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三分,Z国乃至全球,所有广播终端同时响起倒计时提示,所有人屏住呼吸,只为那艘承载着战略核心的空天母舰降落。
伊祁忆睁开眼,刺目的白炽灯光从天花板泻下,亮得像解剖台。他下意识抬手遮住光源,骨节处浮出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皮肤泛白,指尖轻微颤抖。
他躺在一间通体洁白的实验舱内,空气中混杂着碘伏、酒精和一丝金属的清冷气味,像一间永远不会沾染人气的冷冻箱。墙壁上的灭菌灯微弱闪烁,提醒着这不是一个“人”该长久停留的地方。
“醒了?”窗边传来一声不急不缓的问候,声音略哑。
李博士站在落地窗前,身影被晨光拉得修长又孤独。他始终面朝窗外,不看床上的少年。
“嗯。”
“感觉怎么样?还有不适吗?”
“没有了,博士。”
伊祁忆声音平稳,仿佛在回答与他无关的事情。他的眼神空洞,像一汪被冻住的水。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实验、观察、记录,像一块活的素材被摆上显微镜下反复剖析。
他被编号为“C组第814号被试”——C-814。
实验的官方名称是:“高适应性个体异能激发项目”。听起来像某种科学突破,但他知道,自己只是换取金钱的一件工具。
“明天最后一次了。”李博士语气淡淡,“你就自由了。”
伊祁忆没有回答。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感觉像是从水泥里挣脱出来。肌肉因药物副作用而僵硬发麻,胸腔中一阵紧缩。
“自由?”
他苦笑。自由对他来说,不是去外面的世界,而是给娜娜一个完整疗程的药。
三个月前,他抱着妹妹伊祁娜娜,在市立医院急诊室外坐了一整夜。她昏睡在他怀里,小脸苍白,呼吸微弱。
医生的诊断冷静而残酷——“神经元异常萎缩,意识功能障碍,需长期药物维持。”
“如果没有医保,三十万的起步治疗费用,你们需要尽早筹措。”医生的手指在处方单上轻轻一点,如同落下一道判决。
三十万。
对一个没有父母、年满十八还在读高中的少年而言,这无异于天堑。他没有哭,也没声张,只是抱着妹妹离开。
那天夜晚,他刷到一条政府发布的推送:【公开招募18岁以下健康青少年,参与异能激发型药物人体实验,单次补偿50000元。】
他没有犹豫。
娜娜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每次吃药时哥哥都笑得很温柔。
这个时代,活着不难,难的是体面地活着。
地铁上,伊祁忆拉起卫衣帽子,缩在车厢角落,闭着眼假寐。
地铁广播播放着今日新闻:“Class-2虫巢已在Z市外围出现扩张迹象,预计将触发A级边界防卫机制,请居民保持冷静……”
他没有睁眼。病毒级的恐慌、人类异能的突发觉醒,这些他都看得够多了。人类社会崩坏的速度从不是线性的。
他所在的学校是EIRS直属贵族院校,全国异能人才最高密度之地。李博士替他安排的一切都无可挑剔,可对他而言,那不过是另一个观察舱。
“伊祁忆!”
熟悉的声音从人流中钻出来,清脆得像一颗撞在玻璃上的果核。
文伊冉穿着学院定制制服,从一辆豪车跳下,快步追上来:“你又装听不见是不是?昨晚物理作业写了没?给我抄一下!”
伊祁忆抬头看她,点了点头,神情无波。
她却像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叽叽喳喳:“我昨晚抽卡抽到UR了!可惜不是限定款……你都不玩游戏吗?你真是太无趣了。”
他不回应,她也不恼。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穿过长廊,走进教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桌面,目光落在操场上,神情恍惚。
李博士今天早上还问他:“还能撑多久?”
他没回答。
如果他说“撑不住了”,也许会像那些编号C-810、C-792的实验体一样,被系统“自然淘汰”。
但娜娜的最后一个疗程的钱,还没到账。他不能停。
“伊祁忆,你作业呢?”
花依依抱着一摞作业本走来,黑发柔顺地垂在肩上,声音轻柔。
他还没说话,文伊冉已经抢答:“他写了写了,别催,写完了我先抄!”
花依依微皱眉,顺着伊祁忆的视线看向窗外——一只狗正在追一只蝴蝶,扑了三次都没碰到翅膀。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
“昨晚去哪了?”文伊冉突然凑近他,眼神调皮,“我听说你放学后一个人去了旧区,不会是想见我没见着,伤心了吧?”
花依依顿时脸一沉。
伊祁忆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文伊冉咧嘴笑着,嘟嘴把作业塞给花依依:“快拿走吧,小班长。”
花依依一步三回头。
上课铃响。
一名身穿黑色长风衣的新异能教师走上讲台,目光凌厉,声音如铁。
“今天进行实战异能测试。不合格者——滚去F班。”
他扫视全场,“无论你家后台多硬,我这里不收废物。”
全班安静下来,学生们神情复杂地侧头看向后排的伊祁忆。
“测试对象:Class-0实验虫体——‘败虫蚁’。限时一分钟击杀。超时者淘汰。”
训练场,学生们站成两列,轮流出列。
花依依出场——2秒。文伊冉——1秒。皆优。
最后,轮到伊祁忆。
异能教师走到他面前,皱眉冷笑:“你是谁?哪家的公子?红毛也不剪,真把这当选秀了?”
话未说完,花依依轻轻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男人神情微变,干咳一声:“……测验去。成绩自负。”
伊祁忆走进测试舱。那一刻,全场寂静,所有人屏息看向他。
文伊冉轻声问:“你真的行吗?”
他平静应道:“放心。”
他赤手站在虫体面前,眼神漠然。
10秒……30秒……50秒……
败虫蚁没有死,也没有攻击。
它缓缓退回培养皿,像是臣服。
整个训练场,死一般安静。“……这是什么?”老师低声。
“他太弱了,连模拟虫都懒得杀他,哈哈哈哈。”有学生笑出声。
“F班。”老师冷声下令。
众人哗然。
“连Class-0虫都搞不定,A班留他干嘛?给李博士面子还不够?”
文伊冉气得脸涨红:“这破老师……”
花依依低声道:“……他是我哥。EIRS-R4。”
全场哗然。
——维度观察者。
全国不过百人的存在。
F班教室。
灯光昏黄,角落阴影沉沉。桌椅残旧,气味刺鼻。
“哟,新来的?A班下来的啊,怎么,后台倒了?”
伊祁忆坐在角落,闭目不语。没人知道他刚从实验室回来。
明天,是最后一轮试药。
那笔钱到账后——娜娜就能开始完整治疗了。
他卷起袖子,望着手腕的编号:
C-814。
这一串编号,是命运的印记,是救赎,亦是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