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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沿海的夏天,总是裹挟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咸腥与闷热。1998年的夏末,陈家岙渔村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浓汤,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不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播报着台风预警,信号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但“强台风‘飞燕’即将登陆”几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每个渔民的心上。
十六岁的陈海生,瘦得像根被海风拉长的竹竿,正伏在自家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桌上温书。桌上摊开的,是高二暑假补习班发下的厚厚习题集,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卷起。汗珠顺着少年清瘦的颧骨滑下,滴落在摊开的《立体几何》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他抬手抹了把汗,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父亲陈大渔佝偻着背,正在屋前那艘饱经风霜的旧木渔船旁,最后一次用力勒紧锚绳。
那艘船,是陈家全部的生计,也是悬在陈海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船板早已斑驳,缝隙里嵌满了经年累月的海盐结晶,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母亲林秀莲站在门槛内,双手不安地绞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目光紧紧锁在丈夫身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无声地哀求。
“爸……”海生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干涩。他快步走到门口,海风带着湿黏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风……太大了,气象站说这风得有十二级!”
陈大渔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粗糙黝黑的手指被粗糙的麻绳勒出深深的红痕。他沉默得像块礁石,只有颈侧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泄露着内心的翻涌。半晌,他才直起身,用沾满盐渍的手背抹了把额头混着海水的汗,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身上,又越过他,望向那张堆满书本的桌子。
“生仔,”陈大渔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这趟回来,你高三的学费、书本费,就都有着落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妻子写满担忧的脸上,又迅速移开,仿佛不敢多看。“在家看好你妈。风大,把门窗钉牢实些。”
海生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学费可以再想办法”,想说“别拿命去赌”,想说“书我可以不读”。但这些话在父亲那双被海风蚀刻得浑浊却又异常执拗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父亲的沉默里,是一种他无法撼动的决心,一种底层渔民面对生活重压时近乎悲壮的承担。林秀莲终于冲了出来,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眼泪无声地滚落:“大渔!别去了!钱……钱我们再想法子……”
陈大渔只是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那动作带着歉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最后一网,就最后一网。”他像是安慰妻子,又像是说服自己。他弯下腰,从船舱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饭盒,塞到海生怀里,里面是林秀莲天没亮就起来准备的干粮和咸鱼。“饿了热热吃。”
就在这时,村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传来一个洪亮而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都麻利点收工!风大了!晚点饿了,来我这儿,热汤面管够!”
是阿昌叔。昌记面馆的老板。他敦实的身影站在面馆门口,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溢出,在湿冷的暮色中劈开一小块温暖的光域。阿昌叔脸上带着他标志性的憨厚笑容,眼神却像海上的灯塔,扫视着慌乱的人群,传递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他的面馆,是陈家岙少有的砖瓦结构房子,在这个茅草屋顶为主的小渔村里,像一座坚实的堡垒。
陈大渔最后看了一眼妻儿,又望了望那艘在越来越强的风中微微摇晃的老船,猛地转身,大步向海边走去。他的背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渺小而决绝。
台风“飞燕”没有食言。入夜,陈家岙彻底沦陷。
狂风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巨兽的咆哮。它撕扯着、撞击着、翻滚着,仿佛要将整个渔村从大地上连根拔起。陈海生家那扇被母亲钉了好几道木条的门窗,在巨力的撼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像天河倒灌,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的茅草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随即,冰冷的水线便顺着腐朽的椽子、开裂的土墙缝隙,无孔不入地渗透下来。屋内很快积起了水洼,冰冷刺骨。
海生和母亲林秀莲缩在墙角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地铺上,紧紧抱在一起。煤油灯早已被风吹灭,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撕裂夜空的惨白闪电,瞬间照亮母亲惨白失色的脸和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每一次惊雷炸响,都仿佛在头顶劈开,震得人心脏都要跳出胸腔。屋外,是摧枯拉朽的巨响——那是谁家的屋顶被掀翻了?是哪棵树被拦腰折断?还是……海堤在崩溃?
黑暗中,只有母亲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和少年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海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狂风暴雨搅成了一团。他想起父亲,想起那艘在惊涛骇浪中渺小如叶的老船。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寸寸淹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风势似乎小了一些,雨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倾盆如注,但仍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敲打着残破的屋顶。
“大渔!大渔家的!开门!快开门!”一个嘶哑而急促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拍门声响起,是邻居福伯。
林秀莲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跌跌撞撞扑向门口。海生紧随其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闩被拉开,潮湿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海腥味和……血腥味猛地灌了进来。闪电划过,照亮了门口几个浑身湿透、泥泞不堪的身影。福伯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另外两个村民,正架着一个浑身瘫软、人事不省的人——是父亲陈大渔!
他身上的旧雨衣破烂不堪,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嘴唇青紫,额角有一道刺目的伤口,混着泥水和暗红的血痂,一只手臂软软地垂着,形状诡异。
“船……船没了!被浪……打碎了!”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大渔哥被浪拍到礁石上……救上来就……就这样了!”
轰隆!
又一声惊雷,这次仿佛直接在陈海生脑海中炸开。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冰冷的耳鸣。他呆呆地看着父亲毫无生气的脸,看着母亲扑上去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看着地上蜿蜒流淌的泥水和隐约可见的暗红。赖以生存的船没了,顶梁柱的父亲倒下了,沉重的医药费像无形的巨石轰然砸下。天塌了。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绝望中,一个敦实的身影拨开人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挤了进来。
“哭啥!先救人!”阿昌叔的声音像定海神针,瞬间压过了林秀莲的悲泣。他浑身也湿透了,但眼神锐利如鹰,扫了一眼陈大渔的状况,立刻指挥:“抬!抬到我那儿去!我那后屋结实,有热水,还有点药!”他的语气不容反驳,带着一种乱世中的领袖气度。
几个村民七手八脚抬起陈大渔。阿昌叔脱下自己的厚外套,不由分说裹在瑟瑟发抖、几乎晕厥的林秀莲身上。“秀莲妹子,撑住!跟我走!”
昌记面馆,此刻成了风雨飘摇中的诺亚方舟。
后屋被临时改造成了急救点。昏黄的灯光下,阿昌叔熟练地用热水清洗陈大渔的伤口,翻找出珍藏的止血药粉和绷带。他动作麻利,神情专注,仿佛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灶上的大铁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面汤,浓郁的麦香混合着猪骨和虾干的鲜香,顽强地驱散着空气中的血腥和阴冷,给这个绝望的空间带来一丝生的暖意。
海生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角落里,看着父亲灰败的脸,看着母亲失魂落魄地守在床边,看着阿昌叔忙碌的身影。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紧。辍学?打工?卖血?无数个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冲撞。
夜深了,帮忙的村民陆续离开。后屋只剩下昏迷的父亲、疲惫得睁不开眼却强撑着的母亲,以及角落里像幽灵一样的陈海生。阿昌叔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走到海生面前。
“生仔,”阿昌叔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把碗塞到海生冰冷的手里,滚烫的碗壁灼得他一哆嗦。“吃。天塌不下来,总有法子。”
海生低头看着碗里清亮的面汤,翠绿的葱花,还有那个象征着奢侈的荷包蛋。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喉咙哽咽,想说谢谢,想问他爸怎么办,想问学费怎么办,想问这个家以后怎么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进面汤里。
“昌叔……”他声音嘶哑,“我……我不想念书了。我去打工,挣钱给爸看病,养家……”
“啪!”
阿昌叔没等他说完,猛地将手里油腻腻的记账本拍在旁边的案板上。巨大的声响惊得林秀莲都抬起了头。阿昌叔脸上惯有的憨厚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海生年轻而痛苦的脸。
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厚厚的、用旧报纸仔细包了好几层的信封。信封被雨水浸过边缘,有些皱巴。他“嗤啦”一声撕开报纸,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东西——全是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张毛票,皱巴巴,带着汗渍和鱼腥味。最大面值也不过十元。这些零散的纸币,被一条粗糙的橡皮筋紧紧捆扎着。
阿昌叔把这沓钱重重地拍在油腻的记账本上,就在陈海生的名字下面。然后,他拿起案板上那支秃了毛的毛笔,蘸了蘸早已凝固发黑的墨汁(面馆记账用的),在“陈海生”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圈!那墨圈浓黑得刺眼,像一道命运的烙印。
“生仔!”阿昌叔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鼓面上,震得海生耳膜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账!记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阿昌的面馆,记下你陈海生欠的这笔债了!”
他猛地凑近一步,那双常年揉面、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海生瘦削的肩膀,几乎要捏进他的骨头里,强迫他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但这高三!你给我听好了!你必须给我读下去!一个字都不能落下!”阿昌叔的眼神像钉子,死死钉进海生的瞳孔深处,“你爸现在躺在这儿,他的指望是什么?是你妈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的辛苦是为了什么?全在这书里了!全在你那支笔杆子上!一碗热汤面,只能顶你一时饥!一本书读通了,能换你一世路!能救你爸的命!能撑起你妈的天!这笔债,你陈海生,将来要用出息还!用你堂堂正正站在这世上的本事还!听懂了吗?!”
海生被吼得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话语里蕴含的、几乎将他灵魂都点燃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期望。他看着记账本上那个浓黑如墨的圈,看着阿昌叔眼中那不容动摇的火焰,看着碗里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一股滚烫的热流,伴随着酸楚、愧疚和一种被强行点亮的微光,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冲撞出来。
“听……听懂了,昌叔。”他哽咽着,用力点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却又无比清晰坚定。
“吃!”阿昌叔松开手,语气缓和下来,指了指那碗面,“吃完,就在这儿看书。这里亮堂,安稳。”他指了指面馆大堂角落里一张靠墙的方桌,那里远离后屋的压抑,灯光也相对充足。
从那天起,昌记面馆那个角落的方桌,就成了陈海生的书桌。放学后,他不再急着回家面对那沉甸甸的愁云惨雾,而是背着沉重的书包径直来到面馆。阿昌叔总会在他到来时,看似不经意地在那个角落放上一碗清汤面,有时里面会多几片切得薄薄的鱿鱼干,或者一小撮炸得焦香的蒜蓉。海生默默吃完,便摊开书本和试卷。
面馆里人声嘈杂,有渔民讨论潮汛和鱼价,有妇女聊着家长里短,有小孩追逐打闹。这些声音起初像无数根针扎着他的神经,让他难以集中精神。但渐渐地,他学会了在喧嚣中开辟出一方安静的岛屿。阿昌叔揉面的声音,富有节奏的“啪啪”声,竟成了他最好的背景白噪音。
打烊后,面馆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残余的炭火发出微弱的噼啪声。阿昌叔并不急着赶海生走,他常常一边收拾着桌椅板凳,一边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朴实无华却又直指人心的话语和海生聊天。
“生仔,船沉了,人还在,那就有指望!”阿昌叔用沾满面粉的手用力拍打着一块面团,像是在拍打命运的不公,“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你个大活人,有手有脚有脑子,怕啥?”
“读书这事儿啊,”阿昌叔看着海生被一道数学题卡住,眉头紧锁的样子,一边慢悠悠地用擀面杖推着面团,一边悠悠地说,“急不得,也慢不得。就像我和这团面。你得揉,得揣,得用力,这是下死功夫。但光用力不行,还得用心。啥时候该加水,啥时候该醒面,火候到了,这面才筋道,才好吃。读书也是一样,死记硬背是打底子,关键还得琢磨,得悟。火候到了,那知识才能变成你自己的本事。”
这些话语,像涓涓细流,浸润着海生干涸焦虑的心田。他渐渐发现,这位看似粗犷的面馆老板,胸中自有一番朴素的天地。阿昌叔不仅是物质上的接济者,更成了他精神世界最坚实的支柱,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父亲”。
而海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是,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开始悄然萌发。他会留意到,下雨天,来吃汤面的人特别多;晴朗的午后,点拌面的人会多起来;学校放学铃声一响,穿着校服的学生会涌进来;傍晚渔船上岸的号子吹响后,那些带着一身海腥味、饥肠辘辘的渔民们会挤满店堂。他甚至在草稿本的角落,无意识地画过一些简单的符号和数字,记录着天气和某个时间段面馆里的人头数。当他对着窗外淅沥的小雨走神,思考着为什么雨天汤面销量好时,阿昌叔偶尔会打趣地问一句:“生仔,琢磨啥呢?能帮叔多卖几碗面不?”海生总是腼腆地笑笑,摇摇头。此刻的他,哪里知道这些微不足道的观察和下意识的记录,正是未来搅动商海的“面馆客流预测系统”最初的、最纯粹的种子,是他量化思维天赋在贫瘠土壤里悄然钻出的第一片嫩芽。
面馆的灯光,温暖而执着地亮着,穿透了那个夏天和秋天的阴霾,为陈海生照亮了一条布满荆棘却必须前行的路。那灯光,是惊涛裂岸后,唯一引航的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