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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唐时期,德宗年间洪渠死伤无数。汉中水运商花家有两宝,一是三代水商实践总结而成的水利策论《水造法》,二是悍女花如山。她不论黑白一心求财,既疯狂又精明,花家船行也因她做主商脉而以‘行船快,保货全’名声在外称霸码头。花父病重,临终前却把所有基业都给了只写文章毫无营商经验的兄长,花如山为拿回家业只得托举兄长以商入仕,将《水造法》发扬光大,完成祖辈八水五渠佑长安的遗愿。花如山果断拆分家业,携花若谷前往高官权贵林立的长安。彪悍如她是否可以在弱肉强食的权谋算计中伺机翻盘,顺利登顶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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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元年正月丙寅,唐德宗大赦天下的诏书刚过子午道,梁州漕运码头便漂满浸了酥酒的赦罪牒。汉江之上百艘商船吃水三尺,载满因新圣登基赦罪的刑徒,重获自由的人着急返乡,连争带抢挤进船舱,没精力讨还船价,一时之间汉江商船一票难求。
“天子红利,好买卖,可惜。”岸上的女子一身素白孝衣,清淡的妆容却压不住她光耀射人的浓颜,她长得太有攻击性,一双凌厉鹰眼分明含着泪,不怒自威的厉色却更甚,以至于一百二十艘停在码头挂着“花”字商船上的百名船员都在静等她发话,不敢擅自动作。
女子望着江面上红火的迎来送往,咬了咬牙,抬腕挥手:“挂幡!”
百匹白布层层垂吊于花家商船的桅杆之上,甚是震撼。
花家治丧,停船七日。
往日的花家宅邸廊腰缦回似园林葱郁,可如今那红金绿黄全被白幡遮了个严严实实,通往各处都像裹在蚕茧里,见不得光,透不过气,压抑得可怕。
正居内外围满了已经穿上孝服的人,暮气苍苍的花丛策透窗凝视满眼浑白,这是早早准备好了送他上黄泉,还让他亲眼见证自己的身后事啊,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主意,他转头看向床边跪着的泣不成声的儿子花若谷,喉咙里咕哝:“山儿……盼不得我好……谷儿,你妹妹不会……卷了钱,跑了吧……”
花丛策口中的,正是为商船挂幡的女子,花家嫡女,花如山。
花家人丁不旺,花丛策两房妻妾却只得两男一女,嫡出的长子花若谷年及弱冠,嫡女花如山刚过二九年华,庶出的两子一个早夭,一个才值垂髫之年,严格来说自小跟着他长大的只有这两个正妻所生的一儿一女。
花家先祖贞观年间跟随因“商而优则仕”享誉天下的巨贾裴明礼做事,眼见他由一介收售破铜烂铁的“破烂王”发迹,平步青云至太常卿,摆脱“贱民贱业”获得身为从商者从未有过的体面,花家先祖从此便将入仕为官作为家族最大志向,代代积攒,帮困助善,世代走着义商路为后世实现宏志铺路。到了花丛策这一代,花家已是雄霸梁州水路各业的大商,他建庙、修桥、施粥、纳贡,和先祖一样,边找机会纳捐求荐边培养后继之人。
既是嫡出,又是长子,花若谷自咿呀学语便被父亲亲自授学,养得他小小年纪稳重老成,上精策论下通典籍,不熟悉的人都以为满腹经纶的花若谷出自哪个士族大户,这让壮志未酬的花丛策在长子身上看到了实现祖宗遗志的希望,将两代水商实践总结而成的水利策论《水造法》交给花若谷,希望他继续完成这部工造巨著,上长安,献书求功名。
在花丛策的筹谋里,花若谷的入仕之路既要财力托举,又不能沾染士族鄙视的铜臭气,他早早挑中妾室所生的第二子主修经商之道,培养他作为花若谷未来的臂助,然而那孩子十二岁竟意外夭折,家里当时只剩十岁的女儿花如山能继续计划,好在花如山悟性高,两天便能熟背珠算口诀,半年不到,算盘珠子竟扒拉的比在账房跟了两年的学徒更快更准,花丛策惊喜,丢了女儿的女红用具,将她带上商船。
本是无人可用的无奈之举,花如山却在船道不乏打杀的环境下显露出既精于算计又善争好抢的本性,及笄之年便以狠辣闻名水路,在汉江水运线中开出了数条只有花家船队敢走的运路。
花丛策一心扑在教授花若谷家国大义上,等他回过头关注花如山时她已经成了个好勇斗狠的冷面人,花丛策担心女儿做事不留情面有损花家义商的声誉,想收回给她的授权,然而天不遂人愿,《水造法》即将完成的前两年他突发急症一病不起,全家老小只能倚靠花如山。花丛测只好以家业承继为条件严苛规矩,要求花如山谨守“善勤幼弱四不抢”的祖训,强迫她收敛心性。
众所周知花丛策卧床的两年花家因为有花如山坐镇才能荣光不坠,但也正因为此,花如山十八了也没人上门提亲,这也怪不得外人,自傲霸道的花如山自诩是家族的“功臣砥柱”,家中人也都将深谙商道的她当成未来既定的守家人,看到她像见了母豹,谁也不敢多言语。
此时听到父亲弥留中的问话,花若谷一时难分他是糊涂玩笑还是真担心妹妹能做出卷跑家产的惊人之举,忙让他放心:“今日天子下诏,码头纷乱,阿妹前去应急,就回来了,您等等,再多等等。”
花丛策凝视浑身麻衣也难掩书卷气的长子,疼惜他温和正经的善良,不像他妹妹,强悍自负,不甘人后。
花丛策在被褥中的手攥了攥怀中筹措许久的两把钥匙,含住最后一口气等花如山回家。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外面刚才还能听到零星的窃窃私语突然收了声,满院人个个噤若寒蝉。
“我卷得了钱卷不了船,下金蛋的鸡不卷走,蛋才够活几日?”
一声洪亮的怨怼,脚步随之慢了下来,花如山进门便挤开花若谷,自己双手拽住父亲,她仰着脑袋,脸上一副刚硬之态,离得近的人才能看清她是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花如山不不会哭,自她及笄之年那件恶名满汉江的凶案发生后,梁州人都知道,花如山不会哭。
稳定了情绪,花如山像往常没大没小般道:“阿爷背地嚼舌根不悄声些,门外都能听见你污蔑我,你别倒打一耙,怎么成了我见不得你好?是你教我万事想在前面,是你让我从商首当心硬如铁,是你怕花家人丁稀疏你落不得善终……女儿了解阿爷亲力亲为惯了,这最后一程不亲眼看看定不能放心。”
突然一滴泪滴落在花丛策手背,花如山自己也怔了怔,她进房前预设了无数生离死别的场面,以为自己能轻松应对,可真在生死面前,悲伤难以自抑,她语气软下来:“人丁不旺又如何,只要女儿在,阿爷定得善终。”
哀伤自花如山眼底流出,忠诚的语气也情真意切,然而花丛策却扭头深深看向被撞到一旁的花若谷,随即从枕下颤巍巍摸出一把钥匙交到他手里,叮嘱:“银库、地契交与你,做你打点之用,待……得偿所愿,再,再交给山儿。”
花若谷满脸诧异地看向妹妹,家中账目向来是父亲和妹妹打理,突然现银全交给他,妹妹岂不翻天?
果然,花如山泪眼之下的悲气转而成了惊讶愠怒,脸色更难看了。
花丛策不等她发作,兀自从怀中掏出另一把钥匙,他没像刚才那样立即把钥匙交给花如山,而是突然扣住她的手腕,灰黑的脸上现出厉色,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立誓!善勤者不抢,幼弱者不截,灾年粮不囤,孤寡债不逼,不可……不可于灾年争粟……”
父亲突如其来的严厉让花如山措手不及,父亲对她从未像对兄长那么温和过,可也一直纵容她的横冲直闯,他们是父女,也是汉江水道上最默契的合作者,两年来父亲许诺会将花家家业全部交给她,怎么好端端的失信,把财库分成两份,难道父亲从未放心过她?那这些年的父慈女孝算什么!
花如山惊怒参半。
吱呀……
镶金楠木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花丛策身子沉了,向外倒着气,回光返照已过,他的大限到了,却强睁双眼紧紧盯着花如山。
花如山顾不得许多,跪起身来指天发誓:“女儿听阿爷的话,为商仁义,秉持‘善勤幼弱四不抢’的祖训。”见花丛策还没是不能瞑目,忙又补上一句,“女儿甘愿做阿兄臂助,举全部财力托举阿兄入仕为官,为花家改换门庭!若有违背,女儿立刻下去找阿爷!”
“呵呵……呵……”花丛策气息奄奄,却面露满意之色。
钥匙终于滑落在花如山的手掌中,她松了口气,抬手看匙柄上光洁清亮的云纹,和花若谷那把带着绿绣的不同,这把云纹钥匙是经过父亲一次又一次盘算,一遍又一遍磋磨过的,承载着的正是她刚才口中能下金蛋的鸡——花家商船以及汉江沿岸所有的生意往来。
钱、业分离,钱不是钱,是逼迫;业不是业,是枷锁。花如山心中火海沸腾,暗暗咬牙,捋不清激烈的情绪是因为不甘、背刺、悲哀,抑或其他更多不清不楚的繁乱。
江风卷着药渣味撞开轩窗,十二连盏铜灯映得花丛策面如金纸,最后冲花若谷抬了抬指尖,顺着方向望向案几,那里放着卷起半卷的《水造法》。
花若谷当即举书叩头,对父承诺:“儿子定竭尽全力承继祖宗抱负,终有一天脱去贱皮,踏上含元殿的玉墀。”
铜炉里最后一粒醒神香爆裂,烛火飘摇熄灭,花丛策的眼皮缓缓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