。甲瑞的目光忍不住又被那些动车组吸引。他放慢脚步,看着车底的智能巡检机器人像甲壳虫一样来回移动,机械臂灵活地检测着制动盘的磨损度。他偷偷数了数,一共五列,每列都有八节车厢,银白色的车身上印着红色的“复兴号”字样,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颤。
“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看。”李主任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当初我刚来时,对着智能诊断系统研究了三天三夜,结果被师父骂我‘舍本逐末’。”
甲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快步跟了上去。
培训中心是一栋两层的玻璃建筑,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和他一样新来的学员。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台全息学习终端,正显示着不同的课程内容。大家穿着统一的工装,互相打量着,脸上带着拘谨又兴奋的表情。甲瑞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刚戴上配套的增强现实眼镜,眼前就弹出了课程大纲。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胸前的口袋里别着支老式钢笔,与周围的智能设备格格不入。
“我叫张建军,你们可以叫我张师傅。”男人的声音洪亮,像闷雷一样在屋子里炸开,“接下来一个月,由我负责你们的培训。别的废话我不多说,就一句——想在这儿混饭吃,就得把技术学到家。学不会的,趁早卷铺盖走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刚才还小声嘀咕的学员们瞬间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张师傅突然抬手按下墙上的按钮,整个墙面变成了巨幕,开始播放动车组的三维拆解动画。
甲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第一天的培训内容是动车组的基本构造。张师傅操控着虚拟模型,在半空中旋转、拆解,嘴里吐出一连串陌生的名词:“碳陶制动盘”“永磁牵引电机”“智能受电弓”……这些词像天书一样钻进甲瑞的耳朵,他手忙脚乱地操作着终端记录,可那些专业术语还是像泥鳅一样抓不住。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同学,那人正用手势操控着虚拟部件,在面前组装转向架模型,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头头是道。甲瑞的脸有些发烫,他想起自己大专三年,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实验仓搞实操,但是看到实际的操作岗位,还是有点心虚。
“甲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