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棺压堂,丧灯如豆。
纸钱燃烧的焦糊味、劣质线香刺鼻的甜腥,还有一股若有若无、被高温强行压下去的尸臭,混杂在这间名为“归途”的破败殡仪馆里。林夜面无表情,把第三张写着血红“债”字的黄裱纸拍在积满香灰的乌木香案上。
“砰”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香案对面,膀大腰圆的赵家护院头目赵奎,脸上横肉抖了一下,眼神像刀子刮过林夜苍白的脸。他身后,四个同样一脸凶相的打手,无声地向前挪了半步,堵死了本就狭窄的门口。
“林老板,”赵奎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板牙,声音带着猫戏耗子的嘲弄,“这都第三张了。赵爷的耐心,可跟这纸钱一样,烧完就没了灰。今天,要么交铺子抵债,要么……”他嘿嘿一笑,脚尖猛地向前一踹!
哐当!
盛满纸灰的火盆应声而翻,冰冷的灰烬像一场肮脏的雪,劈头盖脸扑了林夜一身。灰烬呛入口鼻,带着死亡特有的、深入骨髓的阴寒。
林夜没躲,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他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拂去眉毛上的灰,指尖却冰冷一片。脑海里属于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欠下的巨额阎王债、被赵家逼死的父母、这间仅剩的、祖传的、也即将被夺走的殡仪馆……还有昨夜,原主不知从何处偷运回来,那具藏在焚尸炉深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棺材。
恐惧、绝望、不甘……最终都化作了林夜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赵爷吩咐,”林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越过赵奎,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通往焚尸间的铁门上,“今天,要么交铺子,要么交命?”
“嘿!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劲!”赵奎见林夜如此“识相”,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哥几个,动手!把这碍眼的破店给赵爷清出来!至于这小子……”他目光转向林夜,残忍地舔了舔嘴唇,“扔炉子里,跟他爹妈团聚!”
打手们齐声应喝,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凳子被踢飞,花圈被撕烂,灵堂瞬间一片狼藉。一个脸上带疤的打手冲得最猛,砂锅大的拳头裹着恶风,直捣林夜面门!
劲风扑面,带着汗臭和杀意。
林夜没动。就在那拳头即将砸碎他鼻梁骨的瞬间——
“嘎吱——嘎吱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铁门被强行扭曲开启的金属摩擦声,尖锐地刺破了灵堂的喧嚣!
那扇紧闭的、通往焚尸间的厚重铁门,毫无征兆地,自己向内缓缓打开了!一股远超灵堂百倍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焦臭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腐朽气息,如同实质的粘稠黑雾,猛地从门缝里汹涌喷出!
扑向林夜的打手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凶狠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和一丝本能的恐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扇洞开的、仿佛直通地狱的门吸引了过去。
灵堂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丧灯烛火在阴风中疯狂摇曳的噼啪声。
炉膛深处,只有焚尸炉内部残余的、暗红色的余烬光芒,勾勒出一个巨大、扭曲、令人心悸的轮廓。那是一个人形,或者说,曾经是。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只焦黑的手,从炉膛深处那片粘稠的黑暗里,极其缓慢地伸了出来。那只手仿佛被烈火烧灼过又被强行冷却定型,皮肤龟裂翻卷,露出底下同样焦黑的筋肉骨头,五指蜷曲如鬼爪。
更恐怖的是,那只焦黑的手爪中,死死攥着一张颜色惨白、边缘却透着诡异血色的纸条!
赵奎和他手下的打手们,如同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僵硬,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动。他们脸上的凶悍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对未知恐怖时的呆滞与空白。带疤打手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像一尊滑稽的石雕,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唯有林夜。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那只从地狱伸出的手,也没闻到那令人窒息的恶臭。他的目光,穿透了粘稠的黑暗,精准地落在那张被焦黑手指攥着的纸条上。一股冰冷、死寂、却又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顺着他的视线,轰然涌入他的脑海!
无数模糊的、扭曲的、承载着无尽痛苦与怨毒的碎片画面在意识深处炸开:剥皮小刀的寒光、被活生生剥离皮肤时凄厉到非人的惨叫、一张张在痛苦中扭曲变形、最终凝固成永恒绝望的人脸……最终,这些混乱疯狂的景象强行凝结,化作三行冰冷的、闪烁着幽绿磷火的古篆字迹,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野”之中:
【冥烛图鉴·初启】
焚诡尸,夺其技,燃烬化烛,照见幽冥。
当前收录:丙子九十七·画皮匠。**
死因:生剥人皮一百零八张,自身亦遭剥皮反噬。
残魂状态:极度怨毒,沉沦苦狱。
可夺其技:【画皮·百相】(残)
冰冷的文字如同活物,在他意识中流淌。一种与这焚尸炉、与眼前这具焦尸、甚至与这方天地间弥漫的阴冷死气建立起的神秘联系,在他体内悄然滋生。仿佛这炉膛里的火焰,只要他一个念头,便能再次燃起!
就在这时,那炉膛深处,焦黑扭曲的“画皮匠”尸体,毫无征兆地,猛地坐了起来!
焦炭般的头颅,缓缓转动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黑洞洞的眼窝“望”向灵堂门口的方向。它那烧融粘连、只剩下一个不规则孔洞的嘴巴,猛地咧开,发出一阵如同钝锯在朽木上反复拉扯的、令人头皮炸裂的刺耳笑声:
“桀桀桀……烧错了……烧错了啊……”
“你烧的……不是债主……”
焦尸抬起那只攥着纸条的焦黑手爪,直直地指向被吓傻的赵奎,笑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怨毒和嘲弄:
“烧了他……才是……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粘稠、冰冷、带着强烈诅咒意味的阴风,猛地从焚尸炉内呼啸而出,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扑向赵奎!灰烬扑在他脸上,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毛孔,他“嗷”地一声怪叫,连滚带爬地后退,撞翻了另一个打手。
林夜动了。
他终于抬起手,不是去挡什么,而是无比自然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伸向了那只焦黑手爪中攥着的惨白纸条。他的指尖,在触及纸条的刹那,仿佛有微不可察的幽绿火星一闪而逝。
纸条入手,冰冷滑腻,像浸透了尸油。
焚尸炉内,那具焦黑的画皮匠尸体,在林夜指尖触碰到纸条的瞬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回炉膛深处,激起一片暗红的火星和更浓郁的焦臭。那只指向赵奎的焦黑手臂,也无力地垂落下来,只是在垂落的过程中,五根焦炭般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林夜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只焦黑手掌上。
在那焦黑蜷曲的五指间,本该有六根指骨的位置,却异常地缺了一根。无名指的位置,只留下一个烧焦的、空荡荡的断口,狰狞地暴露在昏红的炉火微光下,断口边缘的骨茬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泽,仿佛生前曾死死攥着什么东西,硬生生被掰断带走了。
缺了一根无名指……那截断指,在哪里?被谁拿走了?
灵堂里,只剩下赵奎和打手们粗重如风箱的喘息,以及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
林夜捏着那张冰冷的纸条,缓缓抬起头。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吓破了胆的赵奎,扫过地上散发着骚臭的打手,最终,落回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焚尸炉门。
炉膛深处,画皮匠焦黑的残骸在余烬中静卧,缺了一指的手掌,在忽明忽暗的红光映照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指向未知深渊的恐怖路标。
林夜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烧错了?那又如何。
现在,轮到他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