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窗外下着大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
教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盏老旧的日光灯管散发着苍白的光,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翳。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淡淡的粉笔灰味。
陈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侧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阴沉天空。
耳畔是同学们肆无忌惮的喧闹声、追逐打闹声,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遥远而不真切。
课桌上散乱地摊着几本课本,边角已经卷曲磨损。他下意识地拿过自己的塑料水杯,透明的杯壁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渍,他摇了摇,里面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底。
喉咙干得发紧。他决定去接点水。
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薄的旧T恤,袖口和领口已经有些松懈,衣摆处还沾着不知何时蹭上的污痕。
一起身,阴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让他冻得微微发抖。他缩着脖子,挤过狭窄的走廊,走廊里挤满了来回走动的同学,不时有人撞到他,投来不耐烦或带着讥诮的目光。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终于走到了教室门口那台蓝白相间的饮水机前。
先接了一些凉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干渴。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印着“热水”字样的红色按钮。
水流缓缓涌出。他盯着逐渐上升的水面,再一次点下了那个按钮。
然而,这一次,滚烫的热水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失控了一般,猛地喷涌而出,速度越来越快,瞬间就溢出了杯口!
“哐当!”
水杯从他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热水四溅。陈霍捂着被烫到的手,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连着后退了好几步,背脊撞到了冰冷的墙壁。
而那个刚刚还“故障”的饮水机,此时却安静了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那个红色按钮的颜色,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凝固的血。
旁边几个正在聊天的同学被声响吸引,看到他的狼狈相,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的影子在惨白的灯光下被拉扯得有些扭曲变形。陈霍在众人的目光中,默默弯腰捡起水杯,重新走到饮水机前,这一次,他只接了小半杯凉水。
拧紧瓶盖,他转身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座位。
突然,一只脚毫无征兆地伸到了他的面前。
“噗通!”
陈霍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绊得向前飞扑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膝盖和手肘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瓶刚接的水脱手飞出,撞在旁边的楼梯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滚落下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你们要干什么?”陈霍捂着发疼的膝盖,挣扎着想站起来,眼前却出现了三四个身影,都是比他高出一头的同班同学,为首的那个,正是穿着厚实马甲的王昌。他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还能干什么?”王昌歪着嘴,脸上是惯有的那种蛮横表情,他上前一步,又狠狠地踹了陈霍一脚,将他踢得撞到墙角,“你个霍乱,洒了水都不知道擦干净?想让我们都滑倒啊?用袖子擦!”
陈霍忍着痛,连滚带爬地回到饮水机旁边,看着那片狼藉的水渍,扯着自己本就短小的袖口,在那滩水上徒劳地来回擦拭。
单薄的布料很快湿透,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
“你那破袖子能吸多少水?”旁边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是王昌的同伙之一。
“啪!”
又是一脚,陈霍整个人被踢倒在了那滩水上。那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不管他的挣扎,抓着他的胳膊和腿,像使用抹布一样,在那片水渍上来回拖拽。
直到地面被擦得差不多,王昌才拿来一个脏兮兮的拖把,直接扔到陈霍面前:“喏,用这个把剩下的擦干净,别留水印。”
陈霍没有争辩,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只是缓慢地点了点头。上课铃声早已响过,他却仿佛没有听见,拿起那个沉重的拖把,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整个楼道。
直到把整个楼道都擦了一遍,他才直起酸痛的腰,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班级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迎接他的是无数道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有强忍着的窃笑,嘴角咧得越来越大,虽然没人敢在老师面前真的笑出声。
讲台上,老师投来严厉而漠然的一瞥,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站到后面去。”老师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陈霍低着头,默默地走到教室最后面,面朝墙壁站好。他能感觉到,身后不时有粉笔头、揉成一团还带着湿气的废纸扔过来,砸在他的背上、头上。他不动,也不吭声,脚边很快就堆积起一小撮垃圾。
“下午放学之后,你负责把教室卫生做了。”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一个被摔在地上的粉笔头,宣告了对他的又一次“惩罚”。
陈霍仍然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放学后,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邦!”
一声闷响,后脑勺传来剧痛,陈霍眼前一黑,捂着脑袋倒在了地上。只见王昌和另外两个男生围了上来,一个穿着加厚的马甲,另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还有一个坐在旁边的课桌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木棍,在指尖上轻轻转动着。
“钱呢?”王昌歪着头,语气不善。
“没……没有。”陈霍抱着自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包,旁边散落着课本和文具。
旁边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生见状,骂了一句,随手抄起旁边一张黄色的课桌,猛地甩向墙角!
“砰!”课桌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陈霍吓得抱紧头,蜷缩起身体。
过了一阵,他才敢偷偷睁开眼睛,发现那三个人已经不见了。教室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他挣扎着站起来,感觉脚下有些异样,低头一看,自己的两只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消失不见。
“呼……”他反而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次只是丢了鞋子。作为今天的值日生,他清楚自己是不可能早回去了——另外几个值日生,早在看到他被王昌他们堵在教室门口时,就都跑得没影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默默地将歪倒的桌子和椅子一个一个扶起来,费力地将它们挪回原本的位置。每动一下,身上被踢打的地方都在隐隐作痛。
“霍乱病毒……病毒……哈哈哈!”
窗外突然传来夸张的笑声。陈霍转头看去,只见王昌和另一个男生正站在窗外,指着他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那两个人又笑了一阵,才背着书包,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色暗了下来。陈霍才勉强做完值日,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擦了擦汗,找到自己的座位,收拾好书包,然后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小心翼翼地翻出了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中间是年纪更小、笑容腼腆的他。左边是一位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士,面容温婉,那是他的母亲。只是,母亲的面庞在照片上显得异常模糊,似乎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连五官都快要看不清了。右边则是一个笑容满面、肚子微凸的男人,那是他的父亲。
“母亲不知道去了哪里……父亲说,她在我十岁生日那天就去世了。可是……我却清楚地记得十岁之后,她还在我身边的点点滴滴……”他对着照片,不知是在对谁说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叹了口气,继续喃喃道:“父亲会忘了接我放学,会忘记给我做晚饭,会忘记……”他在这里哽咽了一下,没能继续说下去,只在心里默念着接下来的话,“会忘记我得了奖,会忘记我喜欢什么,甚至会把别人的喜好安在我身上……会忘记关于我的一切……”
“这难道就是该死的健忘症吗?”他神色忧郁地拉上书包拉链,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困惑。
“而我……好像就是从母亲消失、再也没有出现的那天起,获得了一种奇怪的能力。我可以在睡着之后保持清醒,自由地在梦境里活动……这算是挨打之后,老天给的补偿吗?”他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讲台角落的一个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种透明的水晶状物体。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一下子被紧紧吸住了,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他想要去拿起那个水晶。
他皱紧眉头,警惕地观察了几秒,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奇怪的水晶抓在了手里。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看起来像是谁落下的贵重东西?我先带回去,明天交给老师吧。”他的脑海里瞬间冒出了无数个合情合理的念头,这些念头推动着他,最终将水晶放进了书包的侧袋。
将照片、水晶和书包都收好后,他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室,望着校外路面上已经亮起的昏黄路灯,沉默地走下了楼梯。
突然。
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堵在了楼梯口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