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雨过,新绿初酿。
苍穹炸开一道金缝,露出了陆府的繁忙。
人来人往的偌大宅院内,在西苑一个无人注意到的角落,正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屋。
小屋之内,陆元瘦弱的身躯裹在洗白的青衫内,明亮的眼眸时不时瞥向窗外,眉头紧蹙的探听着外面传来的喧嚣。
骊人古道开启在即,今日陆氏举行祖祭,宗长陆宣明要取先祖遗留的中等六品镇族气运——珀玉青气庇佑后辈子弟,以期进入骊人古道可以取得古骊国的金阙玉气,充实家族气运。
这样的大事,所有陆家后辈子弟都要前去祠堂祭祖。
可这些...却与他这个被禁足三年的“罪将之子”无关。
听着走过的下人对自己的议论,陆元指尖被掐的发白。
三年前的穿越,让他恰好遭遇父亲阵前归家探望病重的母亲。
可不幸的是,却撞上大司马袁温北伐失利,父亲被扣上“阵前脱逃”的罪名,不仅身死名裂,还累得陆氏气运被硬生生削掉三层。
陆元父亲之罪由朝廷定夺,可陆氏气运受损,内愤难平。
宗长陆宣明为压众人之口,一句“子偿父债”,便将十三岁的他罚入西苑书屋,日夜抄录经史为陆氏弥补气运,以赎其罪。
可一千多个日夜下来,笔墨为伴,孤寒刺骨,所积气运寥寥无几,并不能洗刷掉父亲的罪责。
若非识海中那枚随他而来的小鼎相伴,他或许早已在这无声的惩罚中崩溃。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陆元长出一口气,驱散脑海的杂念,将注意力投入到手中的兵法上来。
他小声诵读,字字环绕耳旁。
随着诵读,奇异的景象再次于脑海浮现。
缕缕微不可察的白色丝线,自他手中的书中渗出,如同受到牵引一般,不断朝着那枚四足小鼎中飞去。
小鼎轻颤,贪婪的吞噬白线。
陆元神经紧绷,不敢稍有大意。
只因今日的小鼎内,白光格外的浓郁,似乎要从鼎中溢出。
嗡...
当最后一缕白线尾迹彻底消失,小鼎如受到推动,爆发出翁鸣开始旋转不停。
陆元脑海一震,只觉得身体内某种枷锁断裂,转而神魂变得清朗。
鼎内白光突然炸裂,刺得陆元眼前一片空白,神魂巨震。
待白光收敛,小鼎安静的悬浮于识海中央,散发着神圣厚重的气息。
鼎壁之上,一行行龙蛇飞舞的篆体古文,带着不可亵渎的力量,映入眼帘。
【鼎运充盈,可取天眷其一:】
【《圣贤十语》,古圣贤智慧真谛,日日持诵,千日可聚古贤真气,其质如烟海浩渺,百邪不侵,为上等气运】
【金刀铁甲,经玄铁精气洗礼,为护身杀敌之利器】
【苍生负运术:天地众生皆如蝼蚁,然苍生之心亦为天道,此法可驾驭天地众生所产一切气运,窃逆天改命之机】
几行字体,陆元甚至不用刻意去看也能清楚感知到。闪烁着微弱金光的字体,就这么神奇的鼎壁上浮现。
字体久久没有动静,似乎在等待他做出选择。
陆元长呼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狂喜。
三年的枯坐,每日每夜费心积攒的微弱气运都拿来喂养这神秘小鼎,如今终于见到收获。
当鼎中气运集满后,便可获得天意眷顾。
就在他欲做出选择之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急切的敲门声响起,如雷贯体,硬生生将陆元拉回现实。
不待他回应,就见房门已被大力推开。
陆府总管陆福带着僵硬的笑意出现在门口,眼眸深处却满是不屑,只见他敷衍行礼道。
“元公子安好。”
此人如此无礼,直接闯入他的房门,若三年之期已满,陆元定会申诉家规,狠狠惩罚。
可现在离他脱困还有一日,尽管心生不悦,但还是压下不满,强自镇定问道。
“福总管有何要事?”
陆福面带笑意,语气平淡却又不容置疑的说道:“奉宗长命令,待今日完结元公子罚期即结束,明日也要随族中子弟一同入骊人古道。”
“要我入骊人古道?”
陆元感到不可思议。
他被囚三年,不仅没有任何气运补充,还得日日忍受罪气侵扰,原本纳运中期的修为已差不多荒废,今日祖祭又得不到家族六品珀玉青气护身。
就凭身上仅有的几缕微不足道的经卷文运,就这样进入骊人古道,与送死何异。
陆福挺了挺身,语气更加坚定道:“是宗长亲自吩咐的。”
陆元表情一沉,问道:“宗长...可曾赐我珀玉青气护身?”
陆福干脆回道:“宗长没说。”
陆元抱有一丝希望追问道:“那...宗长可赐我别的护身之物?”
“不曾。”
陆福依旧摇头,回答他的还是冰冷的两个字。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但陆元还是压下,试图争辩道:“既无气运护身,又无器物防身,古道阴鬼众多,宗长难道不知?”
“宗长当然知道,不过公子有安西将军遗泽,自能逢凶化吉收获金阙玉气,为我陆氏再添一份气运。”
陆福笑容更灿,语气中藏着一丝讥讽。
安西将军是陆元父亲生前职务,可判罪后已被削去,即便留下遗泽,金阙玉气是何等神物,岂是那么好得的。
陆元心中泛起凉意,直连连摇头:“如此,请恕我不能从命。”
似乎猜到陆元会这样说,陆福并不觉得奇怪,他敛去笑容,语气带着威胁道:“宗长说了,元公子必须去。若是不愿前往...自有人送公子入骊人古道。”
“送”字咬的极重,如同一根刺狠狠扎入陆元心头。
他通读经书,自然听出里面的威胁,整个身体竟然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我禁足三年,遭罪气反噬,修为已废,入古道有何用处,况且有陆卓等人在,宗长为何一定要我入骊人古道?”
陆元不甘问道。
陆福冷眼旁观,微微往前凑了凑身子,再度压低声音道:“宗长交待,公子若安然无恙,罪气会一直污染着珀玉青气,望公子以大局为重,自入骊人古道,不要让宗长为难。”
话音刚落,陆元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陆氏宗长,竟要抹去他这个污点。
陆氏祖传的珀玉青气,因陆元父亲的成就将其由七品晋级为六品,上了一个台阶。
即便因父亲之罪气运被削三成,但珀玉青气并没有掉品,不需数年便可稳住气运,哪有宗长说的那么严重。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陆氏因父亲而兴,也因父亲而衰,三年已过,陆氏气运还未稳固,难道不该赖后辈子孙不争气?而怪罪他一个稚子。
况且自己三年被囚,罪气加身,日日抄书不断弥补气运,在陆氏眼中还不能饶恕他不成?
竟要...竟要拿他的命来弥补!
陆福冷漠的瞥过,不再言语,只微微躬身便转身离去。
不过陆元透过门缝,发现门外不知何时已立着两位披甲大汉。
陆元心中更冷。
屋内一片沉寂。
透过窗外,只见祠堂方向乍响一道青光,随后传来阵阵喧嚣。
那是珀玉青气的异象。
陆元猛地闭上双眼,将心头的愤怒压下,默念圣贤之语,将邪念驱散。
骊人古道,有无尽阴鬼,这份绝望,只有他知!
小鼎天眷,是他唯一的生机。
《圣贤十语》?
有几率能够凝聚出的古贤真气,位列上等。天地一切气运,可分上中下三等,区分品质;在这三等之中,又分九品来划分威力。陆家先祖遗留的珀玉青气,一开始不过是从珀玉灵矿中提炼到的灵脉气运,仅位列下等九品,不过经无数年积累,珀玉青气已晋升中等六品,威力强悍。
尽管超出了他的认知,但其千日持诵方能聚古贤真气,自己明日就要入骊人古道,缓不济急,也是无用。
十分可惜!
要不是遭遇此事,陆元一定会选这门功法。
金刀铁甲,定是精品,也是险途必备,不过如今他被囚书屋,身无长物,拿着这东西倒显得突兀,出处解释也是个问题,而且宗长一定不会允许他携带。
无用!
陆元摇摇头将目光转向下一个。
至于这...
苍生负运术,名字这般宏大,敢直指天下苍生!
难道不知如今这世道的乱?
苍生有倒悬之急,其命皆如蝼蚁,苍生气运虽遍地都是,但大多属于浊运,污染精神,谁敢沾染?
他仔细看去,只见苍生负运术的解释,竟然要先吸纳苍生浊运为基,凝连生民浊气,再以此气背负天下气运。
“那岂不是说...天下气运我尽可吸纳,首先便是身上折磨我多时的罪气,也能被炼化!”
洗去罪气,他就能像正常人一样修炼了。
激动之余,骨缝中突然传来阵阵疼痛,脑海如被针扎,随后一股沉重的气息压上心头,这便是罪气的反噬,每天都会准时出现,折磨得陆元痛苦不堪。
为了消除罪气,也为了骊人古道寻一丝生机。
就你了!
陆元看向苍生负运术,心念一动,鼎壁上苍生负运术几个大字越来越清晰,随后一道灵光化作记忆印在他脑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