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永历年间,西元1660年。
印度洋的季风,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燥热,吹过靖海号的甲板。
朱慈炯凭栏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他只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细棉布长衣,袖口微微收紧,长发用一根简单的蓝色发带束在脑后。
海风将他的衣摆和发梢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深邃。
他的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望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他的故国,也是他此生必须征服的宿命。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如狸猫踏雪,悄无声息。
老太监坤叔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外,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
他的动作、他的距离,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那是数十年宫廷生涯浸入骨髓的规矩。
“殿下,甲板上风大,仔细寒气入体。”坤叔的声音沙哑而恭敬,他没有抬头,眼角的余光却时刻关注着朱慈炯的反应。
“无妨,”朱慈炯没有回头,“这风是暖的,吹在身上,倒让我想起了一些在欧罗巴的事情。”
听到欧罗巴,坤叔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厌恶。
这些年,他跟随着自己的这位小皇爷,从法兰西的凡尔赛宫,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再到英格兰的伦敦。
也算是“周游列国”了。
在他眼中,那些所谓的国王和贵族,不过是一群沐猴而冠的蛮夷,言行举止粗鄙不堪,远不如大明朝一个七品县令来得有威仪。
他们所谓的宫殿,更是狭小拥挤,与紫禁城的恢弘壮丽相比,简直如同乡下财主的院子。
若不是为了借助这些蛮夷的力量,自家殿下又何须与这等人虚与委蛇。
坤叔将披风又往前递了递,低声道:“殿下,蛮夷之地,终非王化之所。如今我们兵甲在身,航向东方,不日便可重踏故土,扫清鞑虏,重开大明的天日。
到那时,天下万国来朝,那些红毛绿眼的蛮夷,也只配在殿前叩首,聆听天朝圣训。”
朱慈炯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坤叔的忠诚毋庸置疑,但他的思想,也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天朝上国的旧梦里。
他不懂,也永远不会懂,正是这些他瞧不起的蛮夷,正在开启一个全新的、用炮舰和贸易线划分世界格局的时代。
而自己要做的,不仅仅是“反清复明”,更是要在这大争之世,为那个古老的民族,寻一条全新的、能够屹立于世界之巅的道路。
就在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传来,轻快而富有活力,与坤叔的沉稳截然不同。
“阿尔贝!我的上帝啊,总算找到你了,你在这夹板上干嘛,我们到处再找你呢!”一个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快进来吧!胡克先生用马德拉的葡萄,配合您的蒸馏法,制作出了全新的烈酒,我们都想请你一起来品尝品尝!”
来者一副少年模样。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衬衫,头发有些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他自己打磨的镜片,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和一切新鲜事物的好奇。
他看着朱慈炯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亲近。
坤叔见状,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身形微微侧挡,仿佛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这个不懂规矩的“红毛小子”和自己的主子。
虽然他还是听不懂这些蛮夷的语言,但是他跟着殿下这么久,也明白了阿尔贝是殿下的欧罗巴化名,这在他看来,此人竟敢直呼殿下的欧罗巴化名,实乃大不敬。
“艾萨克,我马上就来。”朱慈炯用流利的英语回答,自然地拍了拍坤叔的手臂,示意他不必紧张,然后从他手中接过了披风,自己随意地披在肩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坤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殿下还是那个殿下,心中自有乾坤。
朱慈炯跟在身后,向船长室走去。
短短的一段路,他的思绪却飘回了数年前的那一天。
当他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逃难的草堆里,成了“朱三太子朱慈炯”
那时的他几乎被绝望吞噬,因为如果按照历史留在国内,无论是投奔大顺、满清还是那个内斗不休的南明,仿佛都只有死路一条。
历史的车轮已经无可阻挡地进入了“大航海时代”。
东方在沉沦,西方在崛起。
唯一的生路,在海上,在海外!
于是,他开始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流亡。
靠着耶稣会教士的门路,他终于成功辗转抵达欧洲。
在那里,他一无所有,唯一的本钱,就是他“东方神秘古国——大明帝国落难皇子”的身份,以及他脑子里超越数百年的历史与知识。
好在,这个时期的欧洲对于东方还有着神秘感和恐惧感,毕竟那里存在着一个他们都想不敢想的庞大帝国。
而现在,一个“大明帝国”的顺位继承人自己送上门来,这不得不让欧洲的政治家们感到欣喜。
而朱慈炯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他利用这些欧洲人对东方的幻想与贪婪,用超越时代的知识作为杠杆,撬动了他们心中最原始的欲望。
他对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的使者描绘了东方航线上无尽的丝绸、瓷器与香料,其利润足以填满国王空虚的钱袋;
他对英格兰的商人们承诺,一旦复国,将开放前所未有的通商口岸,授予他们独家的贸易特权,足以彻底击败他们的老对手荷兰人。
他还拿出了几样“小礼物”——比如更先进的火炮膛线加工图纸,一种能极大延长储存时间的罐头食品配方,以及关于未来数年欧洲主要粮食产区气候变化的精准预测。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让欧洲的君主与商人们如获至宝。
于是,这场豪赌的赌注被融资成功。
一支由五艘三级风帆战列舰和十艘武装商船组成的“靖海舰队”,在英格兰普利茅斯港秘密组建。
船员由忠于他的三百名流亡明人和上千名经验丰富的欧洲水手、炮手混合而成。
而且,朱慈炯一边融资,一边也不忘招募团队。
他找到了因贫困而无法施展才华的胡克,找到了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年牛顿,找到了在战争中失意的老兵霍克,也找到了认钱不认人的炮术专家范德伯格……
他用知识、用利益、用尊严、用各自的梦想,坑蒙拐骗的将这群性格迥异、各怀心思的欧洲精英,拧成了一股绳,绑上了自己这艘名为“复国”的战船。
坤叔若是知道他心中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这些年的纵横捭阖,怕是会当场吓晕过去。
但在朱慈炯看来,这无疑是最贴切的形容。
思绪收回,船长室的门就在眼前。
门内,灯火通明,他的创业天团核心成员已经齐聚。
朱慈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过去,留在了身后那片大海上。
未来,就在这扇门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