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常年笼罩在缥缈的云雾之中,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主峰直插云霄,仿佛一把利剑劈开了天际,峰顶偶尔会闪过几道流光,那是修仙者御空飞行时留下的痕迹,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却璀璨。山脚下的青云城,就像一个依偎在巨人脚下的孩童,灰墙黛瓦在山影中若隐若现,城中百姓的生活节奏,似乎也随着仙山的呼吸缓缓起伏。
王老实的豆腐摊就摆在南城根的老槐树下,那棵老槐树的树干粗壮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仿佛在努力触碰着仙山的灵气。每日天还没亮,王老实就已经支起了摊子,卤水点出的豆腐带着淡淡的豆香,在晨雾中氤氲开来,与泥土的芬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南城根特有的味道。他今年已过花甲,脸上的皱纹如同老树的年轮,记录着岁月的沧桑,背也有些佝偻,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每当有人来买豆腐,他总是憨厚地笑着,露出泛黄的牙齿,称完豆腐后总会多添上一小块,嘴里念叨着:“自家做的,不值钱。”
摊子后面的矮屋里,李氏正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鬓角的白发闪闪发亮。她比王老实小五岁,但常年的操劳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锅里炖着的小米粥咕嘟作响,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时不时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一搅,眼神里满是温柔。灶台上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完整地包裹在蛋白里,像两颗圆润的珍珠,这是给王平留的。
“他爹,把这碟酱菜端过去。”李氏用围裙擦了擦手,将一个装着萝卜干的小碟子递给刚收摊回来的王老实。王老实接过碟子,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里屋,那里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平儿还没醒?”他放轻了脚步,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李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也跟着放低:“让他多睡会儿,昨天帮你推磨到半夜,小小的年纪,哪禁得住这么折腾。”说着,她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里屋的门框,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儿子的体温。
里屋的土炕上,十三岁的王平正蜷缩着身子,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他的脸庞瘦削,但眼睛很大,睫毛又长又密,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机灵劲儿。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王平是在父母快五十岁时才降生的,这对饱经沧桑的夫妻来说,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最大恩赐。在他之前,李氏曾怀过三个孩子,但都没能保住,每一次失去都像在他们心上剜去一块肉。如今这个孩子,就像老两口的命根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王老实每天挑着豆腐担子走街串巷,不管生意好坏,总会给儿子带些新奇玩意儿回来——有时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子,有时是糖画人捏的小老虎,有时是一小把酸甜的野果子。李氏则把家里最好的布料都攒着,一针一线地给王平缝制衣裳,针脚细密得像蜘蛛网。
“醒了?快趁热吃蛋。”李氏看到王平揉着眼睛坐起来,立刻把那碗荷包蛋端到他面前,眼神里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王平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粥,眼睛瞟向窗外。晨光已经洒满了整条街道,远处传来了学堂先生讲课的声音,抑扬顿挫,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他心里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今天跟爹去送豆腐不?张大户家订了两板,送完了爹带你去看戏。”王老实蹲在地上,仔细地擦拭着他的豆腐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王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闪烁的星星:“真的?”
“爹啥时候骗过你。”王老实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手上的老茧蹭得王平痒痒的。
送完豆腐,父子俩挤在戏台前的人群里。今天演的是《八仙过海》,戏台上的演员穿着五彩斑斓的戏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唱腔高亢婉转,仿佛能穿透云霄。铁拐李的葫芦里喷出阵阵白雾,吕洞宾的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引得台下阵阵喝彩。王平看得入了迷,小手紧紧攥着王老实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
“你看那韩湘子,”王老实指着戏台上吹奏玉笛的演员,“听说当年就是咱们青云城出去的,后来被仙师看中,得道成仙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又有一丝羡慕。
王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仙师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也像戏台上的神仙一样,能呼风唤雨吗?
散场时,王平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戏台,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精彩剧情中。路过学堂时,他突然停下脚步,拉了拉王老实的衣角:“爹,我想进去听听。”
学堂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像一群小鸟在歌唱。王老实叹了口气,摸了摸王平的头:“咱这人家,哪能跟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比。能识几个字,会算个账就够了,好好学门手艺,将来饿不着肚子就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王平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从那天起,王平每天送完豆腐,都会绕到学堂后面的矮墙下。墙根下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枝伸到了墙里面,像一只友好的手。他就踩着树干爬到墙头,悄悄趴在那里听先生讲课。先生讲的《论语》《孟子》,他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那些抑扬顿挫的字句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他会把听到的内容记在心里,晚上回家后,用树枝在地上反复书写那些陌生的字,直到记住为止。
有一次,先生讲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王平听得太入神,不小心从墙头上摔了下来,摔破了膝盖,鲜血直流。他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回家,生怕被父亲发现。但晚上睡觉时,李氏给他脱裤子时还是看到了伤口,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念叨:“傻孩子,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去爬高上低的,怎么就是不听呢?”
王平直勾勾地看着屋顶的茅草,突然问:“娘,读书真的没用吗?”
李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不是没用,是咱没那个命。你看那学堂里的孩子,哪个不是爹娘有钱有势的?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该谢天谢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更多的却是对现实的无奈。
王平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却望着窗外。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辉,远处的青云山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顶偶尔闪过的灵光,仿佛是它眨动的眼睛。
那天晚上,王平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穿着崭新的长衫,坐在学堂里,和其他孩子一起大声读书。先生还夸他字写得好,奖励给他一支漂亮的毛笔。突然,天空中降下一道金光,一个穿着白衣的仙人落在他面前,笑着说:“好孩子,跟我修仙去吧。”他跟着仙人飞起来,越飞越高,穿过层层云雾,看到了青云山山顶的仙境——琼楼玉宇,仙鹤飞舞,简直比戏台上的场景还要美。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王平摸了摸枕头,湿湿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爬起来,看到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碌,父亲正在整理豆腐担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豆浆的香气。
“醒了?快洗脸吃饭,今天还要去李记布庄送豆腐呢。”李氏笑着招呼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王平点点头,走到院子里,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他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将来能不能像戏里的韩湘子那样成仙,也不管能不能像学堂里的孩子那样读书识字,他都要努力,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远处的青云山依旧笼罩在云雾中,神秘而庄严。山脚下的青云城,已经渐渐苏醒过来,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的脚步声和商贩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对王平来说,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他心里的那颗种子,已经悄悄发了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