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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法租界边缘的同福里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
陈默推开“陈记律师事务所“的木门时,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轻响,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他刚要抬脚跨进门槛,目光却被门前的地面钉住——一道暗红色的脚印从巷口蜿蜒过来,在他脚边停住,像条被砍断的血线。
陈默蹲下身,指尖悬在离脚印半寸的地方。
血已经凝结成暗褐,边缘有细碎的泥渣,鞋印前掌深后掌浅,是双胶底布鞋,码数不大,该是个女人或者半大孩子的。
他喉结动了动,律师的职业习惯让他数出脚印共有十七个,从巷口第三块青石板开始,到他门前的第七块结束。
“陈律师!陈律师!“
急促的喊声响彻弄堂。
陈默抬头,见阿金正从巷尾跑过来,裤脚沾着泥,额角挂着汗,跑得直喘气。
这孩子才十三岁,父母早亡,平时在弄堂里帮人跑腿,上个月陈默帮他要回被地痞抢的工钱,便常来事务所帮着送文件。
“东、东街......“阿金扑到陈默跟前,抓住他的袖口,“鬼子昨夜里杀人了!
我、我路过看见王阿婆的小儿子倒在地上,血......血把青石板都染红了!“
陈默的脊背一下子绷直。
他扯下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扔回屋内,对阿金道:“带路。“
东街离事务所不过五百步,还没走到巷口,陈默便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
青石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尸体,最边上的是个穿蓝布衫的少年,胸口插着把刺刀,血浸透了半条巷子;中间的老妇怀里搂着个小丫头,两人额角都有枪眼,小丫头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离得最远的是个中年男人,趴在地上,后颈有道深深的刀痕,鲜血顺着石板缝流进阴沟。
“阿福!阿福啊——“
王阿婆的哭嚎像把钝刀,割得人耳膜生疼。
这老人是东街的茶摊老板娘,陈默常去她那儿喝早茶,她总往他茶碗里多放两颗桂花。
此刻她跪在少年尸体旁,枯瘦的手抓着儿子染血的衣角,指甲缝里全是泥:“作孽啊......鬼子说要查良民证,阿福说没带,他们就......“
陈默的喉咙发紧。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王阿婆颤抖的后背:“阿婆,我送您回家。“
“砰!“
金属撞击声炸响。
陈默抬头,见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士兵正往这边走,为首的军官穿着笔挺的呢子军装,戴白手套的手搭在军刀刀柄上,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把淬了冰的刀。
“支那人,退后。“军官操着生硬的中国话,白手套指节敲了敲军刀,“这里是大日本皇军的执法现场。“
陈默站起身,西装裤腿扫过地上的血。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喉间像塞了团烧红的炭:“根据《上海公共租界章程》第二十三条,华人居住区的治安由工部局负责——“
“章程?“军官突然笑了,笑声像铁片刮玻璃,“大日本帝国的枪炮,就是新的章程。“他摘下白手套,蹲下身捏起王阿婆的手腕,“这个老妇妨碍公务,带走。“
“不!
放开我!“王阿婆挣扎着去抓陈默的裤脚,指甲在他黑裤上划出几道白痕,“陈律师,救我......“
陈默的手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能看见军官肩章上的樱花徽章,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樟脑丸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句“以法律为刃“的誓言正一寸寸裂开。
“陈律师!“阿金突然拽他的衣角,声音发颤,“别......“
军官站起身,白手套上沾了王阿婆的眼泪。
他瞥了陈默一眼,军刀在刀鞘里磕出清脆的响:“陈默,法租界的大律师?“他从口袋里摸出张照片晃了晃——是陈默上周在工部局替纺织厂工人讨工钱的新闻,“劝你识相些。
大日本帝国需要的是合作者,不是麻烦。“
说完他一挥手,两个士兵架起王阿婆就走。
王阿婆的哭嚎渐远,只剩下石板上的血慢慢渗进砖缝,像朵开败的红牡丹。
陈默站在原地,直到皮靴声完全消失。
阿金扯了扯他的袖子:“陈律师,我们......“
“去买些草纸。“陈默的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把血迹擦了。“
路过“晚照花店“时,晨雨开始落。
陈默低头躲雨,却撞进一片雪白的香里。
林晚照正蹲在花店门口,往破瓦罐里插白玫瑰。
她穿月白棉布裙,发梢沾着雨珠,指尖被花刺扎出个小红点。
见陈默过来,她直起腰,雨水顺着瓦罐边沿滴落,在她脚边溅起小水洼:“陈律师。“
陈默这才注意到,弄堂的墙根下、门墩旁、甚至阴沟边,都支着这样的破瓦罐,每罐里都插着支白玫瑰。
晨雨里,白花像落在泥里的雪,却倔强地仰着花苞。
“这花......“
“是给昨夜死去的人开的。“林晚照用围裙擦了擦手,发间的茉莉簪子晃了晃,“我娘说,人死了总得有人记得。
她在教会医院当护士,去年淞沪会战时......“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花瓣,“被流弹打中了。“
陈默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沾着雨珠,却亮得像星子:“人不能只活在恐惧里。“她说,“就像这些花,长在泥里,也得往上开。“
雨越下越大。
陈默摸出伞要递给她,林晚照却笑着摇头,转身捧起一篮刚剪的玫瑰:“我去给王阿婆送花。“她走过陈默身边时,他闻到了混合着雨水和花香的气息,像团小火苗,轻轻燎了燎他发紧的心口。
回到家时,父亲陈怀仁正坐在堂屋藤椅上,茶盏里的茶早凉了,算盘珠子被他搓得发亮。
“默儿,“老人抬头,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愁,“佐藤军官下午派人来了。“
陈默脱了湿外套挂在衣架上:“为了药材?“
“他们要二十箱盘尼西林,说是给皇军伤兵用。“陈怀仁叹了口气,“我推说库存不够,那军官说......“他喉结动了动,“说三日后若交不出,就封了'怀仁堂'。“
陈默的手搭在椅背,指节泛白:“爹,我们不能给。
这些药要是进了鬼子的伤兵医院,会有更多中国人死在他们枪下。“
“我何尝不知道?“陈怀仁抓起算盘,珠串碰撞的声音像叹息,“可我们只是商人......“
“商人重利更重义!“陈默拍在桌上,茶盏跳起来,溅湿了桌布,“您教我的话,忘了吗?“
老人突然沉默了。
他望着墙上挂的“医者仁心“匾额——那是陈默母亲生前的诊所留下的。
过了半晌,他轻声道:“你娘要是还在......“
雨在窗外哗哗下着。陈默转身走进书房,木门在身后吱呀合上。
书桌上摊着本《六法全书》,边角卷了毛,是他从法学院带回来的。
他翻开,墨迹模糊的笔记里还夹着张旧报纸,头版标题是“沪上律师陈默:以法为刃护民权“。
窗外传来王阿婆的哭声,混着日军装甲车的轰鸣。
陈默合上书本,指腹蹭过封皮上“正义“两个字,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法律啊......“他低声说,“在枪炮前,太脆弱了。“
深夜雨停时,陈默推开窗。
巷子里的血脚印已经被冲得只剩些淡红的印子,像块没擦干净的伤疤。
月光漏进来,照在他书桌上,那里摆着父亲刚送来的药材清单,墨迹未干。
他摸出怀表,秒针咔嗒咔嗒走着。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咚——咚——“
“陈律师!“
突然有人敲门。
陈默转身,透过窗棂看见巷口的路灯下,有个穿月白裙的身影抱着个纸包。
雨刚停,她发梢还滴着水,怀里的纸包裹得严严实实,隐约透出点雪白的影子。
陈默伸手去开门,指尖触到门把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门外的月光里,林晚照举着纸包,发间的茉莉簪子闪了闪:“陈律师,我......“
“进来吧。“陈默说。
他听见自己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像春天的草芽,顶开压了太久的石头。
窗外,弄堂里的白玫瑰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