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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新冠疫情初现端倪,社会运转即将发生剧变高端服装行业面临库存积压、客源锐减的困境。传统服务模式与新时代消费需求的碰撞,表象危机下暗藏转型机遇。
12月24日清晨清浦江面的雾气还未散尽,十二月的寒风卷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在口罩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闻到这种刺鼻的味道了。指尖抚过羊绒围巾上细小的线头,舒颜把米色羊绒围巾又裹紧了些。衣升国际旗舰店的鎏金招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玻璃橱窗内当季新款貂皮大衣标着六位数的价签,像只傲慢的孔雀开屏。
旋转门将她的影子切割成碎片,水晶吊灯在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自动门滑开的瞬间,暖气裹着香氛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迎宾台后的声音黏着糖霜似的甜腻,两个妆容精致正在擦拭玻璃柜台的导购抬头生硬且机械的说着欢迎光临。但在看到舒颜那一身行头的刹那,眼神就立刻黯淡了下来,又都齐刷刷的把头低下继续擦拭柜台玻璃。就像刚刚那句欢迎光临真是浪费了她们的口水一样,又是一个失业的或没钱的全职主妇闲来无事到处瞎逛游。没钱又闲的穷鬼根本不配她们的欢迎光临。
舒颜注意到她们的白手套边缘沾着粉底,最年轻的那个姑娘指甲上还残留着圣诞主题的美甲贴片。另外一边三个正在涂着指甲油的售货员见有人进来同时抬头,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又齐刷刷垂下眼帘。最年轻的姑娘把手机塞进制服口袋时,镶钻美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讥诮的弧线。
“需要把冬装撤下三分之一。“其中一个吹着刚刚做完的指甲的高挑身材店员对一个蹲在地上整理货物的年轻售货员说。
看上去整个店里只有那个蹲在地上的年轻售货员是真的在干活。
她故意在当季新品区停留了七分钟。浅灰色针织裙摆扫过积灰的展示柜,手指抚过起球的样衣领口,无人上前。
VIP室传来夸张的笑声,珠帘掀动时,她瞥见店长正弯腰给一位贵妇试穿貂皮时带着白色手套的手。
她注意到本该陈列当季新品的中央展台,此刻堆着五折清仓的标牌,驼色羊绒大衣像受伤的天鹅般蜷缩在塑料模特脚下。
舒颜的手指抚过自己牛仔衬衣的袖扣,这是今早从行李箱翻出的唯一件合适今天穿的衣服。她数着展架上落灰的羊绒围巾,听见身后响起高跟鞋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需要帮您取下来试试吗?“
舒颜转身时差点撞上一叠驼色羊绒衫。抱着库存的实习生踉跄后退,胸牌在晨光中晃出一道银弧——林小雨,工号17。女孩鼻尖沁着薄汗,马尾辫有些松散,但羊绒衫叠成的方块依然棱角分明。是刚才那个蹲在地上整理货物的年轻售货员。
“这件版型对溜肩很友好。“林小雨的声音像温热的牛奶。“袖口做了双层螺纹,抬手时不容易变形。“她的指尖悬在衣料上方三公分处示范车线走向,这个距离既专业又令人舒适。
更衣室的镜子映出舒颜骤然明亮的眼神。当她套上那件燕麦色高领衫时,听见不远处压低声音的嗤笑:“王姐快看,那件是去年的滞销款。“
“实习生就是没点眼力劲儿,这种客人......“
舒颜找了个理由说不喜欢这件衣服,林小雨也没有因为她不买就立马上演变脸,还是态度谦和,帮她小心脱下来,挂好。又问她还有没有其他想看的款式,如果有需要都可以试穿看看上身效果。
舒颜心里满意,从进来就不太好看的面色稍稍转变得温和了些。但是明面上还是故意露怯的说道:这太麻烦你了。
她立刻诚恳的说道:不麻烦的,怎么会麻烦呢?能帮您挑选到合适的衣服是我的本分和荣幸!
就在这个时候,依旧是在那不远处,那两道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让这边的人听清的声音再度响起:“瞧瞧那个新来的实习生,真是逮谁咬谁呀!这次可好啦,又是马屁拍马腿上了,真是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
这边的小雨听到这些话后,不禁感到十分难为情,她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转向身旁的舒颜,充满歉意且轻声细语地说道:“姐,实在抱歉啊,都是我不好,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您就慢慢地看,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吩咐一声就行,我会一直在旁边候着的。”说完这番话之后,小雨便静静地站在了一旁,给出一个让舒颜舒服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再有丝毫的动作和言语,生怕那边又响起什么怪异的声音再给舒颜带来更多的困扰或不愉快。
“好,没事,您去忙,我就自己看看。”说着舒颜故意东看看西瞧瞧,就是一副我没钱就看看的架势。
“小姐,这里不能随便碰哦。“涂着浆果色唇膏的店长从旋转楼梯款款而下,胸牌上“林曼如“三个字随着步伐晃动,“我们马上要开晨会了,您看......“
舒颜转身时,林曼如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监控显示器幽蓝的光映在总经理办公室玻璃墙上,那里空置了半个月的座位上,此刻摆着个褪色的帆布包。
“林店长,您是把库存都压在VIP客户身上了?“舒颜坐在总经理办公椅上。
就在刚刚她服务完那个VIP贵妇时,收到副总裁的电话,说总部空降了一位雷厉风行的品牌总监下来,职权还在副总邹斌之上。第一个到她们门店视察。挂断电话后微信就收到一张短发女人的照片,照片上的短发女人英气逼人,一看就不是个善茬。她刚刚想开个会通知一下,哪知这位大神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上个月销售额同比下跌42%,客单价却上涨15%。“
舒颜从帆布包里抽出报表,纸页间夹着的设计草图雪花般散落。
玻璃幕墙外的江面开始泛起粼光,旗舰店突然响起闭店检修的广播。当舒颜指着监控回放里偷换价签的店员时,林曼如终于注意到那些设计草图上,有和当季高定系列如出一辙的暗纹。
对于常年混迹职场的女性,同样是有着犀利眼神和手段。但是对于不在一个职位级别上的较量,位置低的那一个再平时怎么犀利也要在上一级面前收紧锋芒,低眉顺眼,伏低做小,这是生存法则。
咖啡厅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和糖浆的甜腻。舒颜坐在角落的卡座,指尖快速点击着鼠标,目光看似专注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是衣升国际旗下几家高端品牌门店近期的顾客投诉汇总报告:服务态度傲慢、对普通着装顾客爱答不理、店员扎堆闲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在她眼前跳动,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被更深、更冰冷的漩涡吞没。她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昨天暗访旗舰店时的画面:那个妆容精致、制服笔挺的年轻柜姐,在看到她一身素色便装、未佩戴任何显眼Logo时,眼中瞬间掠过的不屑。敷衍的应答,转身就与同事嬉笑,讨论着下班后的派对。那种散漫,那种基于肤浅判断的势利,那种根植于体系内部的腐烂气息。。。与几个月前那场暴雨中的混乱,何其相似!
暴雨的记忆,裹挟着焦臭与冰冷的真相,猛地撞开思绪的闸门:几个月前。那场罕见的特大暴雨,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淹没。衣升国际位于市郊的老仓库,在洪水和地基松动的双重打击下,轰然垮塌了一角。现场一片狼藉,泥水横流,混杂着布料受潮后的霉味和另一种更刺鼻、更令人不安的气味,焚烧垃圾的焦臭。
源头,是厂区西侧那个常年挂着大锁、无人靠近的焚化炉区域。此刻,那里竟有未散尽的青烟,在雨后的湿气中诡异地盘旋。
仓库安保主任,一个油滑的中年男人,正拍着大腿,对着前来指挥救灾的副总裁邹斌哭天抢地:“哎呀绉!这真是天灾啊!谁能想到雨这么大!我这办公室电脑。。。全泡水了!几年的监控记录、出入库单据备份。。。全完了!这可怎么办啊!”他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眼神却频频瞟向焚化炉的方向。
舒颜混在人群里没有被他的嚎叫干扰思绪。她的目光像鹰隼般扫过混乱的现场,扫过那些被水浸泡、散落一地的货物包装,扫过安保主任那张看似悲痛实则心虚的脸。最终,落在了焚化炉区域。
她绕开还在争论是“天灾”还是“管理疏忽”的众人,踩着泥泞,悄悄靠近那个散发着余烬气息的焚化炉。炉膛紧闭,但炉口下方的灰槽边缘,一点未燃尽的纸片,卡在了炉门与地面的缝隙里,在潮湿的地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蹲下身,不顾污秽,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出那半片焦黑的纸片。边缘卷曲碳化,但残存的部分,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稀可见模糊的印刷字迹。最刺眼的,是半个模糊却顽固的红色印纹——那特殊的纹路和残缺的名字,她努力辨认着,猜测出是李海的私章!
一股寒意,比仓库的阴冷潮湿更甚,瞬间攫住了她。这张出货单,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在焚化炉的残骸里?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借这场“天灾”,彻底抹去某些见不得光的痕迹?蛀虫在黑暗中悄然蠕动?
“看来手机定位还是特别准的,你看我总能在你需要我时出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薄荷糖的清冽凉意,突兀地在舒颜耳边响起。
她猛地从回忆中抽离,手指下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收紧。抬头,陈墨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她对面的位置,修长的手指正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刚才已将她脑海中的风暴尽收眼底。
他的指尖突然伸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轻却坚定地压住了舒颜放在笔记本触摸板上的手,阻止了她无意识滑动翻页的动作。
舒颜抬眼,冰冷的视线对上陈墨深邃的眼眸。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翻转过她的电脑,翻着她正在看的资料,看似漫不经心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舒颜紧绷的神经上:“你猜为什么那个老仓库的湿度控制系统,常年被‘精确’地设定在65%?”
65%?
这个数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在舒颜精密运转的大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看似无关的碎片瞬间被强行链接!
作为曾经的顶尖咨询顾问,作为深谙生产流程和物料特性的管理者,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她再清楚不过!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冰封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锋芒。她抽出被陈墨按住的手,反手用力转过自己的电脑,指尖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笔记本外壳。她无视着陈墨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一字一句地吐出答案:“65%的湿度。。。”她的语速极快,逻辑链条在脑中瞬间完成拼图,“既能有效防止某些特殊原料(如化纤粉末)因过于干燥而产生静电结块,影响后续工艺。。。”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如同淬火的冰刃:“同时,又能恰到好处地‘自然’加速仓库内金属货架、支撑梁、特别是那些老旧电路连接点。。。的锈蚀过程。为一场‘意外’的结构性坍塌,埋下完美的、看似天灾的伏笔。”
陈墨立即表示赞同的对她打了个漂亮的响指。
咖啡厅的爵士乐还在流淌,周围的低语和杯碟碰撞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舒颜感受到被那精确到百分点的、充满恶意的“巧合”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舒颜缓缓将目光重新落回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那些抱怨店员散漫的投诉文字,此刻在她眼中,已经与仓库的焦臭、泡水的电脑、焚化炉的残片、以及那精确设定的65%湿度。。。彻底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张庞大、腐朽、且仍在暗中噬咬着衣升国际根基的巨网。
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猎人终于锁定猎物致命弱点的、冰冷的确认。
“我看见了。”她低声说,不知是对陈墨,还是对自己。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决绝力量。屏幕的光映在她眼中,跳动着的,是熊熊燃烧的、要将一切腐朽彻底焚尽的烈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