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远古大陆中西部,有一处令众生谈之色变的绝域——天渊,后世更称其为“九幽地狱之门”。
我醒来时,正泡在一片温热的“泥沼”里。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泥沼,是九幽秽土——由无尽腐肉与脓浆凝结而成的、会蠕动的大地。
最先钻进感官的是气味。硫磺的焦臭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鼻腔发麻,更深处是一股腐臭,浓得化不开,像是把千万年的尸骸全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陶罐,发酵出的终极恶臭。我想咳嗽,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滚烫的铅水,顺着喉咙烧进肺里。
痛。
不是刀割火烧的痛,是渗进骨髓的、粘稠的痛。像有无数条小蛇钻进骨头缝里,用尖牙一寸寸啃噬。我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滑腻的、带着弹性的秽土,指缝瞬间被粘稠的脓浆填满,那触感让头皮发麻,像摸到了活物的内脏。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我用尽全力掀开一条缝,痂壳裂开的刺痛顺着眼角爬进太阳穴。眼前是紫黑色的,不是天黑,是毒雾——玄冥魔瘴,像融化的沥青在眼前翻滚,把所有光线都吞了进去。偶尔有微弱的光从瘴气缝隙里漏下来,照亮身边缠绕的东西。
是锁链。
黑色的,比最深的夜还要沉。锁环粗得像孩童的手臂,表面没有丝毫光泽,只有一种能吞噬一切的暗沉。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像细小的蛇在锁链上爬,每动一下,锁链就往我的皮肉里钻得更深。我低头,看见它们勒进手腕、脚踝,甚至锁骨处,链节嵌进骨头里,边缘凝结着紫黑色的血痂,那是我的血,却陌生得像别人的。
“我是谁?”
这三个字挤过喉咙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完全不属于我——可“我”又是谁?
脑子里像被千万根钢针搅过,所有记忆都碎成了齑粉,拼不出半张完整的画面。没有名字,没有过去,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有这片紫黑的瘴气,这具痛得快要散架的身体,还有这些钻进骨血的锁链,是真实的。
我试着挣了一下。
“咔……”
锁链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朽骨在摩擦。随即,一股剧痛从锁链勒住的地方炸开,顺着血管直冲头顶,像是有人握着烧红的铁钳,狠狠捏住了我的神魂。我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那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污血、硫磺和秽土的脓浆,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腐烂的皮。
垂在眼前的头发扫过脸颊,枯涩得像被火烧过的草。我抬手拨开,指尖触到一片粘稠的硬痂,是血,紫黑色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这具身体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里是……哪里?”
我转动眼珠,试图看清周围。瘴气太浓,只能隐约看到远处的渊壁,像巨兽的肋骨插在地上,高耸入云。后来我才知道,这片绝域横亘九百九十九里,宽达三十三里,渊壁最低处也有三千二百丈,最高的地方直插四千丈高空,方圆三千五百里全是赤地,看不到一点活物的痕迹。
空气中除了恶臭,还飘着淡淡的血锈味,那是无数纪元里,亡魂的怨念和不散的战意凝结成的。我往渊口的方向望,隐约能看到一块漆黑的巨碑,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獠牙,碑上刻着八个猩红的字,字迹蜿蜒如蛇,散发着让神魂发颤的气息——后来我才听清别人念那八个字:“生灵止步!擅入者死!”
而渊底中心,就是他们说的“地狱之门”。我当时还没见过,只听到瘴气深处传来隐约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再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道数十丈宽的裂口,黑得能吸走魂魄,没人知道它通向哪里,是九幽黄泉,还是域外魔域。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身下的秽土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不是平时那种缓慢的起伏,是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的剧烈翻滚。我猛地低头,看见紫黑色的脓浆里冒起气泡,腥臭的气味更浓了。
“轰——!”
一声巨响从渊底炸开,像太古神山塌了。我身边的黑色锁链突然绷紧,链节上的符文“唰”地亮起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锁链被一股巨力扯得笔直,我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锁骨处的锁链勒得更深,骨头像是要被生生勒断。
“哐当!”
锁链狠狠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混着铁锈簌簌往下掉,砸在我头上、背上。岩壁被撞出一个大坑,阴煞之气从石缝里涌出来,发出“呜呜”的啸声,像无数冤魂在哭。
“呃啊——!”
不知道是谁在嘶吼,也许是我自己。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带着骨头错位的脆响,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秽土上,瞬间被吞噬。我感觉锁链像毒蛇一样钻进血肉,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轰——!”
第二声轰鸣更沉,锁链上的符文亮得快要炸开,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我被拽得在秽土上拖行了数丈,后背磨过尖锐的石棱,皮肉翻开,血混着脓浆糊了一片。
“哐当!”
这次撞击带着金属快要断裂的哀鸣。锁链末端深深嵌进岩壁,整块岩壁都在颤抖,半壁焦黑的石头“哗啦啦”往下塌,差点把我埋在下面。
“呃啊——!”
嘶吼变得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锁链摩擦着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渊底荡出回音,一圈圈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震得耳膜生疼。
“轰——!”
最后一声轰鸣闷得像堵在胸腔里的惊雷。锁链突然松弛下来,部分链节“咔嚓”一声崩碎,带着残响坠入更深的黑暗。我瘫在秽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骨头缝里全是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渊底的咆哮、锁链的撞击、阴煞的啸声,突然全停了。罡风不刮了,魔瘴不翻了,连身下秽土的蠕动都慢了下来。死寂,像一张巨大的黑布,把整个天渊罩了起来。
只有我还在喘气,还有身上的锁链偶尔发出轻微的震颤,像垂死的心跳。
痛还在,像跗骨之蛆。但这时,另一种东西慢慢冒了出来——求生的本能。
我不想死在这里。
哪怕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也不想烂在这片秽土里,被锁链捆着,变成那些腐烂气息的一部分。
我开始挣扎。
每动一下,都像把自己扔进磨盘里碾。锁链拖着我的四肢,在秽土上刮出“噗嗤”的声响,带起一串串脓浆和碎肉。胳膊上的筋像被扯断了,疼得我眼前发黑;腿骨在呻吟,像是下一秒就要裂开。我咬着牙,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低吼,一点点往上方挪——那里有岩石,我能感觉到,离得不远,就在瘴气稍微淡一点的地方。
时间失去了意义。我只知道往上,往上。手指磨破了,露出骨头,碰到秽土时疼得抽搐,但我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片能吞掉活人的“大地”。
不知爬了多久,指尖突然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凉的,粗粝的,是岩石!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抠住石缝。指甲盖翻了起来,血顺着指缝流进石头里,但我感觉不到疼了。一股力气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我猛地一撑,上半身终于离开了秽土,翻滚着撞在冰冷的岩石上。
“嗬……嗬……”
我趴在岩石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里还是有硫磺味,还是呛人,但没有了那股腐臭,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岩石被魔气染成了暗红色,冰冷的触感透过破烂的衣衫渗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抬起头,拨开脸上的白发。头发枯得像草,沾满了紫黑的血块,一扯就掉。我看着自己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处全是伤口,血和脓混在一起,丑陋得吓人。
休息了一会儿,我拖着锁链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锁链在岩石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身后,那片紫黑的魔瘴还在缓缓涌动,像一头蹲在原地的巨兽,盯着我的背影。
没走多远,我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我忘了呼吸。
密密麻麻的尸体,铺在怪石嶙峋的地上。
不是普通的尸体。那些骸骨有的断了手臂,有的只剩半边躯干,甚至有头颅孤零零嵌在石缝里,但每一块骨头都泛着玉石般的光泽,还隐隐透着光晕。显然,他们生前都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能在天渊里留下不朽尸身的,怎会是凡人?
可现在,他们都成了枯骨,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嘶吼;有的手骨前伸,像是在抓什么。更诡异的是,那些骸骨周围,缠绕着淡淡的黑气,像是没散的魂魄,正对着我无声地咆哮。
我看着它们,突然笑了。
笑得喉咙发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死了也好。
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有。在这里死了,和烂在秽土里,又有什么区别?
我迈开腿,朝着那些骸骨走过去。它们的黑气更浓了,有的骸骨甚至动了起来,断了的腿骨在地上蹭着,朝我“走”来。
“来吧。”我张开双臂,闭上眼,“让我也变成你们这样,挺好的。”
黑气涌到了眼前,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能感觉到它们往我的骨头里钻,像是要把我的魂魄扯出来。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
不是冷,不是痛,是纯粹的、能压垮神魂的恐惧。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背后的虚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两团猩红火焰猛地亮起。那不是火,是眼睛——比渊底最深的黑暗还要沉的巨眼,瞳仁里跳动着能烧穿灵魂的光。
“咚……咚……”
是我的心跳?还是那巨眼在呼吸?
那些涌到我面前的黑气,像见了猫的老鼠,瞬间僵住。然后,“噗通”一声,所有骸骨都趴了下去,玉石般的骨头在颤抖,连最凶的那具只剩头颅的骸骨,也死死贴着地面,像是在叩拜。
紧接着,巨眼消失了。
原地出现了一扇门。
那门藏在黑雾里,看不清样子,只能看到轮廓,古老得像是从开天辟地时就存在。门上刻着无数花纹,扭曲着,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诅咒什么。
“咯吱——”
门开了一条缝。
就一条缝,却像有个黑洞在里面。一股吸力猛地爆发出来,比渊底的“地狱之门”还要强,带着能撕碎一切的力量。
那些趴在地上的骸骨,连同它们周围的黑气,像被狂风卷着的落叶,“呼”地一下全被吸了进去。甚至连地上的碎石、尘土,都被卷得干干净净。
“轰隆!”
门关上了。
快得像从没出现过。
黑雾散了,巨眼没了,门也没了。
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岩石地,连一丝黑气都没留下。
我站在原地,懵了。
脑子里比刚醒来时还要空。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头看了看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拖着锁链,我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锁链在岩石上刮出“哗啦”声,单调得像在倒计时。
力气一点点流失,眼皮越来越重。瘴气又浓了起来,紫黑色的,缠着我的脚腕,像要把我拉回去。
我晃了晃,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
地平线尽头,一片扭曲的黑影刺破瘴气,像无数巨兽的獠牙攒在一起,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那影子很大,大得能遮住半个天空,隔着老远,我都能感觉到它身上传来的、和锁链相似的气息——冰冷,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天渊城……”
然后,眼前一黑,我栽倒在岩石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锁链还在微微震颤,像在回应远方城墙上,那骤然响起的、紧张的号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