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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铁轨轰鸣声犹在耳畔,窗外飞逝的华北平原如同褪色的胶片。失业、破产、中年潦倒……陆安蜷缩在高铁座椅上,只觉身心俱疲。
买这张从济南到西安的车票,与其说是旅行,不如说是对庸常人生最后的、近乎绝望的放纵。然后呢?大概就是找个厂子,淹没在流水线的噪音里,了此残生。
大块大块的白云在北边地平线上缓慢喷涌,银白色的高铁如同田野间的巨龙,在山涧隧道飞快穿行。
陆安头倚在高铁玻璃上,静静的看着一闪而过的村庄;所谓的生活不如此,三十而立的人生,就像是一场盛大的事与愿违,充满了无奈与妥协。
困感袭来,意识终于在隧道吞噬光线的瞬间沉入黑暗。
再睁开眼时,人已经成为了张家襁褓里的大少爷。
惊恐之余,被奶妈强行塞进了奶嘴,窒息般的吮吸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光影碎片、模糊的人声、刺鼻的药草味、甜腻的奶腥气如同撑爆内存的宕机的电脑。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如同坠入粘稠的深海,终于在路安翻了个白眼后昏死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
“…晕奶了?”一个模糊的女声带着疑惑。
“夫人,少爷吃饱奶水,睡熟了。”奶妈王婶把襁褓放到床边,厚厚的被褥散发着太阳烘烤的暖香味。
一个面色苍白、眉眼倦怠的年轻妇人靠在床头,戴着精致的金边绣花抹额,正温柔地注视着他。
她穿着柔软的白色暖绒内衬,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这小模样…怎么跟他爹似的,苦着一张脸,像被硬塞了黄连似的。”妇人声音虚弱,却带着浓浓的怜爱。
“等老爷从边关凯旋,见了小少爷这般模样,定要欢喜坏了。”奶妈王婶端来温水,小心地伺候妇人喝下。“府里有老太爷坐镇,诸事安妥,夫人您且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才是正经。”
妇人幽幽一叹,目光投向窗外:“边关烽烟又起,这天气一年冷过一年…胡人南侵是迟早的事。夫君他…在那苦寒之地,也不知还要煎熬多久。”
“夫人莫忧,老爷一身武艺,定能逢凶化吉。说不定啊,咱们小少爷就是天降的福星,专程来保佑老爷平安的。”王婶轻声劝慰,扶着妇人缓缓躺下。
“但愿…如此吧…”低语声渐渐消散在暖香里。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在混沌中浮浮沉沉。光影变幻,季节更迭,婴儿的啼哭、模糊的人声、药草的苦涩气息…交织成一片朦胧的背景。
六年后。
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清气。
陆安缓缓地睁开眼。
触手所及是冰凉滑腻的丝绸,身下是宽大得离谱的雕花拔步床。繁复的云纹、盘踞的螭龙,在深红色的木料上栩栩如生。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仿佛奶腥味和奶嘴的窒息感犹在咽喉。
“这…这他妈是哪里?!我不是在高铁上吗!”
目光扫过这间宽敞得不像话的卧室;黄花梨木的桌椅泛着温润光泽,博古架上陈列着他不认识的瓷器古玩,墙上挂着水墨山水,门外回廊的光影随风轻轻摇曳…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这里绝非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炸开,这不是他妈的小说桥段吗?
而且…似乎还穿成了一个古代大户人家的…少爷?
就在他惊疑不定,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时,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交谈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
“啧,你说少爷也真是奇了,明明痴傻多年,大字不识一个,偏生就爱往书房里钻。那满架的竹简,他认得哪个字儿?”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浑说的?让老太爷听见,仔细你的皮!”
“怕什么?这书房偏得很,除了咱们这些倒霉催的被派来伺候这位‘爷’,谁还往这儿来?再说了,二夫人的心思…府里谁不知道?能容他在主宅里待着就不错了,心里指不定多膈应呢。要我说,这种痴傻的主儿,早该送到城外庄子上养着,省得留在府里,平白让人笑话咱们李家的门楣!”一个尖细刻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只是可惜的大夫人去世的早,大老爷在边疆也是两年没有音信.....”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陆安像受惊的兔子,哧溜一下钻回锦被里,紧紧闭上眼睛,心脏却在被窝底下擂鼓。
“妈的什么情况!”
丫鬟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他混乱的脑子里。
“老子…这么不受待见吗?”一股烦躁从心底升起,瞬间盖过了穿越的震惊和吐槽的冲动。
算了,既然来了不如好好体验一番。
前半辈子的生活一言难尽,压抑,孤独,无奈,还有失业后躺在出租屋的心酸,好似要将他蚕食殆尽。
其实路安也常常在想,为什么会把生活过的如此糟糕失败的地步,好像人生的每次择路都是弯路。
刷牙的时候电动牙刷忽然脱手崩到地上,捡牙刷的时候狼狈的哭了起来。好难过啊,好像大声的哭泣都是错的。
可是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跟爷爷奶奶在小山村里,家里没什么钱可是生活依然有奔头,贫穷且满足。
后来好像在那些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晚,在那些夜以继日的起伏不断的生活里,变的平庸且歇斯底里。
算了。
不回去也罢,来都来了。
吱~的一声,开门进来俩婢女,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精致的拔步床上。
“小少爷,该起身了……少爷?”青衣丫鬟雁儿轻手轻脚地踱到床前,声音柔得像怕惊扰了露珠。
另一边,黄衣丫鬟“哐当”一声将铜盆重重撂在木架上,水花溅出盆沿。她柳眉倒竖,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攥住锦被边角就要掀开,另一只手带着风就朝被中人影扇去,口中叱道:“懒骨头,还不起!”
陆安在睁大眼睛,只觉一股寒意和劲风袭来,几乎是本能地一缩身翻滚下床,险险避开那巴掌。
他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惊魂未定又怒火中烧,对着黄衣丫鬟吼道:“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黄衣丫鬟见没打着,愣了一下,随即叉腰站定,下巴微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和居高临下:“咱们是二夫人房里派来的!今儿个老祖宗大寿,十里八乡有头有脸的贵客都到了。差我们来伺候少爷您更衣贺寿,误了时辰,谁担待得起?”
她一边说着,一边嫌弃地拎起床边一件繁复的罗衫,不由分说就要往忠言身上套。
陆安看着眼前这件里三层外三层、盘扣带子一大堆的“装备”,只觉一个头大。这玩意儿怎么穿?他在心里哀嚎。
罢了,既然来了那就是享福的,没福也得硬享。
他索性张开双臂,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纨绔腔:“行啊,那就有劳二位姐姐,‘伺候’本少爷更衣吧。”
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整理床铺的青衣丫鬟,“你,叫什么名儿?”
小丫鬟手上动作未停,垂首恭敬回道:“回少爷话,奴婢雁儿。”
陆安视线又落回正半蹲在地上,皱着眉头跟那些复杂盘扣较劲的黄衣丫鬟身上,故意拖长了声音问:“那这位……厉害的姐姐,又该如何称呼?”
只见那丫鬟正被那扣子烦得不行,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手上力道加重:“奴婢杏儿,是二奶奶房里的一等丫头。府里的丫头婆子都唤我一声杏儿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矜得意。
陆安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又强忍着的模样,一阵厌烦,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道:“哦?一等丫鬟?这么厉害,不还是个伺候人的?怎么,在二奶奶跟前儿伺候腻了,想换换地方……来爬爬本少爷的这根高枝儿?”
“你!……”杏儿猛地抬头,正撞上陆安那双清明锐利、毫无痴傻之态的眼睛,心头没来由地一慌。
“爷们儿这跟枝儿又粗又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这丫头,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这、这少爷不是个痴傻的吗?今日怎么……如此口齿锋利,眼神还这般吓人?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自镇定道:“爷、爷说笑了!奴婢怎敢有那等心思!前头忙得脚不沾地,人手实在不够,婢子还得赶过去张罗。您……您可千万紧着些,别误了给老祖宗贺寿的吉时!”
她匆匆把最后一个扣子胡乱系上,也顾不得是否工整,直起身子,连礼都忘了行,捂着脸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门。
陆安看着那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领导同事客户房东,上辈子什么样的贱人没见过,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他慢悠悠地转身,踱到外间的太师椅前一撩衣摆坐了下去,顺手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茶盏,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壁。初夏的风穿过雕花窗棂,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只见他装模作样地撇了撇浮沫。这才抬眼看向屋内仅剩的雁儿,拉长了调子:
“雁儿啊……来,少爷我,问你个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