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苏夜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五脏六腑都在抗议,疯狂地搅动、拉扯。无数破碎的光影、尖锐的嗡鸣、冰冷的数据流……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意识深处炸开,又瞬间被更深的混沌吞噬。
“嘶——!”
一声压抑的抽气声,撕破了沉寂。苏夜猛地睁开眼。
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脆弱的神经。他下意识地想揉揉太阳穴,手臂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怎么回事?昨晚……不,是“最后”的记忆,明明是在那间熟悉的出租屋里,面对着电脑屏幕上《玄穹万界》那金光璀璨的“全成就达成”徽章,激动得猛灌一口冰可乐……
然后呢?
然后就是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呃……”
喉咙里干得冒烟,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艰难地聚焦。
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木头、劣质熏香、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霉变物的古怪气味,直冲鼻腔。身下是冰冷坚硬的触感,似乎是某种粗糙的石板。视线所及,是低矮、布满蛛网灰尘的房梁,几缕惨淡的光线从高处的窄窗缝隙里挤进来,勉强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肉眼可见的尘埃。
这绝不是他那间堆满手办和零食袋的狗窝!
一股寒意,比身下的石板更冷,倏地从尾椎骨窜上后颈。
“穿越了?”
这个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混乱的脑中激起一圈圈涟漪。无数看过的网文桥段不受控制地涌现。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像灌满了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脆弱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嗬……这开局……也太‘经典’了吧?”苏夜自嘲地咧了咧嘴,牵动了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像个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检视这具陌生的躯体。瘦,太瘦了。裹在身上的粗麻布衣服宽大得像个口袋,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透着病态的苍白。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布满细小的伤痕和老茧。更糟糕的是,一股源自身体内部、难以驱散的虚弱感和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所剩无几的精力。
“地狱难度开局?”苏夜的心沉了下去。没有记忆融合的醍醐灌顶,没有系统激活的悦耳提示音,只有这具破败的身体和一个糟糕透顶的环境。他尝试着集中精神,试图感应一下传说中的“灵气”——结果除了更加剧烈的头痛和一阵阵发黑的眩晕,什么狗屁都没感觉到。
就在绝望感开始蔓延,几乎要将他淹没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如同毒蛇的嘶鸣,从旁边一个半掩着厚重布帘的小隔间里钻了出来。
“……王老七,你这就不地道了!这‘青玉髓’,成色虽不算顶好,可也是实打实的下品灵材!城东‘百宝斋’至少开价十五块下品灵石!你……你这就给五块?打发叫花子呢?”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
“嘿嘿,小兄弟,话可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声音响起,干涩、沙哑,透着一股浸透油滑的市侩气,慢条斯理,像钝刀子割肉。“百宝斋?那是给体面人开的铺子。你这玉髓,杂质多了点,色泽嘛……喏,看见这道暗纹没?天生的瑕疵!灵气逸散得厉害!搁他们那儿,最多也就值个十块,还得看掌柜的心情。再说了……”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这来路,干净么?要是‘黑货’,我这‘万利当’肯收,已经是担了天大的干系喽!五块灵石,公道价!爱当不当,不当您请便,出门右拐慢走不送。不过嘛……我可提醒你,最近城里风声紧,‘黑虎帮’的人,可最喜欢在附近几条巷子转悠,专盯你这种……嗯,形迹可疑的年轻人。”
赤裸裸的威胁!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那年轻人声音里的火气,只剩下恐惧的余烬在噼啪作响。
苏夜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小心翼翼地,将视线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布帘缝隙里,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布衫、身形单薄的少年,背对着苏夜,肩膀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他对面,一张油腻发亮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穿着一件浆洗得硬邦邦的深褐色绸褂,手指枯瘦如鸡爪,正慢悠悠地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双三角眼,浑浊却异常精明,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光芒,像只发现了腐肉的秃鹫,死死盯着柜台上一块巴掌大小、泛着微弱青光的玉石。
“万利当?王老七?”苏夜脑中飞快闪过这个信息点。结合刚才的对话,这地方显然是个当铺,而这个叫王老七的老头,是个标准的黑心奸商,专宰肥羊……或者,像外面那个少年和自己这样的,走投无路的瘦羊。
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感涌上心头。看来,自己这开局,还不是最惨的?至少暂时没人拿着刀逼自己当东西。
柜台上,那所谓的“青玉髓”散发的微弱青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苏夜下意识地,将目光聚焦在那块玉石上。他并非想看清纹路,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凝视。
就在他目光触及青玉髓核心那点最浓郁光华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嗡!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眉心深处!剧痛来得毫无征兆,猛烈得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瞬间窒息!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洪流,狂暴地、不讲道理地顺着那道“视线”,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呃啊!”苏夜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惨叫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痛楚来得快,去得也诡异。那冰冷的洪流在他脑域中炸开后,并未摧毁什么,反而像是激活了某个沉寂已久的开关。
眼前的一切并未消失,但在真实世界的景象之上,骤然叠加了一层……数据流?
不,不是简单的数据流。
那是无数细小的、扭曲的、难以辨识的玄奥符文!它们如同活物般在视野边缘疯狂闪烁、跳动、重组,速度快得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光影。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感觉”,毫无道理地攫住了他整个意识——那是绝对的、令人绝望的、仿佛背负着整个宇宙重量的……霉运!
这感觉强烈到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就在这混乱、剧痛与诡异感知交织的巅峰,一个冰冷、毫无感情波动,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电子合成质感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在他意识最深处响起:
【叮!】
【警告:检测到超高浓度‘劣质驳杂气运’侵入!】
【警告:宿主原生‘气运本源’遭受严重污染!】
【警告:……滋……系统核心协议……滋……遭遇未知法则冲击……强行……滋……绑定中……】
【绑定成功!】
【宿主:苏夜】
【状态:濒危(重度饥饿、脱水、神魂震荡、气运本源重度污染)】
【核心模块:气运熔炉(V0.01破损/不稳定)激活!】
【当前熔炼源:劣质驳杂气运(来源:青玉髓·伪)】
【熔炼效率:0.0001%(炉体严重破损)】
【获得:气运值+0.0001(微尘级)】
【当前气运值:-999,999,999,999,999……(恒河沙级负值,持续污染扩散中)】
提示音戛然而止。视野中那疯狂闪烁的符文光影也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世界恢复了昏暗当铺的本来面目。布帘后的讨价还价还在继续,带着哭腔的少年,贪婪的老头……一切都如常。
但苏夜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粗糙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破旧的衣襟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
刚才……那是什么?
系统?气运熔炉?熔炼气运?
还有那长得令人绝望的、仿佛贯穿了宇宙洪荒的……负气运值?!
-999,999,999,999,999……这他妈是什么概念?传说中的天煞孤星、扫把星转世,在这数字面前,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祖师爷吧?!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和一种被宇宙级恶意针对的悲愤,猛地冲上苏夜的脑门。
他下意识地看向布帘缝隙里,那块被王老七贬得一文不值、却害得他差点脑浆迸裂的“青玉髓·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瘦骨嶙峋、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手。
“肝帝?金手指?”苏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被命运戏耍后的极致荒诞感:
“你大爷的……开局负一个宇宙的气运,这‘肝’路……他娘的得有多长?!”
视野右下角,一行极其微小、几乎透明的、带着裂痕的灰色文字,如同幽灵般固执地悬浮着:
【气运值:-999,999,999,999,999……(污染扩散速率:+1/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