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永历894年,西石州,富安县。
初秋的晨光漫过斑驳的城墙,洒落在城外那片歪斜的棚户上,一只乌鸦扑棱着掠过,惊醒蜷缩在污水沟边的乞丐。
沈醉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粗布白役小衣,亦步亦趋跟着前头老张叔,目光随着对方腰牌上下而起伏,上有‘富安县壮班’的刻字。
老张叔取下毡帽,在巷口站定,忽扇着热气腾腾的脑袋。
“今儿你第一天当值,脑袋还疼不?”
“不碍事的,老张叔,今天您可得多教我。”沈醉摇头。
“废话,干嘛来的。”老张叔笑骂一声,把毡帽扣在头上:“内贵外贱,咱壮班呀,只能巡外城。
脚下这是外城水火坊,三教九流聚集,青楼妓院扎堆,横二竖三,五条巷道,油水不多...
...这是太平坊,小贩聚集,油水在外坊排前三。”
上午,沈醉跟着老张叔,两个半时辰,把五个外城坊区逛了个遍。
临近中午,二人找了个面摊,老张叔两口大葱一口面,看沈醉拿炭笔在竹纸上写写画画,摇头感叹:“你这可比我家那混小子强多了,怪不得沈哥冒险...咳咳。”
沈醉笑笑不接话,粗糙竹纸上,记载了老张叔半辈子对外城五坊心得,以及内城五坊的听闻。
须山水坊,紧挨须山,物产丰富,油水较大,但势力多。
百工坊,供应整个外城的手工,油水大,势力复杂,
平阳坊,五坊中人口最多,沈醉住这里,交通便利。
内城的锦绣坊,金玉坊,公侯坊则住着有钱或有权的老爷们。
万通货市,富安最大的交易坊,号称无物不卖。
县衙一分为二,内城宣化坊是主衙,县尊坐镇,负责处理老爷们的案件,以及科举,赋税政务。
外城县衙在五坊之外,紧挨城门,由县丞打理,专管市井。
......
在摊主的小心翼翼中,二人离了饭摊,老张叔剔着牙忽然朝内城方向淬了一口:“别看咱在小贩面前神气,却还不如内城一条狗,狗,起码还能进内城晃悠。”
“我跟你爹,蹉跎半生才得白役身,临了熬到衙役,你不一样,月底过了考核,起步就是我们终点,到时娶个内城婆娘,兴许能跳出这贱籍。”
沈醉知道老张叔图个嘴上快活,笑了笑没接话,内城人怎会看上一个贱籍白役,至于脱籍?谈何容易。
大永把人归为:农,匠,商,兵,贱,奴六类。
衙役大于佃户,渔民,矿夫,义庄,夜香郎这些贱户,又比兵籍稍逊,属下三籍,子女不被允参加科举。
至于传说中的上三籍,也只是听说。
除非入了武道,可这又谈何容易。
大永太祖皇帝以武入道最后建国,对于功法的看管称得上严苛,想成为武者,只有三个路径,出身皇室,出身大家族,拜入宗门。
大永与宗门共治天下,帮派作为大体量宗门的载体,武馆作为宗门筛选的前庭。
地方势力逐渐演变为,朝廷,帮派,武馆三家共掌一地的情况。
就像现在的富安县,就有一衙二门三帮四行的说法。
不过,等除正成了正式衙役,再找个武馆拜师,靠着金手指,也未尝不行!
沈醉心意一动,一道光幕在脑海中显化:
【宿主:沈醉】
【境界:无】
【功法:无】
【属性值:35%】
这是他前世玩传奇的一个脚本,属性值可以看做是破译的进度。
只要属性值达到临界点100%,自身也达到突破边缘,就可以提升当前境界或功法等级,无视瓶颈。
老张头看沈醉沉默不语,还以为自己给的压力太大,腰间朴刀轻顶沈醉后背岔开话题:“考核过了,想去衙门哪个地当差?”
沈醉扭头:“还能选?”
老张叔摇了摇头:“除非有银子,不过到时也会象征性问询你的意向,这个我得先给你交代声,省的你答错话。
大老爷知县,也称县尊,咱们接触不到,二老爷县丞,整个外城他说了算。
六房书吏,即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都是主薄老爷所辖,称为三老爷。
站堂行刑的皂班,缉捕的快班,以及巡街押运的壮班,还有仵作,狱卒,门子,长随,这三班四役,四个班头则归典史老爷管,是四老爷。”
一路上,老张叔的嘴就没停过,沈醉对于这座城的认知也在慢慢补全。
像什么师爷多心黑,县丞住大屋,巡检不回城等等,虽能调侃,却都是能捏自己的存在。
......
壮班巡街是三队轮,早上到中午一队,中午到傍晚一队,傍晚到亥时一队,再之后的宵禁,便交由快班。
“平日巡街是两个壮班为一队,有白役时带白役,一队一坊分开巡,我今天主要带你熟悉坊...”
老张头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不远处传出一阵嘈杂。
只见一群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三五成群,吊儿郎当的晃荡在小贩摊位旁。
为首的疤脸汉子随手摘下毡帽,往前面一伸,便有推着炊饼的老汉,立马哆嗦着摸出五枚铜钱,恭恭敬敬的放进帽兜里。
身后几人也有模有样,帽子伸到跟前的小贩也如先前的炊饼老汉一般动作。
“老张叔,这块不是咱们在巡街吗?怎么还...”
“这是税!”老张头见怪不怪。
“他们不是交过市税了吗?”沈醉指着炊饼老汉小车上的‘税签’。
所谓税签,就是一根细竹签,顶端系着布条,布条上拓着县衙火印,凡是交过市税的,都有这根签子。
“朝廷的税,不是漕帮的税...”
“哟,老张也带新人了?”注意到这边情况,为首的疤脸汉子朝老张叔拱手,目光一撇沈醉的白役小衣。
“刀疤,我侄子,亲的!”老张头笑吟吟靠沈醉往前拉了把。
刀疤脸一愣,对沈醉点头,从帽中掏出一把朝沈醉递过去:“哥几个请吃酒。”
沈醉看了刀疤一眼,老张头笑眯眯接过:“那老张我就替侄子谢疤哥了。”
刀疤脸呵呵一笑,浑不在意一挥手,拿着毡帽继续收钱。
“漕帮,大永境内要想在水上走货,都得他们点头,刀疤这支不起眼,在富安连三帮都挤不进,但却实打实能跟漕帮搭上线。”
“刀疤靠着一股狠劲得赏识,前不久被赐一门功法,练入门后,怕不会再把我这糟老头放眼里咯...”老张头把铜钱放进毡帽递到沈醉跟前。
“咱们今天运气不错!”
沈醉沉默片刻,捡出五枚铜钱,攥在手里。
另一边的刀疤看到二人动作,嗤笑着招呼一声,乌泱泱的人群便迅速离去。
“以后这样的事情,你天天...”
老张头正说着,便发现身边沈醉已快步追上那卖炊饼的老汉。
“一个炊饼!”
“官爷,给您!”老头手脚麻溜拿出两个,他看见了远处的老张叔。
“吃不了”沈醉拿一个,五文钱掷在那盖炊饼的白布上。
“官爷光顾小老儿的生意,是恩赐,要不得!”老头搓着皲裂双手,局促不安干笑着。
“今天我张叔喜添侄子,哪有白讨彩头的道理?”沈醉语气强硬,转身离开。
老张头指着去而复返的沈醉:“你呀...跟你爹一个臭脾气”
沈醉一拍额头:“老张叔,您尝尝,这味道不赖...”
“是不赖,那你怎么就买一个?”
“张叔,你说的入门是武道上的称谓吗?”
......
巡逻结束,两人交接后分开,沈醉穿过两个坊区,拐进窄小胡同进入平阳坊,再跨过两个短巷,便来到了自己的家,一排低矮斑驳的土坯房。
出门时的标记还在,沈醉掀开角落的水缸盖子,咕咚咕咚灌水,起身时候,甚至能听到胃袋里面的水声。
从怀中掏出没吃完的炊饼,就着关于三班内容的笔记下咽。
皂班,站堂,行刑,着黑衣,持水火棍,吃完被告吃原告,油水大。
快班,又分为马快,步快,负责缉捕盗贼,俸禄高,约束小,升值快,风险高。
壮班,负责押运,巡街,多辛苦,油水少,胜在安全平稳。
前世高考,那么多志愿自己都能选对,穿越一次,这简单的三个选项,自己怎么会选错呢。
是的,沈醉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切都要从三天前的那场出殡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