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日头刚过晌午,毒得邪乎,像是要把地里的水汽全烤干才肯罢休。稻田埂子边的排水口旁,五岁的云彦蹲得稳稳的。光脚丫陷在软泥里,满身溅的泥点子,活像只刚从泥塘里打了滚的小猪。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排水口,小脑袋里正一遍遍回放小叔做漩涡的样子——前几日小叔在这儿,不过随手扒拉扒拉泥巴,引了点水,那水就乖乖打着旋儿,转得欢实,还“咕噜咕噜”哼着小调,好看得紧。云彦早看在眼里,心里头长了草似的,今儿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到这儿,也想依葫芦画瓢。
他先用小手把排水口周围的稀泥拢了拢,一点点荡平,像模像样拍得紧实。又在田埂边捡了根拇指粗的小棍,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往泥地上戳洞,洞眼不大不小,刚够水流过去。接着又在缺口另一头垒了道小泥墙,想让水流到这儿拐个弯。忙前忙后折腾一个多时辰,汗珠子顺着额角滚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云彦看着自己的杰作,小脸上漾开得意,抿嘴一笑,露出两颗刚长齐的小门牙。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扒开堵在缺口的泥巴——谁料那水像憋足了劲的猛兽,“哗”地冲出来,力道大得吓人。眨眼功夫,他费半天劲弄的泥巴玩意儿就被冲得七零八落,稀里哗啦散了一地,活像场小泥石流。
云彦顿时傻了眼,瞪着空荡荡的排水口,小嘴抿得紧紧的,刚才的得意劲儿跑没影了。心里头像被什么揪了下,疼得慌。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顺着满脸泥污冲出两道弯弯曲曲的白沟,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男子汉大丈夫,掉什么猫尿?有那哭的功夫,不如想想咋把事儿办妥当喽。”
身后突然传来嘶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糙得很。云彦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个老爷爷蹲在不远处。头发乱糟糟沾着草屑,藏青色的长衫脏乎乎打了好几个补丁,看着有点邋遢,可那双眼睛亮得很,正笑眯眯瞅着他。
云彦赶紧用袖子擦眼泪,这一擦,脸上的泥更乱了,活像只花脸猫。他抽噎着说:“小叔……小叔做的漩涡可好看啦,还‘咕噜咕噜’响呢。”
“哦?”老爷爷挑了挑眉,指着冲坏的泥堆问,“那你想想,你叔用的是啥泥巴?”
云彦眨巴眨巴眼,突然像想起什么,眼睛“唰”地亮了。猛地站起身,顾不上拍身上的泥,噔噔噔跑到田埂下——那儿的泥巴跟别处不同,是黏糊糊的陶泥,捏在手里沉甸甸,不容易散。挖了一大块抱回来,献宝似的递给老爷爷。
一老一小蹲在田埂边,你一言我一语琢磨起来。老爷爷说一句,云彦就点头,小手飞快动着。“这儿得捏紧点,不然水一冲就塌。”“涡道得弯个弧度,水才肯转圈。”“洞口别太大,得让水慢慢流。”太阳慢慢往西挪,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半个时辰过去,小小的漩涡结构总算成了形。陶泥捏的涡道弯弯绕绕,洞口不大不小,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这可是云彦用小手一点点捏的,他盯着它,小脸上满是期待。
“放水试试?”老爷爷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眼里全是鼓励。
云彦深吸一口气,小手有点抖,怯生生扒开个小口。水“滋滋”顺着涡道流,慢慢往排水洞里钻。刚开始水流慢悠悠的,没一会儿,水面上竟真打起旋儿,一圈,两圈,转得越来越快,渐渐成了个小小的漩涡。云彦把缺口扒大些,水流也跟着大起来,漩涡“咕噜咕噜”响着,像在唱歌。
“成了!成了!”云彦盯着自己的新玩具,乐得咯咯笑,眼睛眯成条缝,刚才的委屈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老爷爷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忽然收起笑,严肃道:“娃记住,水这东西,看着软乎乎,其实力气大着呢。想让它听话,就得用比它厉害的东西管住它。这陶泥比稀泥结实,所以能镇住水。懂不?”
云彦似懂非懂,使劲点头,兴奋地说:“懂!稀泥巴太稀,管不住水,陶泥能管住!”
“好聪明的娃娃!”老爷爷笑着摸他的头,手掌糙得像树皮,却带着点暖乎乎的温度,“你是哪家的娃?”
云彦指了指百米外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那是他家。说完又迫不及待低下头,盯着漩涡看,小手时不时拨弄下陶泥,想让漩涡转得更欢。老爷爷看着他专注的样子,笑了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转身慢悠悠走了,身影渐渐融进田埂尽头。
云彦玩得入了迷,一会儿把缺口弄大,看漩涡转得更急;一会儿把缺口弄小,看漩涡慢慢变小。不知不觉,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染成橘红色。
突然,一声尖利的咆哮划破田野的宁静:“天杀的短命鬼!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田里的水都放完了,这稻子还活不活了!”
云彦吓得一哆嗦,回头见妈妈叉着腰站在田埂上,脸涨得通红,眼里像要冒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啪”一声,一巴掌扇在脸上。云彦被打得头晕眼花,“扑通”摔进田里,压倒好几棵刚抽穗的禾苗。
泥水溅了满脸,他懵懵懂懂爬起来,脸上火辣辣地疼。看着妈妈在田埂上到处找枝条,他知道一顿揍躲不过去了。云彦吓得魂都飞了,顾不上疼,拔腿就跑。
他慌慌张张往前冲,脚下的泥又滑又软,好几次差点摔倒。跑着跑着,看见前面一小片茭瓜田,绿油油的茭瓜叶长得又长又密,像堵墙。他想都没想,一头钻进去,蜷缩在茭瓜苗下面,大气不敢喘。
妈妈的骂声还在身后飘,可云彦跑不动了。刚才玩得太疯,又挨了一巴掌,这会儿又累又怕,眼泪忍不住又掉下来。抽抽噎噎哭着,哭着哭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茭瓜叶挡着夕阳的余光,田埂上的风溜过来,带着泥土混着稻禾的香,轻轻蹭过他泥乎乎的小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