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六年,冬,崇仁坊。
裴府。
几个时辰前,京兆尹韩朝宗冒着风险遣心腹来报,御史台已经拟好家主裴旻的罪状,此时已经送往御前,正听候圣裁。
过场走完,要不了多久官差便要上门抄家。
裴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幼小的裴泠呆呆地站在书斋内,眼睛看着前不久王佑丞才赠给父亲的诗:
《赠裴旻(mín)将军》
腰间宝剑七星文,臂上雕弓百战勋。
见说云中擒黠虏,始知天上有将军。
她知道这是夸父亲厉害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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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快开门,是阿郎回来了!”
家主裴旻入府后,家丁们迅速地将府门合上。
“阿郎...”上前的是老管事。
“夫人和泠儿在何处?”裴旻神情焦灼,语速极快。
“禀阿郎,夫人在为小娘子准备细软,小娘子...应是在书斋...”
裴旻来不及再理会家仆,径直朝书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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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儿,酉时会有为父故交送你出长安……”
这是她第一次见父亲说话时语气带着颤抖。
明明一个月前,身为范阳节度使的父亲才在辽西大败奚人。进京献捷时,朱雀大街彩绸十里,万人空巷。
“阿耶……泠儿想留在阿耶和阿娘身边……”
“泠儿!!”父亲第一次对她失态咆哮,眼圈却瞬间通红,
“……阿耶也舍不得你!”
他猛地将女儿揉进怀里,宽阔坚硬的臂膀下,少女听见父亲胸膛里心跳如擂鼓。
母亲卢氏赶来,见到此番父女温情,顿时也泪如雨下,只见她将路引细软等一并塞进老管家怀里,一把接过女儿。
“泠儿……乖……答应娘……”卢氏泪流满面,却强挤出一个笑,哆嗦着将一个粗布包袱塞进女儿手中。
“这些胡饼……路上……饿了要记得吃……啊?”
她知道女儿最不喜这粗粝胡饼,可厨下来不及准备其他了。
“夫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裴旻牙关紧咬,语气无奈。
女孩稚嫩的小手胡乱抹着母亲奔涌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
“泠儿记得,娘……娘不哭……”
“嘭——!”
一声巨响将温情撕裂,裴府门闩倏然崩飞。
府门外火把攒动。
接着,大批甲胄鲜亮、面容冰冷的甲士鱼贯而入。
“大胆!此乃范阳节度使府邸,尔等安敢擅闯!”几名护院刚欲上前阻拦,便被为首的甲士重重一掌掴倒在地,口鼻蹿血。
“御史台奉敕查办谋逆!抗命者,以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滚开!大理寺协同办案,抗命者族诛!”
怒吼、叱骂、哭喊、奔跑……火把的光芒在雕梁画栋上狰狞跳跃。
转眼间,裴府家小已如瑟瑟秋蓬,全数被粗暴地驱赶至二进院冰冷坚硬的石墀(chí)上跪倒。
“逆臣裴旻,勾结契丹,养寇自重!”一道尖厉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京兆府法曹吉温,那令人憎厌的枯瘦黄脸上,两撮老鼠须得意地抖动着。
“满口胡言!我家阿郎几世忠烈,怎会通敌?!”卢氏厉声打断。
“泼妇!掌嘴!”吉温细眼一眯,厉声令下。
一名魁梧武侯上前,“啪”的一声脆响,重重一掌抽在卢氏脸上,鲜血瞬间从妇人嘴角溢出。
“娘!”
“夫人!!”
裴府老小霎时间面如死灰。
“吉温!!”裴旻目眦欲裂,眼底血丝密布,如暴怒的雄狮般挣扎咆哮,
“吉温!所有事冲我来!为难妇人孺子,算什么东西!”
他肌肉虬结的双臂爆发出恐怖的蛮力,压制他的两名甲士竟被他带得踉跄数步,盔甲摩擦铮鸣。
“哼!”吉温冷笑一声,山羊胡子往两边一撇,慢条斯理地踱到裴旻面前。
“裴节帅,怎么?还要喊冤?”
他捻着胡须,振振有词地继续说道:
“你私通契丹之事已是铁证如山!”
“来人,带上来!”
甲士适时押上一个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胡商。
吉温用靴尖踢了踢那人的脸,鄙夷道:“这契丹密使都交代了!是你贪功,与契丹里应外合,以东受降城五万横野将士的性命作赌,换取契丹供出奚人大酋的藏身之地。”
“若非朔方军星夜驰援,圣人的安北都护府都要叫你葬送了!”
“一派胡言!”裴旻不甘地吼道,“你说我与契丹勾结,我部斩下的那几千契丹首级又作何说法?!”
“兵部行文、节帅手谕俱在,你延误驰援,坐观东受降城粮道断绝。呵,那些首级?”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诮,“保不齐是你杀良冒功也未可知!”
“血口喷人!”
“另外,本官还要告诉你。”吉温不耐地拂袖。
“右相早已查实你与太子詹事互通的蜡丸密信,圣上龙颜震怒!东宫如今自顾不暇,你就不要指望太子再来搭救了。”
他的语气带上诱哄。
“另,裴节帅,右相顾念你曾有些微末功劳于社稷。只要你肯……嗯,在这份认罪文书上画押,认下罪行……裴府这些女眷,倒还能留着命进教坊伺候人……”
他细长阴鸷的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过女眷们的脸庞,“否则……哼,明日此刻,她们就得进京兆府的死牢里去安歇!”
裴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
右相李林甫罗织罪名、党同伐异,早已是朝野皆知。圣上……难道真的看不出这赤裸裸的诬陷?
“三庶案”刚过,新太子李亨根基未稳。
而自己是李亨一系举荐的边将,为报太子知遇之恩,才想着借大捷之威为太子在朝堂争些话语。
太子在此刻竟然一声不吭?
他心如寒冰。
浑身虬结的筋肉再次爆发出不甘的恐怖力量,压制他的甲士臂甲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身后传来女儿恐惧压抑的低低呜咽,如同一桶冰水,瞬间浇熄了他所有的蛮力。
裴旻浑身一僵,高昂的头颅颓然垂下。
他狠狠闭上眼,无尽的悔恨撕裂着他的心肺——这一腔孤勇,竟是将满门至亲都推入了深渊!
再睁眼时,目光撞上了妻子卢氏。
那双含泪的美眸里是一片近乎凝固的决绝。
卢娘子指尖深陷入掌心,殷出血珠。
她用眼神告诉丈夫:认罪画押,裴氏满门将再无昭雪之日!当下绝境,她愿一死,以血明志,或以全节激怒圣听,尚有换取幼女逃脱升天的一丝渺茫之机!
不要!
裴旻的话还卡在喉间,却听夫人已经道。
“一派胡言!分明是你‘罗钳吉网’与那口蜜腹剑的李林甫狼狈为奸,祸乱朝纲!”
卢氏染血的唇角勾起一个嘲讽至极的笑。
“呵!吉温,令尊好歹曾是一朝之相、位列三公,没想到竟养出你这等为虎作伥的豺犬!”
“你!…”
吉温被气的不轻,卢氏并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
“陌刀可断,我裴家脊骨不可弯!只是……”
卢娘子深深看向蜷缩在管家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儿,眼中的决绝瞬间化作漫天柔情与悲苦,泪水再次决堤,哽咽得几乎不成声,
“……只是苦了我囡……下辈子娘亲再疼你!阿郎!”她猛地转向丈夫,声音陡然凄厉高昂,“……妾身就在黄泉之下等着你了!”
话音未落,卢氏毫不犹豫地将那枚早已紧握在手的金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心口狠狠刺下!
“夫人——!!”裴旻肝胆俱裂的嘶吼撕裂了崇仁坊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