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太阳像是火炉般炙烤着大地。
唳。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鹰鸣声,就能看到刚刚还只是一个小黑点的雄鹰,就骤然振翅穿过云层,俯冲向下。
近乎闪电般掠过长空,大地上郁郁葱葱的诸般原始景象,更是快速后退,一闪而逝。
但若是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够发现一些就算是郁郁葱葱的植被,都无法完全掩埋的文明痕迹。
它们或是精美宫殿的残骸,或是辉煌寺庙的遗迹,当然最多的还是众多被完全毁弃的民居残痕。
某一处旧址之前,一只体型颇大,能有山羊大小的野兔,正人立而起,异常警惕的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危险。
外加上天生的伪装色毛皮,一时竟好似木雕泥塑,完美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是残酷大自然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筛选出的种族天赋,也是一个种族历经无数岁月主动被动选择的生存策略。
正常情况下,野兔绝对不可能长得像是野山羊大小,但在这片焚膏之野,野兔就长成了野山羊大小。
咔嚓。
能有野山羊大小的野兔,意外踩中了某个物事,下意识用嘴巴拱了拱。
随后,一具人类骸骨就这般被拱了出来。
野兔嗅了嗅,随后就一脸嫌弃,弃之不理,继续低头吃草。
但下一瞬,野兔就本能察觉到了危险,咻的化为一道乌光就此快速奔逃。
野兔所过之处,时不时都能踩中,甚至崩毁一些人类残骸。
一些颅骨,甚至像是滚石一般,磕磕碰碰后发出一声声清脆的撞击声。
一道黑影悠忽而至,能有山羊大小的野兔,骤然就被锋锐无匹的鹰爪穿透血肉,生生拽上天穹。
野兔剧烈挣扎,不断瞪着四肢,但依旧还是被雄鹰一点点拖拽向天穹,最终彻底变成了一个渺小的小黑点。
随着小黑点一点点远去,某个水潭中倒映的鹰抓兔的景象也一点点消失。
顺着水潭一路向下,就能够从潭底和四周看到很多隐藏的极深法阵。
水镜中画面一转,却是浮现出一个美妇和一个孩童的脸。
美妇梳着垂云髻,将孩童揽在怀里,葱白的手指上,犹自还有施展法术后,尚且没有完全散去的灵光。
孩童的眼眸中写满了好奇,甚至是震撼。
美妇慈爱的抚摸着孩童的后脑勺,谆谆教导道,“小石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为何要住在地底的缘故......面对天敌,弱小者就必须躲避!”
孩童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刚刚老鹰抓野兔的画面。
说是野兔,但那野兔的体型,甚至都已经比他还要更大了吧?
陈砚清那也是真没想到,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外面波澜壮阔的世界,得到的第一个消息竟然是——
人族在生态位居然和野兔坐一桌,也需得和野兔一样挖洞躲避天敌。
“嗯。”
心有余悸的孩童重重点头,将母亲这句教诲牢牢记在心头。
“陈砚清,玩也玩够了,该修炼了!”
和美妇的慈爱和善不同,这道声音那却是要严厉无数。
最重要的是,在母亲口中,他是亲切的“小石头”。
而在父亲口中,他就是冰冷的“陈砚清”。
砚池洗墨,心若清泉,这就是他名字的寓意。
“修炼?”
孩童陈砚清眼眸一亮,立刻从母亲温暖的怀中挣脱而出。
试问哪个华夏人没有一个修仙梦?
更何况,刚刚得知人类和野兔坐一桌,陈砚清火急火燎,屁股后面就好似有无数条野狗在追咬。
父亲陈靖安是一个颇为冷酷的中年男子,脸上有着非常明显的伤疤,看上去就给人以一种身经百战的冷厉感。
“面对天敌,弱小者必须躲避,但我们人族却是可以选择成为强者,曾经我们人类也有煌煌历史和璀璨的文明。”
“人类,从来都不是什么劣等种族!”
“砚清,你是我陈靖安的儿子,上天也赐给了你可以修仙的灵根,你未来就注定不能只选择躲避!”
“是,父亲。”
陈靖安点头,严厉道,“很好,你是金土火三灵根,其中又以金灵根为最优,为父就先传授你《十兵书》。”
“此法昔年也是我人族正法传承之一,在千年前,甚至可以一路修行到化神。”
“为父手中虽然没有完整传承,但只要你顺利筑基,想要寻到后续的《百器谱》、《千宝录》都不是什么大难题......”
孩童陈砚清眼眸明亮,明明父亲即将要传授给他的是金系功法,但他的身心却像是就此燃起了火焰。
......
陈砚清一家用来躲避天敌的地堡,名字叫洞安堡。
取自“洞中别有日月天”之意,效法的就是世间亘古流传的洞天福地的传说。
洞安堡位于焚膏之野墟国境内某一极其隐秘之地,乃是人族目前少有相对安宁的生息之地。
若要形容的话,或许唯有“世外桃源”最为贴切。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而陈砚清的父亲陈靖安,则是洞安堡的堡主。
日月逾迈,露往霜来。
时光就在这种不经意之间悄然流逝,陈砚清也由昔年的一个稚童,一点点长大。
眨眼,身为穿越者的陈砚清,就到了十岁的年纪。
虽然一直没有踏出过洞安堡,但陈砚清却是过的极其踏实。
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始终有两个声音。
母亲慈爱,时常教导他弱者要学会躲避,保全性命为上,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父亲严厉,一直告诫他要学会自强。
弱者面对天敌可以选择躲避,逃避虽然可耻,但也的确有用。
但是。
人类当自强,人类不能一直选择当弱者!
陈砚清很喜欢洞安堡的生活,受到父亲的教导,他也知道将来他一定会走出去——以一个强者的身份。
只是让陈砚清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被迫离开洞安堡的那一天来的那么突然。
.......
“爹!”
“娘!”
隔着熊熊烈火,陈砚清遥遥看到了父亲母亲的背影。
或许是闻听到了儿子的呼喊声,母亲隔着烈火,就用类似千里传音的秘法命令道,“走,莫要用法术赶路,悄悄从地道走,让张伯带你去雾隐山......”
陈砚清尚且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小小的身体就直接被张伯用胳膊夹起,洞安堡的种种也在快速离他而去。
在他视线的余光里,爹娘还有洞安堡的一些修仙者,就这般借助阵法和入侵的妖族血战起来。
虽只是匆匆一瞥,但陈砚清还是看到一头凶威滔天的蛇妖,张开血盆大口,就直接喷吐出恐怖的毒水。
毒水气化成毒雾,瞬间和熊熊烈火交相呼应,甚至连烈火都被染成惨绿色。
毒雾弥漫之下,就连他父母的身影,也一点点被吞噬。
......
“不!”
陈砚清不甘的嘶吼起来,身躯更是应激的鱼跃而起。
刚刚睁开的双眼,才有光感浮现,脑袋就猝不及防重重磕碰到了什么硬物上。
直磕碰的陈砚清头昏眼花,脑瓜子都嗡嗡作响,满眼都是小星星。
虚弱的伤体,更是在反作用力下,再次重重向床榻上摔去。
但是。
单单只是碰撞后的触觉,陈砚清就条件反射般意识到,他刚刚是撞到他人鼻子了。
陈砚清的体表浮现出一缕微不可见的淡金色灵光,瞬间就以灵力防护肉身。
手一伸,就粗暴抓住了那个被他磕碰到鼻子陌生人的衣服。
止住自己因反作用力向后摔倒趋势的同时,又一把将那个陌生人抓向他的近前。
衣服触感非常粗糙,应该是平民所穿的麻衣。
油腻腻的,还有异味儿,应该是许久没清洗了。
身体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应该是小孩子......
但这些,都没有影响陈砚清手中的动作。
拉过来后,一个翻身,刚刚被陈砚清撞到鼻子的陌生人,就直接被他狠狠摁在了床榻上。
一条手臂上更是隐隐浮现出微不可见的灵光,好似就此变成了锋锐的斧钺,就这般架在了陌生人的脖颈上。
杀机凛然!
整个舱室,却是由此瞬间安静了下来。
俄尔,强制开机完成的陈砚清,这才清楚的看到,被他一手摁住,一手架在脖子上的,赫然正是一个脏兮兮,正流着鼻血的小女孩。
小女孩似乎被他刚刚粗暴的动作吓懵了,整个人都有些呆傻的样子。
因磕碰力道太大的缘故,小女孩流出了鼻血。
又因被他死死摁住,鼻血不受控制的向一边流出,看上去凄凄惨惨,又呆又傻又可怜。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陈砚清发现小女孩脸上有一个异常丑陋的大胎记。
还有部分皮肤严重龟裂,就好像是腐烂的死鱼皮。
本就影响观瞻,现在又被鼻血污染,看上去更是粗陋不堪。
或是感受到了陈砚清审视的目光,小女孩眼神躲闪,自卑怯弱,无助又可怜。
活生生像是一只被欺负的小流浪猫!
陈砚清不为所动,丝毫没有因小女孩的可怜柔弱外貌而松手。
谁能明白惊醒之后,看到房间中有个陌生小女孩的......惊悚感?!
陈砚清眼神微眯,嗓音如斧钺,冷厉喝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我的房间内?”
小女孩闻言,顾不得鼻血堵住鼻腔的难受,连忙战战兢兢解释起来。
“对不起,阿丑不是故意要闯您房间的......是.......您好几天都没出去吃饭......阿丑害怕您出事......这才自作主张找了执事大人要了禁制信符......”
陈砚清闻言,微微错愕。
原来他已经昏迷很多天了么?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当时张伯带着他一路逃遁。
虽然最终顺利逃出,但过程终究还是频频遇险,九死一生。
哪怕张伯百般舍身相护,他终究还是身受重伤。
为了让他能活下来,张伯不顾自身伤势,拼死将他送上雾隐山的飞空船。
眼看他顺利通过灵根测试后,药石难医的张伯这才含笑而逝。
独眼章执事感念张伯的碧血丹心,甚至还专门给了他一颗疗伤丹药。
陈砚清虽不至于一颗伤药也没有了,但这份儿雪中送炭的恩情,他还是铭记在心。
服用了几颗疗伤类丹药,陈砚清回到房间后就沉沉睡去。
却是不曾想到,他的伤势远比想象中的要沉重许多,竟然一连昏睡多日。
若是再这么一直昏迷下去,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甚至可能直接错过雾隐山入门考核。
念及此,陈砚清被无尽悲戚填满的内心,却是再次浮现出一抹自嘲。
[家破人亡,竟致使金手指「人仙道果」中的「家园空间」也跟着崩塌。道果残存之力,甚至都无法抚平身上的伤势,被迫陷入沉睡......这一次还真是败的彻彻底底!]
不过,阿丑这姑娘竟然因为他多日未出去吃饭,联想到他可能出事了,而且还冒风险找到了执事大人......
还真是别具一格!
只是——
阿丑真是这般心善,而且还有勇气“多管闲事”的人吗?
看她的模样,乃是一个小乞儿,肯定尝遍世间险恶。
信小乞儿出身的阿丑有赤子之心悲天悯人,还不如相信丐帮帮主忧国忧民匡扶社稷!
陈砚清:“我们以前见过?”
阿丑喘着粗气,怯生生道,“您上船那天我们见过,您当时受伤很重......阿丑真的只是担心您!”
上船那天?
陈砚清顿时敏锐的发现了阿丑这姑娘卓尔不凡的地方。
他上船后就直接嗑药沉睡疗伤了,这都过去多少天了,阿丑竟然还记得他?!
这姑娘的记忆力是何等的出类拔萃?
甭说她还一直默默关注着他,知道他受伤了,很多天都没有出去吃饭......细思恐极!
更离谱的是,她还有胆量奏请执事大人,从他们那里获得了进入他房间的许可......
行动力也相当的惊人!
陈砚清暗暗催动神识,悄无声息反复审视这位阿丑姑娘。
不过,陈砚清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结论要么是这位阿丑姑娘,真就是一位考生,初学乍练,修为浅薄。
要么可能就是......深不可测!
陈砚清心头忌惮,有些不太愿意擅自打破目前这种默契局面。
就权当这位阿丑姑娘是真的心地善良,一片冰心在玉壶吧!
陈砚清起身,搀扶起阿丑,目光诚恳,一脸歉意道,“抱歉,抱歉,是我鲁莽,将你撞的流鼻血了。”
“不,是阿丑太冒失......惊扰了您的美梦......”
阿丑咻的吸了一下鼻子,似乎是想要将鼻血都吸回去。
但很显然,鼻血不是这么容易吸回去的。
就像是治水一般,堵不如疏,你越是想要堵回去,决堤后洪峰的破坏力也越强。
本就脏兮兮的花猫脸,现在更是格外滑稽。
陈砚清见此,也不由一阵莞尔。
陈砚清摸了摸衣袖,从里面找到一条干净的手帕,递给阿丑道,“擦擦吧。”
阿丑看了看陈砚清手上那洁白的手帕,一阵自卑感顿时袭上心头,连连拒绝。
“不用,不用,鼻血很快就会不流了。”
“让你用就用。”
“真不用,阿丑脏......会弄脏的......”
“那我帮你擦?”
“啊?”
在陈砚清的坚持下,阿丑总算是接受了陈砚清的手帕,小心翼翼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污。
只是一看到手帕被染脏,阿丑立刻又变得诚惶诚恐起来。
还真是活的战战兢兢的女孩......至少表面上如此!
不过,她既然能出现在这条船上,那就说明这个小女孩那也是有灵根的。
就算是过去承受了再多的苦难,只要能顺利进入雾隐山,人生就会迎来逆袭。
倒也值得结交一二,起码也不好过分得罪她。
陈砚清和善笑道,“非常感谢你来探望我,我叫陈砚清,你叫什么名字啊?”
阿丑双眼失神,似是在回忆什么。
很快,她又迷茫的摇了摇头。
阿丑低头道,“我就叫阿丑。”
就叫阿丑?
还真是卑贱的名字!
在前世,那绝对算是莫大的人格侮辱,父母肯定会被反复网暴反复鞭尸。
但在这个时代,这种贱名很正常。
贱名好养活。
他的小名,也叫石头。
感受着身体中那隐隐作痛,犹自还未完全恢复的暗伤,陈砚清态度愈发柔和,笑道,“倒是多谢你照顾了,回头我请你吃点心。”
阿丑闻言,连忙紧张摆手道,“不用谢,不用谢,阿丑也没有帮到你什么。点心,咕噜......也不用了!”
陈砚清见此,一阵莞尔。
就在此时,房间的大门却是响起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就好似有人在粗鲁的踹门。
陈砚清见此,眉头顿时紧锁起来。
真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