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孟洁）
（情绪色：冷蓝→青灰）
【1】
凌晨五点二十，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城市的霓虹还没熄。
我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美式咖啡，赤脚站在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前，茫然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我的脚下有一条木地板的拼接缝——这里曾是陆麟花了一晚上时间才对齐的缝。
他说，木地板的缝隙如果不对，以后绝对会开裂。
不过，现在，缝隙没裂，我们却裂了。
【2】
我蹲下身，把杯口对准地板。
冷透了的咖啡液缓慢地渗进胡桃木的纹理里，像极了这荒诞的人间。
“闪拍APP，0元起拍，附赠全套家具。”
我点击发布，再把手机反扣在地，屏幕朝下。
我害怕看见第一行弹幕。
我怕它说：
“姐姐，别闹。”
【3】
十分钟，系统提示音连响三次。
“您的房源已被收藏 217次。”
“您的房源已被分享 98次。”
“您的房源已登顶今日热搜榜第 47位。”
我重新拿起手机，指腹在“保留价”一栏悬停。
平台规则冷冰冰地提示：
“个人自愿拍卖可设置保留价，最低 1元。”
我输了 1，又把前台显示改为 0。
我想要让所有人都能点进来，又永远猜不到我的底线。
【4】
浴室的镜子里，我穿着陆麟留下的白衬衫，上面还有他留下的味道。
去年冬天，我们在这里刷墙，他用滚筒刷蘸着乳胶漆，像给我们的未来上妆。
我笑着躲，撞到镜子，边缘割开皮肤，血滴在白色瓷砖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
他在为我贴创可贴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我那时以为，那是心疼。
后来才懂，其实，抖的是不耐烦。
【5】
我回到客厅，把录音笔塞进墙洞。
墙洞是我昨晚拿锤子新凿的，位置刚好对着沙发。
录音笔红灯亮了一下，像在眨眼。
我对它说：
“你好，我叫孟洁。今天是我的房子最后一次呼吸。”
说完，我把踢脚线重新摁回去，表面看不出一点痕迹。
陆麟教过我，收口一定要做好。
【6】
七点一刻，门铃响。
猫眼外是闪拍平台的摄影师，寸头，背包，工牌上写着“许平”。
他举起相机，对准猫眼咔嚓一声。
我拉开门，他愣了半秒，笑得像发现新道具：
“孟小姐？您本人可比照片漂亮。”
我侧身让他进来，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显影液的味道。
他一眼就看见地板上的咖啡渍，立刻蹲下去拍特写。
“这是……行为艺术？”
我的情绪不高，没回答，只是随手递给他一次性鞋套。
他接过来，却故意没穿，鞋底直接踩进咖啡液的痕迹里。
咔嚓。
一张照片，一个脚印。
【7】
卧室里，我拉开衣柜。
婚纱还挂在防尘罩里，裙摆上的珍珠闪亮如新。
许平站在门口，镜头对准我。
“介意吗？”
我摇头，把婚纱连同防尘罩一起塞进行李箱。
他问：“起拍价真的 0元？”
我反问：“有人会愿意为我付 0元吗？”
他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我愿意。”他说。
我垂下眼，没有继续交流的兴趣。
【8】
送走许平，我回到浴室。
药柜第三层，右佐匹克隆整整齐齐码着三盒。
我拆开一盒，倒出一片放在掌心。
白色的小圆片，像一颗被削掉棱角的月亮。
我把它举到灯下，看光线穿过半透明的边缘。
然后，我松开手。
药片滚进下水口，发出清脆的“咚”。
【9】
手机震动，一条私信跳出。
匿名 ID“L”发来转账截图：13140元。
备注栏只有两个字：
“勿拍。”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去年七夕。
陆麟用 13140块订了这间 LOFT的软装。
他说，一生一世，都住在这里。
现在，他用同样的数字，让我别闹。
我把转账退回，回复：
“晚了，已经上架。”
【10】
中午十二点，平台推送：
“您的房源已突破 10万次围观。”
我煮了一碗牛肉泡面，坐在吧台吃。
吧台上还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吃完记得补钙。”
字迹是陆麟的，蓝色中性笔，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扬。
我拿起笔，在背面写：
“吃完记得超度我。”
然后，把便利贴贴回原位。
【11】
下午两点，门铃再次响起。
猫眼外是邻居大妈，手里拎着一把葱，递给我。
邻居大妈很热心，经常会送我一些小菜什么的。
“姑娘，楼下记者说你卖房子？真的假的？”
我接过葱，顺手插在花瓶里。
大妈八卦地探头往屋里看：“装修那么好，可惜了。”
我笑：“不可惜，有人替我住。”
她压低声音：“听说……凶宅？”
我向她眨眨眼：“凶的不是宅，是人。”
【12】
傍晚六点，夕阳把客厅涂成血红色。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手机倒计时：23:59:47——距离拍卖结束还有 7天。
屏幕突然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用户 L发起线下看样申请，是否同意？”
我点开他的资料，头像是一片空白。
IP属地：同城。
距离我 3.7公里。
我按下“同意”，然后把手机反扣在地。
屏幕朝下，像一张不敢翻开的塔罗牌。
【13】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严。
楼下，有辆车打着双闪，停了十分钟，又开走。
车灯扫过天花板，像一颗迟到的流星。
我对着流星许愿：
“让出价最高的人，永远收不到货。”
流星没有回答，只是灭了。
【14】
凌晨两点，我打开行李箱，把婚纱抖落出来。
裙摆上的珍珠一颗颗脱落，滚进地板缝隙。
我趴在地上，用手机光照它们。
它们像散落的标点，却拼不出一句完整的遗言。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可能是上火的原因，我的牙龈出血了，牙齿上沾了一点红。
【15】
拍卖页面刷新。
最新出价：131400元。
出价人：L。
备注：
“我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麻。
楼下，门铃响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猫眼，而是直接拉开了门。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遮住半张脸。
手里拎着一个快递盒。
盒子上写着：
“收件人：孟洁
请勿拆封”
他抬起头，声音低而轻：
“我来取货。”
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