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死了吗?
林夏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才是,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睁开眼,发现眼前是面镜子。镜子里,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孩正盯着她。
记忆在脑海里炸开:孤儿院的长走廊、印着“S.M. Entertainment”的纸、舞蹈老师手里的藤条抽在腿上的火辣、同伴们的眼神……名字、
地点、时间:林夏,1998,首尔,江南,狎鸥亭洞,S.M.练习生。
“嘶…”全身上下到处都在痛,林夏想起来了,这身体的主人和自己一样也是11岁,因为练舞的动作没有达标,加上孤儿的身份没有靠山,所以被老师抽打,
并且还要加练,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加上运动量太大,以及还有同伴的欺辱,这才晕了过去,导致自己穿到了她的身上。
林夏现在也感觉到一阵绝望,自己前世是孤儿就算了,穿越过来还是孤儿,而且根据记忆,每天老师打,同伴打,练习时长还有十几个小时,这真的是人过的日子么,这不妥妥的就是地狱么。
难怪这个身体的主人撑不住,她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羡慕这个身体的主人了。
就在林夏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意识恢复,未来系统绑定确认,启动中…
林夏瞳孔一缩,系统?
启动完成,核心功能:提供未来影像。警告:观看投影需支付相应代价。代价不能豁免,不能转移。
视野左上角,一个白色光点冒了出来。
未来?影像?代价?林夏脑子一团乱。别人家的系统都是无偿帮助宿主,为什么到自己这就要支付代价了?这么倒反天罡的么?!
林夏到想看看到底未来影像还有代价都是些什么鬼,念头刚闪过,光点“唰”地拉成个半透明框,框里一个光人瞬间成型,摆出舞蹈起手式,信息弹出来:
投影类型:白色普通级。内容:基础舞步教学(入门级)-代价:模拟肌肉轻微撕裂、关节轻微错位。
可自然恢复(约24-48小时)。伴随支付过程:6级痛觉。支付时间:投影观看结束后即时支付。是否启动?倒计时:60秒。
肌肉撕裂?关节错位?6级痛?!林夏傻眼了,这什么个鬼系统?6级痛也就比骨折轻了那么一级而已。
不能看!林夏打死都不准备看它的!
视野边缘,猩红数字开始跳:【59…58…57…】
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滚:舞蹈老师扭曲的脸、藤条抽打的剧痛、同伴的欺辱、自己练到吐的绝望、“废物、滚出去”的骂声嗡嗡响。
她如果不用这个系统,不会后面又有新的人穿越到这个身体里吧。
…代价…6级痛觉,只是模拟?能恢复?
要不要赌一下?用一场酷刑,换一个在这鬼地方活下去的可能?
倒计时:【10…9…8…】
“看!”
指令确认。投影启动。
视野中央,光人猛地凝实。一个最基础的滑步接转身。肌肉怎么收怎么放、重心怎么挪、脚掌什么时候踩地、什么角度——信息像洪水一样灌进来!瞳孔因为信息太多直接失焦,身体僵得像石头,脑子却在疯狂解析!
短短十几秒,演示结束。
投影结束。
光人消散。林夏甚至没来得及抓住脑子里刚闪过的领悟——
“啊——!”无法形容的剧痛像失控的卡车撞进身体!无数带锯齿的钩子同时扎进腿、腰、肩背,疯狂撕扯!关节“喀啦”错位!6级痛觉瞬间引爆!
“啊”林夏明明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痛的死去活来,牙齿直接咬住自己的虎口,前世的习惯带到了今生,身体缩成一团抽搐!眼前只剩天花板的惨白光点,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气还有感觉要跳出的心脏。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痛感才慢慢弱了下去。林夏瘫在那儿,眼神发空,就十几秒的基础舞步…代价居然这么狠?
这鬼系统,林夏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墙坐着。练习室空荡荡的,大镜子里映出她的模样
脸色惨白,头发湿哒哒黏在额角,眼里还残留着惊吓。那点刚领悟出舞蹈动作的欣喜,早被代价彻底浇灭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这地狱开局怎么破!
“哐当!”练习室铁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训练服的中年女人堵在门口,手里拎着根藤条。眼神瞬间锁定了墙角的林夏——她是主舞蹈老师,金恩静。
“林夏?我是让你加练,但是并没有让你不去声乐室吧,你是在这偷偷休息的么?上午的教训没吃够?”
她往前走了两步,手上的藤条指着林夏“站起来!”公司不是你这种垃圾混吃等死的地方!三秒!要么爬起来滚去声乐室,要么…”
“我帮你松松筋骨,让你这辈子都记着什么叫守时!”藤条离林夏的肩膀不到半尺。
林夏是真的很努力的想站起来,但是代价残留的幻痛,老师带来的压迫、身体记忆里的恐惧!让她一个趔趄“咚!”膝盖又狠狠磕在地板上!
金恩静看到这,眼里的不耐烦快凝成实质,藤条眼看就要落下:
“看来是真想尝尝…”
“金老师!”一个清亮急促的声音从门口插了进来!
权宝儿探进一张带着点婴儿肥的圆脸,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金老师,声乐老师让我来找林夏!说新的发声练习缺她合音,效果死活出不来!
”目光飞快扫过地上的林夏,眼底露出一丝担忧。
金恩静手里的藤条顿住了。她狐疑地看看权宝儿,又盯回林夏。
声乐老师?合音?就林夏那破嗓子?借口也太烂了吧?但权宝儿——天赋好、努力、懂事听话的好苗子——好像没理由撒谎。
空气凝固了几秒。
“哼!算你走运。”金恩静藤条垂下来“权宝儿,带她过去!再敢迟到或者拖后腿…”没说完的威胁更吓人。
权宝儿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进来,蹲到林夏旁边,压着嗓子:“能起来吗?”伸手想扶她。
林夏身体下意识往后一缩,避开了。不想碰人,也不想被人碰。
权宝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但很快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抿紧嘴唇没再强求,只飞快地低声说:
“快起来!声乐老师脾气更爆!再不去真来不及了!”
林夏牙关一紧,又尝到了虎口的血腥味。调动最后一点力气,双手猛地撑地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倒下去。
权宝儿立刻转身快步往外走。林夏低着头,拖着又沉又酸的腿,一步一步跟上。背后金恩静那冷飕飕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背上。
昏暗的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林夏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酸痛、惊吓还在冲击神经,虎口的刺痛提醒她自己还活着。权宝儿刚才的举动让她心里有点乱。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下意识地,她又抬起左手,牙齿又想往那血肉模糊的虎口上咬。
“别咬了!”前面的权宝儿猛地停步转身,林夏动作僵住,牙齿离伤口就差几厘米。
权宝儿看着她。单眼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苗。目光扫过她渗血的虎口,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没安慰,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快走吧。”丢下三个字,再次转身,脚步更快了。
林夏愣了两秒,牙齿最终没再咬下去。放下手,沉默地跟上。
声乐课的地狱并未因为权宝儿的解围而结束。狭小的声乐室里挤满了十几个和林夏差不多大的女孩,空气混浊。留着长卷发的声乐老师姓朴,脾气比金恩静更阴晴不定。
林夏站在角落,努力想跟上。但前世她对音乐毫无研究,这具身体的原主更是五音不全。
残留的系统代价带来的身体不适和注意力涣散更是雪上加霜。她的声音要么微弱得听不见,要么突兀地跑调,在集体合唱中显得格外刺耳。
“停!”朴老师猛地一拍钢琴盖板,刺耳的声音让所有女孩都吓得一哆嗦。她指向角落:
“林夏!又是你!你的耳朵是装饰品吗?还是声带忘记在宿舍了?给我出来!单独练!”
毫不留情的斥骂让周围瞬间投来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林夏的脸瞬间烧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钢琴旁边。
朴老师垮着脸,一个音一个音地敲,要求她模仿。林夏集中全部精神,调动起之前被系统灌输信息时那种理解,想要捕捉每一个音高不同的差别。
然而,理解是一回事,执行又是另一回事。喉咙的肌肉不听使唤,气息控制一塌糊涂。跑调,走音,声音沙哑。
“废物!猪都比你学得快!”朴老师抓起手边一本厚厚的乐谱就朝林夏的小腿砸了过去。
“啪!”一声闷响。
疼到是不疼,就是侮辱性极强。
林夏的身体晃了一下,咬紧牙关…权宝儿坐在前排,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乐谱,仿佛没看见身后发生的一切。
那刚刚因为权宝儿而生出的一丝异样,瞬间被自嘲覆盖。果然……在这里,没有人会真正在意别人的死活,之前的解围,或许只是同情心发作罢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是煎熬,除了挨骂就是挨骂。
午饭时间,公司提供的练习生餐食是紫菜包饭和一小碗大酱汤。林夏只是麻木地咀嚼着,毫无胃口。餐厅里其他练习生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只有她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权宝儿和另外几个女孩坐在一起,似乎在讨论某个舞蹈动作,偶尔发出笑声,自始至终,她也没有朝林夏这边看过一眼。
下午是更加残酷的体能和柔韧训练,负责体能的男教练姓崔,身材魁梧,表情严肃。
压腿,开肩,下腰……每一个动作对林夏这具长期营养不良、僵硬又带着新伤旧痛的身体来说,都是酷刑。
“林夏!胯下去!膝盖并拢!没吃饭吗?给我压!”崔教练的大手按在林夏背上,用力将她的身体压的更低。
“呃……”压抑不住的痛苦声从林夏牙缝里挤出,林夏感觉身体要断开来了。
就在这时,视野左上角那个沉寂的白色光点,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林夏的心猛地一沉!系统?!
规避当前物理损伤风险。符合条件投影生成中……
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敲响!
投影类型:白色普通级。
内容:规避当前压胯动作错误发力而导致韧带拉伤的优化方案(即时生效)。
代价:功能性损伤(模拟韧带轻微撕裂感)。损伤程度:一级(最低)。可恢复。伴随支付过程:6级痛觉。
支付时间:投影观看结束后即时支付。
是否启动观看?选择倒计时:60秒。
白色的光点再次在视野中央勾勒出框架,一个模糊的光人轮廓开始模拟她此刻被强行压胯的姿态,并试图展示一种保护韧带的调整方式。
又是白色普通!又是6级痛觉!
林夏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上午那场撕心裂肺的记忆瞬间回涌。肌肉撕裂、关节错位的幻痛仿佛再次在身体里苏醒!她不要!绝对不要再经历一次!
可是……崔教练的手在她背上的力量还在加大!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韧带被拉伸到极限发出的声音。真实的韧带撕裂就在眼前!系统提供的方案……虽然代价同样是剧痛,但似乎……能避免更严重的现实中的损伤?
选择?这根本让你选择是现在立刻被撕裂,还是主动去承受一次模拟的撕裂!
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20…19…18…
背上的压力越来越大,韧带感觉已经逼近临界点,眼前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
“不……不看!”林夏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决绝。她宁可承受这现实中的损伤,也绝不再向那个该死的系统支付任何代价!万一支付代价多了那系统有了意识!
指令确认:拒绝观看。投影终止。
白色光人瞬间消失。
几乎在光人消失的同一瞬间——
“啊——!”惨叫声从林夏喉咙里爆发出来!崔教练施加在她背上的力量,在她因恐惧和抗拒而本能绷紧肌肉的瞬间,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左腿大腿内侧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感!
现实中的剧痛!不是模拟!是韧带被强行拉伤了!
崔教练似乎也感觉到了林夏身体瞬间的剧变和那声音的异常,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开了。
林夏瞬间瘫软下来,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双手抱住剧痛的左大腿内侧,身体剧烈颤抖,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混合着汗水,不受控制地从脸上汹涌而出。
“废物!”崔教练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滚蛋!一边呆着去,别耽误别人!”他不再看林夏,转向下一个练习生。
周围的练习生们投来漠然以及幸灾乐祸的目光,但很快又专注于自己的训练。
林夏缩在角落,抱着剧痛的腿,身体颤抖,眼泪因为身体对剧痛的本能反应而流出。左手的虎口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
她死死地盯着练习室能映出人影的地板,那上面映出她此刻扭曲狼狈的脸。
恨意,在心底疯狂滋长,恨这具身体的脆弱,恨金恩静的刻薄,恨朴老师的羞辱,恨崔教练的粗暴,
恨那些冷漠的同伴……更恨那个将她拖入这个地狱、能够帮助自己但确要付出残酷代价的诡异系统!
就算痛死在这里,被赶出去流落街头,也绝不支付任何代价!!
韧带撕裂的剧痛导致林夏的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抽痛。下午剩下的体能训练和随后的基础舞蹈课,对她而言更成了一场漫长的酷刑。
但幸好舞蹈老师是另一个年轻女老师,脾气稍好,可能是知道林夏的腿伤。她瞥了林夏一眼,没说话,只是让她好好看着。
于是,林夏就坐在了角落成了练习室里唯一一个休息的人。
她看着镜子里那些同龄女孩跟着老师的口令做动作,汗水从她们的脸上流了下来,眼神中有疲惫、有认真,更有无法隐藏的野心。
权宝儿无疑是跳的最好的那个,年轻老师的目光看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其他练习生看向权宝儿时,眼神里也充满了羡慕或是嫉妒。
林夏安静地看着,之前支付代价后学习的基础舞步教学,让她竟然能看懂这些动作,甚至能猜出下一步谁可能会出错。然而,这种看懂一点用都没有。
她看得懂,却做不到,韧带的撕裂让她一动就痛。
权宝儿有时会在镜子里瞥见角落里的林夏。林夏抱着伤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得很紧,眼睛一直盯着跳舞的人。
那眼神里没有羡慕,也没有嫉妒,……权宝儿看不懂那眼神。
但是当林夏的目光在镜子里和权宝儿对上时,那眼底的冰冷和疏离让权宝儿下意识地迅速移开了视线。
练习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其他练习生们拖着疲惫的身体,结伴离开,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林夏扶着墙壁,尝试着站起来。
左腿刚一受力,那熟悉的剧痛就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又一次栽倒。她死死抓住墙壁,额角的冷汗瞬间渗出。
她咬着牙,拖着那条伤腿,慢慢地挪向门口。空旷的练习室里只剩下她沉重的喘息和鞋底摩擦地板的细微声响。
刚挪到门口,打开门,一股湿冷的并且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从走廊猛地灌了进来。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夏季常见的雷阵雨。
豆大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密集得如同鼓点。远处天际,一道惨白的闪电无声地撕裂夜空,瞬间将走廊映得一片惨白。
林夏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轰——隆——!!!
雷声在林夏耳中,瞬间化作了车辆的撞击声!刹车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身体被车辆撞起来后骨骼内脏破裂的声音!
出现了车祸的幻听!
眼前的景象瞬间崩塌。练习室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变形的汽车框架、玻璃碎片、刺目的车灯、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
“不……不是……别过来……”林夏的瞳孔因恐惧而失去了焦距。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身体无法控制地撞在墙壁上,又紧接着滑坐到地板上。她死死地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穿透灵魂的死亡之音。
撞击声!刹车声!玻璃碎裂声!混杂着雷声,在她脑袋里疯狂地回响!除了毁灭的噪音和无边的血色,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早已缩成最小的一团,剧烈地颤抖,牙齿疯狂地咬着自己的左手虎口。
新的鲜血混合着之前的血痂涌出,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却丝毫无法驱散前世的恐惧。
“走开……走开啊!”她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发出绝望的低吼,意识在现实与虚幻中疯狂撕扯。
突然好像传来一阵脚步声?
权宝儿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显然刚从外面回来,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手里还拎着一个滴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面包。
她应该是要回来取什么东西。当她的目光扫到缩在墙角、满嘴是血的林夏时,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塑料袋直接掉在地上,面包跟着滚了出来。
“林夏?!”权宝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林夏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听里,捂着耳朵,身体剧烈地痉挛。
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更响的炸雷!
“轰——!”
“啊——!”林夏发出一声更加惨烈的尖叫,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
权宝儿脸色吓得惨白。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冲了过去。
甚至都没看清林夏在咬什么,只是本能地扑上去,不顾林夏剧烈的挣扎和那满嘴的血污,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林夏沾满鲜血的左手手腕!试图阻止她!
“放开!走开!不要撞我”林夏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眼神空洞而疯狂,另一只手胡乱地挥舞着。
权宝儿被她的力道带得差点摔倒。她右颊那道极淡的练习伤疤在昏暗光线下微微绷紧。
没有任何的退缩,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林夏的手腕。她甚至伸出另一只手强硬地去扳林夏死死捂住耳朵的手。
“林夏!”权宝儿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穿透密集的雨声和林夏脑袋里疯狂的幻听声音,狠狠扎进她的意识,“看着我!”
她硬生生将林夏捂在耳朵上的手扯开了一只。
林夏茫然地抬起头。泪水混杂着血污,在她惨白的脸上糊成一团。她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绝望的灰尘。
权宝儿的脸猛地凑近,近到林夏能清晰地看到她单眼皮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和一种穿透一切的坚定!
“不是撞击声!”权宝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钉入林夏混乱的意识深处:
“听见了吗?林夏!不是撞击声……是雷声!是下雨了!”
她抓着林夏的手腕,用力地晃了一下,仿佛要把这认知强行塞进她的脑子里。
“是雷!是下雨了啊!”权宝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眼神却亮得灼人。
轰隆……
雷声再次滚过天际,沉闷而遥远。
但这一次,那雷声在林夏耳中,似乎……似乎有了一丝不同?那毁灭性的金属撞击声和玻璃爆裂声,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的逼视下,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权宝儿的声音顺着那道裂缝,艰难地渗了进来。
是……雨?
林夏涣散的目光,茫然地、开始聚焦。瞳孔里那层厚厚的、绝望的灰尘,似乎也被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灼穿了一个孔洞。空洞的视线,终于迟缓地撞进了权宝儿那双写满了急切、担忧的眼睛里。
血腥味还充斥在口腔和鼻腔。虎口处传来的剧痛还有韧带的撕裂伤依旧也在抽痛。耳朵里仍残留着幻听。
但是……
权宝儿的手抓得很用力,甚至让她的手腕感到了疼痛。那疼痛带着权宝儿掌心传来的冰冷却充满生命力的体温。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顶的铁皮,这声音,透过权宝儿那声穿透性的呼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入了林夏的耳中。
不是撞击声……
是雷声,是下雨了。
林夏脸上混着血污和泪水的液体,无声地滴落在权宝儿紧抓着她手腕的手背上。
啪嗒。
林夏那颤抖的身体,在权宝儿目光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松懈了下来。虽然依旧在颤抖,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感觉终于停止了。
她现在就像一只受到致命惊吓后勉强活下来的小动物,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看着权宝儿,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权宝儿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下来,抓着林夏手腕的力道却不曾松开。
她看着林夏那双终于恢复了一丝焦距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血泪,看着她那被咬得惨不忍睹的虎口,圆圆的脸上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
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安慰什么,但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权宝儿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暖意。这暖意非但没有给林夏带来安慰,反而让林夏更加警惕。
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这份好的背后有什么?
她偷偷地看向权宝儿
就在这时,权宝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猛地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林夏像被烫到一样,重新将脸埋进膝盖,身体又往墙壁缩了缩。防御本能瞬间又竖了起来。
权宝儿看着林夏现在的姿态,表情瞬间变的僵硬起来,眼神暗了暗,但随即又变成一种刻意的平静。她松开了林夏的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能……能走吗?”
权宝儿打破了沉寂,但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到什么。
林夏没有抬头,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牵动了左腿的伤,她咬住下唇,没发出声音。
权宝儿默默地站起身,捡起掉在一边的塑料袋和面包。面包上沾满了灰尘,明显不能吃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的站在旁边。
林夏扶着墙壁,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左腿刚一受力,那剧痛就让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权宝儿下意识地伸出手,但又在即将触碰到林夏胳膊的瞬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她看着林夏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的脸,最终默默地收回了手,只是往后退开半步,留出一点空间。
林夏靠着墙,大口喘着气,等那一阵剧烈的眩晕和疼痛过去。然后,她拖着那条伤腿,开始慢慢的往她们这些低阶练习生共用的宿舍方向挪动。每一步都伴随着尖锐的痛楚。
权宝儿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是默默的走着。林夏带着拖沓的挪动声,和权宝儿同样疲惫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宿舍里一片黑暗,弥漫着汗味、廉价化妆品和潮湿被褥混合的气息。隐约还能听到几张上下铺传来的细微鼾声和磨牙声。
没有人被她们吵醒。在这个地方,疲惫是常态,深夜归寝也并不罕见。
林夏摸索着走到最角落里那张靠窗的下铺——这是属于林夏的位置。权宝儿的床铺在斜对面靠门的位置。
林夏甚至懒得去管身上沾着血污和灰尘的练习服。她只想立刻躺下,让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得到片刻喘息。
她几乎是直接摔倒在床板上,冰冷的床板硌着伤腿和骨头,带来新的不适,但此刻这不适比起之前的种种,已经算得上一种休息了。
她面朝墙壁蜷缩起来,像一只回归巢穴的受伤幼兽,将后背留给了整个房间。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斜对面权宝儿那边传来换衣服的声音,然后是爬上上铺的轻微响动。
林夏闭上眼睛,但意识却异常清醒。身体各处的疼痛——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刺着她的神经。
权宝儿那在雷声中穿透一切的呼喊、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还有最后松开她手腕时那复杂的一瞥……反复在她脑海里闪回。
烦躁感在心底滋生。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这种莫名其妙的靠近!在这里,任何软弱和依赖都是致命的毒药!
她猛地翻了个身,动作牵动了伤腿,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权宝儿,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疼痛上。
只有疼痛,才是此刻唯一真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将左手虎口再次凑到嘴边,牙齿试探性地碰了碰。瞬间,尖锐的刺痛传来,带着一种病态的安抚感。
就在她的牙齿即将再次用力咬下去的那一刻——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纽扣落地的声音,从斜对面权宝儿床铺的方向传来。
林夏的动作猛地僵住。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抛了过来。
一个冰凉带着塑料包装的东西,精准地落在了林夏的枕头旁边。
林夏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在集中。
黑暗中,权宝儿那边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仿佛刚才那轻微的响动只是林夏的幻觉。
过了足有十几秒,林夏才带着十万分的警惕,缓慢的伸出手,摸索向枕头边。指尖触碰到一个硬塑料小方块。
创可贴。
林夏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蜷缩回来。黑暗中,她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斜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权宝儿?她是什么意思?怜悯?施舍?
林夏的手指在创可贴塑料包装上停留了几秒。最终,她没有拿起它,也没有将它扔掉。
只是猛地收回手,重新翻过身,再次面朝墙壁,用后背对着那个塑料方块,也对着黑暗中权宝儿的方向。
她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牙齿轻轻地啃咬着下唇内侧,留下一个带着血腥味的齿痕。左手虎口的伤口和腿伤的抽痛持续不断的一直在痛。
她不需要创可贴。疼痛能让她清醒,也能让她记住这里是什么鬼地方。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身体的疲惫终于压倒了疼痛和混乱的思绪,林夏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金属敲击声,突然在死寂的宿舍里炸响!
哐!哐!哐!
“起床!所有人!立刻!马上!”金恩静那毫无人情味的声音穿透门板,刺入每一个沉睡的耳膜。
宿舍里瞬间响起一片惊恐的抽气声还有手忙脚乱掀开被子的声音和压抑的抱怨声。
林夏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又是凌晨!
金恩静门神一样堵在宿舍门口,手里没有拿藤条,却拎着一把在昏暗光线下都闪着金属光泽的……长钢尺!
她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慌乱爬起来的女孩们,最后精准地钉在角落下铺、动作明显迟缓的林夏身上。
“林夏!你那条腿是摆设吗?需要我帮你锯掉么?”金恩静的声音如同冰渣:
“昨天韧带拉伤?哼,在我这里,只要腿还没断,就得继续练!快点滚出来!今天压胯,重点关照你!”
一股寒意瞬间从林夏的脚底窜上头顶。压胯!以她现在的左腿状况……
她忍着剧痛,用最快的速度爬起来,甚至没顾得上看一眼枕边那个创可贴。她拖着伤腿,默默的跟在其他同样睡眼惺忪、满眼恐惧的女孩后面,汇入了凌晨黑暗的走廊人流中。
巨大的练习室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所有女练习生都被驱赶到中央空旷地带。金恩静拎着那把冰冷的钢尺,像一位行刑的狱卒,来回踱步。
“老规矩!两人一组!互相压胯!互相轮换!五分钟一组!”金恩静的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回荡,“林夏!你,第一个!过来!”
林夏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拖着伤腿,慢慢挪到金恩静指定的位置。
和她分到一组的是一个叫朴秀英的圆脸女孩,平时就对林夏颇为轻视。此刻她看着林夏那条明显不对劲的腿,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和畏惧。
“躺下!双腿打开!脚心相对!把膝盖给我压下去!”金恩静的命令不容置疑。
林夏僵硬地躺下,按照要求摆好姿势。左腿在姿势摆开的瞬间就传来抗议。朴秀英犹豫地跪坐在她面前,双手迟疑地按向她的膝盖内侧。
“用力!”金恩静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中的钢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自己的掌心,发出令人心悸的哒哒声。
朴秀英身体一颤,闭上眼睛,猛地将全身的重量压了下去!
“啊——!”林夏眼前一黑!一股剧痛瞬间贯穿了她的左腿!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伤口上!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弹起,又被朴秀英死死地按了回去
!冷汗瞬间浸透了刚换上的练习服!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才勉强将后面的惨叫声堵在喉咙深处。但身体仍因为剧痛而疯狂地颤抖。
“抖什么抖?这点痛都受不了?”金恩静的声音带着嘲讽,手中的钢尺猛地扬起,带着破风声,狠狠敲在林夏拼命下压却因剧痛而本能抗拒的左腿膝盖侧后方!
啪!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金属撞击骨肉的声音!
“啊”林夏的身体再次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膝盖侧后方被钢尺抽中的地方传来的剧痛,瞬间又盖过了韧带撕裂处的锐痛!
“压下去!我让你压下去!”金恩静的呵斥声根本不管林夏的死活“朴秀英,没吃饭吗?用点力!”
朴秀英吓得脸色发白,不敢看林夏的脸,闭上眼睛,使出吃奶的力气再次狠狠下压!
林夏感觉自己的左腿仿佛要被活生生从身体上撕下来!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意识都被剧痛吞噬。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流进眼睛里。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韧带被过度拉伸发出的咯吱声。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练习室里只剩下女孩们压抑的痛哼、粗重的喘息、还有钢尺偶尔敲击掌心的哒哒声,以及金恩静的呵斥声音。
“停!换人!”金恩静的声音如同特赦令。
朴秀英如蒙大赦般猛地松开手,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都不敢看林夏一眼。
林夏像一滩烂泥般趴在地板上,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觉,身体因剧烈的喘息而起伏,汗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下唇被咬破的地方鲜血混合着汗水,在下巴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当其他女孩在解散的哨声中如蒙大赦、拖着同样疲惫但至少健全的身体,互相搀扶着快步逃离这间房间时,金恩静的目光却死死钉在林夏身上。
“林夏!留下!”那声音像冰锥,刺穿了林夏试图支撑自己站起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腿断了?我看你刚才嚎得挺精神!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滚蛋!”钢尺再次敲击掌心,发出令人心悸的节奏。
“其他人解散!林夏,给我练蛙跳!围着练习室,二十圈!跳不完,今晚就睡地板!”
“金老师,她的腿……”朴秀英经过门口,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金恩静一个眼神,吓得立刻噤声,低着头飞快地溜走了。
练习室的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援手。
在这令人窒息的练习室里,只剩下林夏和金恩静,空气冰冷凝固,林夏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她拖着那条受伤的左腿,尝试着蛙跳。但是每一次的弯曲都带来剧痛,冷汗瞬间再次浸透了她的衣服。她那条受伤的左腿根本无法支撑身体跳跃的重量,刚一发力,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左歪倒。
“废物!”金恩静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钢尺再次抽打在她试图撑起身体的胳膊上,“起来!继续!你以为装死有用么?”
林夏眼前发黑,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痛楚。她用胳膊撑地,用那条相对完好的右腿,一点点将自己挪起来。
她放弃了跳跃,用右腿单脚向前艰难地蹦跳。每一次落地,都痛得她眼冒金星。汗水混着泪水模糊了眼睛。
金恩静就抱着手臂,拎着那根钢尺,如同监工一般,在她身后缓慢踱步。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是煎熬。不知过了多久,当林夏感觉自己的右腿也要报废的时候,金恩静终于像是失去了耐心,冷哼了一声:“滚吧!看着就碍眼!”
凌晨的体罚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林夏的身体里。左腿的伤也在金恩静关照下,恶化成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的痛苦。
练习室的灯光映照着镜子里那张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迹斑斑的脸以及权宝儿昨夜递来的那片创可贴,
依旧孤零零地躺在她的枕头边,这些都像一道无声的嘲讽在嘲讽着林夏。
几天过去,伤口并未好转,反而在持续的高强度练习和无处不在的压力下,拖拽着她的身体和意志。
每一次的迈步以及跳跃落地,都让左腿深处传来撕裂般的抗议。镜子里那个动作僵硬且永远慢半拍、还有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痛楚的女孩,
也成了金恩静眼中最佳的负面教材,并且成为了其他练习生避之不及的晦气源头。
“看看林夏!这就是偷懒的下场!连基本的动作都做不标准!你们以后不要向她学”
这就是金恩静挂在嘴上最频繁的话。还有藤条声或者钢尺声也时不时在她周围响起,不是抽在她身上,就是抽打在离她最近的地板上。
更深的恶意还来自于同伴们的声音,在练习室、在食堂、在宿舍,一点都不避讳林夏。
“……听说了吗?她档案是空的,据说孤儿院开不下去了才把她送进来的……”
“……孤儿?怪不得那么阴森森的,像个怪物……”
“……离她远点,晦气!金老师看她不顺眼,连累我们一起挨骂……”
“……腿瘸了还赖着不走?想拖累我们所有人吗?……”
那些目光,或厌恶,或怜悯,或冷漠,像一张黏稠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每一次被金恩静单独拎出来骂,
每一次因为腿伤动作变形而引来哄笑,这张网就收紧一分。孤儿、怪物、累赘这些冰冷的词汇,如同冰锥,反复凿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深夜,宿舍。左腿的痛持续敲打着林夏的神经,室友们都睡着了,只有林夏还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开始思考,留下,只会承受更多的痛苦以及羞辱和伤害。而且韧带还可能永久受损,最终还是被公司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离开……至少疼痛和屈辱的源头会消失。这具身体,这个灵魂,早就该在那场车祸里彻底消散。多活一天,对于自己来说都是折磨。
如果天上真的有神明的话,那么我穿越过来,究竟是神明对我的恩赐呢,还是神明对我的惩罚。
既然怎么都无法脱离这地狱
逃。
离开这个地狱。
现在。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忍着左腿的剧痛,摸索着穿上那套洗得发白的廉价运动服,没有行李,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属于她,除了这身带来无尽痛苦的皮囊。
她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斜对面的权宝儿。不需要告别,不需要解释,赤着脚——鞋子会发出声音——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宿舍的铁门。
宿舍门老旧合页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林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僵硬地停在门口几秒,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她才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绿光。她扶着墙,拖着那条剧痛的左腿,缓慢而无声地向楼梯口挪去。
每一步都伴随着痛楚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仿佛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她。
下楼梯的过程更是煎熬。每一次台阶的落差,都让左腿承受着冲击。她死死咬住下唇,用血腥味对抗着身体的本能呻吟。
终于,穿过黑暗的一楼走廊,推开那扇隔绝内外世界的后门。自由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肺部被冰冷的空气刺得生疼,但却感觉自己解脱了。
首尔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远离S.M.大楼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着。
左腿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身体上的疲惫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停下,一旦停下就怕再也走不动了。
不知走了多久,腿已经麻木得近乎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向前挪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巨大的钢铁骨架横亘在墨色的江面之上
桥灯在夜色中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倒映在深沉的江水中,随波晃动。
汉江大桥。
借着灯光,桥上有很多标语
【现在去看看你所爱的人吧】
【朋友,去吃五花肉再喝杯烧酒怎么样】
【你今天还好吗?】
【你要消失了你家人会伤心的】
林夏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心底一片荒芜,仔细想了想啊,她好像没有爱的人,她也没有钱买五花肉,她感觉今天过的糟糕透了。她连家人都没有,又怎么会有人为了我伤心呢。
她站在桥上,只觉得今晚桥上的风好大好大,吹得我摇摇欲坠,她是逃出来了,可是她该去哪里?
【11岁,没有家人,身无分文,腿上有伤。】
【露宿街头?翻垃圾桶?然后?冻死?饿死?】
【或者……被某个黑暗角落里伸出的手拖走?】
桥下漆黑的江水,仿佛在无声的召唤着我,要不跳下去吧,反正林夏本来就死在了11岁的年纪。
她闭上眼,身体微微前倾。
结束吧。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她甚至感到一丝轻松。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试图将身体撑上那冰冷的栏杆。
就在这时——
“林夏!停下!”
一个声音,像穿透空间一般,猛地扎进她的耳朵!
林夏的身体猛地一僵,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桥头昏黄的路灯下,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是权宝儿!她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宽大的练习服裹在身上,被风吹出瘦小的轮廓。
她脚上的鞋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赤着的脚在桥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别过来!”林夏的声音像受惊的野兽,猛地又转向江水,双手更加用力地抓紧栏杆。
“林夏!”权宝儿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不准跳!听见没有!”
林夏没有回应,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前世的画面和今生的绝望在她脑中疯狂交织:
院长奶奶慈祥的笑,刺眼的车灯,金属扭曲的巨响,身体被撕碎的剧痛……还有金恩静冰冷的脸,钢尺抽在身上的剧痛……混乱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切割着她的意识。
“废物!”“这点痛都受不了!”“滚开!别靠近我!”……那些模糊的、来自前世今生的斥骂和诅咒,在她脑袋里疯狂嗡鸣。
“啊——!”她痛苦地捂住耳朵,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栏杆上,发出一声撞击声。
“林夏!”权宝儿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她看到了林夏的失控,看到了那撞向栏杆的身影。
那一瞬间,什么前辈的矜持,前辈的威严,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扑了上去!
没有半点犹豫。权宝儿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最后几步的距离,扑向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砰!”
权宝儿狠狠撞在了林夏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呃!”权宝儿发出一声痛哼,膝盖和手肘在桥面上擦过,疼痛瞬间蔓延开来。但她完全顾不上自己,落地的一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林夏的一只手腕!
“放开我!”林夏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挣扎起来,另一只手也疯狂地去掰权宝儿的手指。她的眼神混乱且疯狂
“滚!滚开啊!让我跳下去!让我死!”她绝望的声音,在风雨中格外刺耳。
“不放!死也不放!”权宝儿的声音比她的声音还高。
她的身体被林夏的挣扎带动,本就擦伤的膝盖在桥面上反复摩擦,鲜血染红了裤料,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但她什么也不顾,
手指死死扣住林夏的手腕,就怕放开后对方就消失了。
“跟我回去!”权宝儿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听见没有!跟我回去!”
林夏的挣扎突然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权宝儿的吼声,而是因为手腕上传来的活下去的力量。这触感,像船锚一样扎入了她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
“回去?”林夏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空洞地望向权宝儿的脸,“回去……挨打吗?还是回去……等死?”那声音,轻飘飘的,却仿佛重若千钧。
“挨打……也比死在这里强!”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林夏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句“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突然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锁住的大门。
前世车祸的剧痛、灵魂飘散的虚无、无尽的黑暗……一种比死亡本身更深的恐惧,让她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挣扎的力气也仿佛被瞬间抽空。
权宝儿敏锐地感觉到了林夏的松动。她抓住机会,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林夏从栏杆边拖离。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起来!林夏!你给我起来!离开这里!现在!”
林夏像一具木偶,被权宝儿半拖半拽着离开了桥边。
林夏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任由权宝儿拖着走,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
不知走了多久。权宝儿停下了脚步,指向不远处。
“去那里。”权宝儿的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
那里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
便利店的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向两侧滑开。一股暖流瞬间涌出。这温暖让林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收银台后,店员抬起头,看到门口两个狼狈不堪的小女孩,尤其是她们脚下的泥污时,脸上流露出嫌恶和不耐烦。
”权宝儿没有看店员,而是带着林夏径直走向最里面一排高脚凳。那里灯光稍暗,并且离门口和收银台都远一些。
到了高脚凳那后,林夏笨拙地想要爬上去,却因为身体的僵硬和虚弱,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差点滑倒。
权宝儿见状,立刻用力向上撑了林夏一把。林夏坐上去后,沾满污泥的脚悬空,显得格外脆弱和不堪。
权宝儿自己也爬上旁边的高脚凳,坐稳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便利店里很安静,播放着轻柔的流行歌曲。林夏的视线落在权宝儿膝盖上那片鲜红,这鲜红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惊心。那血,是为她流的。
权宝儿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说话,身体因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抖,她看着林夏,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后怕,但更多是的林夏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权宝儿才轻轻吸了吸鼻子,带着一点鼻音,声音很轻地传入林夏耳中:“你……很冷吧?”
林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权宝儿不再追问。沉默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收银台。
林夏的视线,缓缓抬起。透过额前的发丝,她看到权宝儿停在烤炉前,那里面躺着几根烤得表皮焦黄的红薯。看到她从自己的练习服裤子口袋里,费力地掏着什么。
权宝儿摊开手心。里面躺着四枚硬币,一枚500韩元,三枚100韩元。总共800韩元。。
店员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看着面前的小女孩。权宝儿似乎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关东煮和烤红薯之间快速扫过。
最终,她指向烤炉里一根个头中等的红薯,声音响起:“麻烦您,要这个红薯。”
店员动作粗鲁地夹起那根红薯,用纸袋随意一装,丢在权宝儿面前的台面上。“600。”
权宝儿将手心里的两枚硬币,轻轻放在柜台上。另外两枚又塞回裤子口袋,拿起那个纸袋,一瘸一拐地走回高脚凳。
林夏看着权宝儿艰难地走回来,看着她裤子上的血迹。看着她笨拙地撕开滚烫的纸袋,小心地掰开那根烤红薯。
然后,权宝儿将明显更大的那一半红薯,递到了林夏面前。
一股极其浓郁的甜香,猛地钻进林夏的鼻子里。这味道瞬间盖过了她内心深处弥漫的绝望。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半块红薯散发出的热气,熏蒸着她的脸颊。
林夏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半块冒着热气的红薯,又抬起头,看向权宝儿。
权宝儿的脸显得异常苍白,嘴唇也有些发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天上的星辰,林夏仿佛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身影。
林夏看了她一眼,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道:【可能,你不记得了,我刚被送来公司那会儿,天天哭,躲在小仓库里不敢出来。那时候……是你找到我,递给我一颗糖】
糖?林夏记忆里一片空白。那颗糖,属于那个真正的、已经消失了的林夏
她又不是真正的林夏,所以就因为一颗糖么,她被这个理由震惊了。
权宝儿用力点点头,把红薯又往林夏手里推了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夏看着权宝儿的脸还有那个红薯,积压了一整晚、还有两世的绝望和委屈,再也无法控制。“哇”的一声,像个真正走丢了被找回来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我……我不想回去……权宝儿……回去还要被打……还要被罚……还要被她们欺负……跟等死……有什么不一样……反正都是死…在哪死不一样,我还不如自己选死法…”】林夏抽噎着,语无伦次
权宝儿安静地听林夏发泄完后,用手擦干她的眼泪
“你知道吗,”权宝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林夏耳中,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片黑暗,“刚才在桥上……我真的好害怕。”她身体颤抖了一下,似乎还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怕你就那么跳下去了。”
林夏的心猛地一缩,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权宝儿终于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夏脸上。她的眼神异常认真,带着郑重:
“林夏,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痛,也没有……光。”她微微抿了抿嘴,似乎在斟酌字句
“可是,活着……哪怕很痛,很累,”她的目光扫过林夏的练习服,扫过自己膝盖上的伤口,声音低沉下去,“但只要活着,就有可能……看到光。”
“光?”林夏下意识地重复,声音低得像呓语。这个字眼对她来说,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
权宝儿点了点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有火焰在里面燃烧。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憧憬,声音不大,却清晰砸在林夏死寂的心上:
“嗯!光!最大的舞台上,舞台上的灯打下来的光!成千上万的人看着你,为你欢呼的光!”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
“我想站在那个最大的舞台上。我想唱歌,跳舞,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看到权宝儿!”
我想……我想成为最亮的星星,所以林夏你也和我一起吧,我们一起变成最亮的星星,让我们的名字比星辰还耀眼,约定,拉钩。
“最大的舞台……最亮的星星”林夏喃喃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烙进她冰冷的心底。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直抵心脏。她低下头,极其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林夏边小口吃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权宝儿看着她无声的眼泪,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着那块红薯,脸上没有嘲笑,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也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薯,慢慢地咀嚼着。
然而,便利店那半块红薯带来的暖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很快又被现实的冰冷吞没。回到S.M.那座巨大的灰色牢笼后,空气重新变得沉重。
汉江边的崩溃、权宝儿不顾一切的挽留和那番关于“最大舞台”的宣言,像一场短暂而离奇的梦境。
梦醒了后,冰冷的地板、严厉的呵斥、同伴的疏离、左腿持续的钝痛……一切照旧。
唯一不同的是权宝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