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万仞绝壁唯一的主题。
这里没有沃土滋养,只有嶙峋的、仿佛被天斧劈砍过亿万次的狰狞黑岩。
罡风是常客,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刀子般的锋利,永无止境地呼啸着,卷走一切试图停留的软弱之物。
阳光偶尔吝啬地投下几缕,也迅速被岩石的冰冷吞噬,更显此地荒凉死寂。
我叫“韧”。
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在我意识到“我”存在之后。
没有谁告诉我,也不需要。
在这片连时间都仿佛被风化的绝地上,我是唯一的绿色,也是唯一的活物——如果一株随时可能熄灭的、微不足道的小草,也能算作“活物”的话。
我的根,深扎在一条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石缝里。
石缝深处,是亿万年挤压沉淀下来的一点点潮湿与微不足道的尘埃,这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和给养。
我的茎叶枯瘦、泛着营养不良的暗黄,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表面,最大程度地减少着罡风的切割。
活着,用尽每一丝力气去汲取石缝里那点可怜的养分,对抗永不停歇的撕扯与酷寒,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没有同伴,没有交流,只有永恒的孤独和呼啸的风声,如同大地的挽歌。
直到那一天,死寂的天空被彻底撕裂。
起初只是低沉的闷响,像远古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
紧接着,墨汁般的浓云以恐怖的速度吞噬了本就稀薄的天光,万仞绝壁瞬间沉入末日般的昏黑。
一股令人灵魂都在颤栗的威压,沉甸甸地碾了下来,比最沉重的岩石更甚万倍。
那是天威!
是这方世界至高意志的怒火!
我拼命地蜷缩着叶片,想把自己藏进那道石缝深处。
恐惧,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绝对毁灭的恐惧,攥紧了我每一根纤维。
绝壁上那些比我古老、比我强大、甚至能稍稍抵御罡风的几簇苔藓和一小丛荆棘,此刻也和我一样,在灭顶之灾前瑟瑟发抖,发出无声的哀鸣。
“轰——咔——!!!”
一道难以形容其色彩的刺目光柱,瞬间贯通了天地!
它比最炽热的太阳核心还要耀眼亿万倍,带着审判万物的绝对意志,狠狠劈落在绝壁之巅!
刹那间,整个世界只剩下毁灭的白光和无尽的轰鸣。
山岩在哀嚎中崩碎、融化、汽化!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亿万把无形的巨锤,疯狂地捶打着每一寸空间。
我“看”到旁边那丛荆棘,连一声微弱的意念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炫光中直接化为了虚无。
一块巨大的黑岩在我上方轰然炸开,灼热的气浪和碎石暴雨般砸落!
剧痛!
无法想象的剧痛瞬间淹没了我!
我的叶片在恐怖的高温下瞬间焦黑、碳化,茎秆仿佛被投入了熔炉,生机被粗暴地撕裂、抽离。意识像风中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要死了……和这绝壁上曾经存在过的、以及此刻正在消逝的一切一样……这就是终结……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刹,异变陡生!
那道毁天灭地的雷霆核心,似乎触动了绝壁深处某种亘古沉睡的、与天道同源却又格格不入的禁忌力量。
一声沉闷到足以让灵魂碎裂的“嗡”鸣从大地最深处传来,仿佛世界的筋骨在呻吟。
那道贯穿天地的恐怖雷柱,其末端竟极其诡异地、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就在那扭曲的、能量最为混乱狂暴的雷柱边缘,一点微不可察、却蕴含着至高法则奥义的破碎“光斑”,被绝壁深处那股力量的冲击波猛地甩了出来。
它只有米粒大小,光芒黯淡,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但其内里流转的轨迹,却复杂深邃到穷尽星辰也无法描绘其万一。
它如同被风吹拂的尘埃,轨迹飘忽不定,正巧掠过我那几乎完全化为焦炭、仅剩最后一点微末灵性未散的残躯。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细微共鸣。
那点破碎的光斑,如同找到了一个即将彻底干涸、微不足道的容器,毫无阻碍地融入了我焦黑的残骸之中。
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冰冷而纯粹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了我濒临消散的意识!
那不是力量,至少不完全是。
它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段破碎的密码,一篇记载着世界构成最底层、最核心规则的……残章!
它强行烙印在我残存的灵性之上,带来的是整个存在被彻底撕裂、又被强行塞入异物重组般的极致痛苦!
“呃……”
一声微弱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意念呻吟,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毁灭的雷光终于消散,震耳欲聋的轰鸣被风声重新取代。
万仞绝壁之巅,被硬生生削去了数十丈,留下一个巨大、狰狞、流淌着暗红色熔岩的焦黑深坑,散发着硫磺与死亡的气息。
曾经存在过的几簇苔藓、那丛荆棘、甚至一些凸起的岩石,都已消失无踪。
视野所及,只有一片死寂的焦土和袅袅上升的黑烟。
除了……
深坑边缘,一道几乎被熔岩和碎石掩埋的狭窄石缝里,探出了一点……焦炭。
是的,焦炭。
它只有寸许长,通体漆黑,扭曲变形,像被投入烈火焚烧了三天三夜后丢弃的残渣。
没有一丝绿色,感受不到半分生机,脆弱得似乎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彻底吹散成灰。
这就是我。
万仞绝壁之上,浩劫之后,唯一的残存者。
侥幸?
不。
是那道意外融入我残骸的破碎“光斑”——那道残缺的天道道纹,在最后关头,以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锁住了我最后那一丝比游丝还要微弱的灵性不散,并形成了一层极其微薄、却隔绝了绝大部分毁灭能量的无形屏障。
代价是,我的身躯彻底化为了焦炭。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泥沼深处,每一次“思考”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我艰难地“内视”自身。
焦黑、死寂、脆弱……这就是现在的我。
那道融入的道纹,如同一个冰冷而复杂的烙印,深嵌在我残存的灵性核心深处,散发着微弱却至高无上的气息。
它静静悬浮着,像一颗布满裂纹的冰冷星辰,晦涩难明,无法理解其亿万分之一。
我尝试着去沟通它,去理解它那破碎轨迹中蕴含的只言片语。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和更加剧烈的灵魂刺痛。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天道遗留在我这个卑微容器里的“漏洞”。
就在这时,石缝外,风中传来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意念波动,如同窃窃私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毫不掩饰的鄙夷。
“看啊……那是什么?一块烧焦的烂木头渣子?”
“嗤……命可真硬。天雷都劈不死?不过也只剩一口气了吧?瞧那丑样子,比最劣等的顽石都不如!”
“雷劈木……嘿嘿,真是绝壁的‘祥瑞’啊!离它远点,沾上晦气!”
“草木之耻!如此残躯,竟也敢窃据绝壁之巅?简直污了这片地方!”
声音来自下方岩壁上艰难存活的几簇苔藓,还有更远处几块刚刚诞生微弱灵智的黑石。
它们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针,扎进我残存的意识里。
焦草……废物……雷劈木……草木之耻……
这些带着浓浓恶意和优越感的意念,像风化的沙砾,不断磨砺着我焦黑的躯壳。
我没有愤怒,或者说,残存的意识还不足以支撑起“愤怒”这种复杂的情绪。
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冷,如同这万仞绝壁亘古不变的岩石。
我默默地,将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的根系,更用力地扎向石缝深处。
焦黑的“叶片”(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叶片)微微调整着方向,捕捉着空气中狂暴雷劫后残留的、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气与散逸的雷元。
那道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冰冷道纹,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带着灼痛感的狂暴能量,艰难地穿透焦炭的阻隔,一丝丝、一缕缕,缓慢地渗入我枯竭的根茎。
痛,依旧深入骨髓。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我清晰地感受到,那彻底死寂的焦炭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如同在无边的死亡灰烬里,倔强地探出了一点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