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天狼!”
“逐天狼!”
“逐天狼!”
太华王国的太华宫青龙殿上,一众文武大臣群情激昂,如临大敌。
原来,太华洲新王登基的喜庆余温尚未散尽,北境便传来撕裂长空的狼嚎——天狼可汗咄禄,这个以狡诈凶残著称的草原枭雄,趁着太华权力交接、根基未稳之际,悍然撕毁停战盟约。其麾下铁骑如草原上席卷而来的黑色风暴,短短数日,竟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连破或诡异地绕过了太华北境五座城池!烽火一路向南蔓延,最终映红了边防重镇朔方城的夜空。消息传至王城,朝堂震动,新王太华王文彻紧握王座的扶手,平静的外表下却显得软弱无力。要知道,朔方城之后,便是扼守太华腹地咽喉的凌门关,那是通往王城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门户!咄禄的野心,已如秃鹫般盘旋在太华王庭上空,昭然若揭。
“容孤再做思量……”
老太华王文贺崩逝甫一月,西北方的猃狁后裔——天狼族竟然纵马犯境。值此主少国疑之际,朝廷上下议论纷纭,难下定论。文彻也不敢妄发一言,以免群臣轻视。
探子嘶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天狼王咄禄面对险要雄关,竟不似传闻中蛮族那样一味强攻,而是如狡猾的狼群,精准地找到防御的薄弱点,或迂回包抄,或奇袭侧翼。他们似乎……对太华洲的军备、布防了如指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位老将军脸色苍白,喃喃地道,“可他们……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战时一人两马,风驰电掣,粮草随军而动,机动性远胜我军辎重。如今……如今更兼有此等谋略……”他未尽之言下,是深深的恐惧——一个兼具游牧民族彪悍战力与不输于己方智谋的对手,是何等可怕。
“王上!”太尉牛昌,三朝老臣,须发皆白,此刻出列,声音沉重如铁,“天狼来势汹汹,其锋锐不可当。前哨关隘数日连陷,守军……几无生还。敌情不明,虚实难测,我军新败,士气受挫。此时若仓促应战,恐非良策!当务之急,是固守凌门山天险,重整防线,深沟高垒,待查清敌情,积蓄力量,再图……”
“太尉此言差矣!”一员年轻将领按捺不住,愤然出列,“天狼已破数关,兵锋直指腹地!若一味固守,任其肆虐劫掠,难不成要坐视疆土沦丧、百姓涂炭?凌门关外朔方城尚在,当火速驰援,依托坚城,挫其锐气!”
“朔方城?”另一位大臣苦笑,“军报言,天狼主力绕过正面,其前锋游骑已出现在朔方城侧后!此等用兵,绝非蛮勇,分明深谙兵法虚实之道!驰援?如何驰援?粮道如何保障?若半路里伏击,我军危矣!”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贸然出战,正中其下怀!”
“不可轻举妄动啊大王!万不可轻言兵戈之事!”太尉牛昌不顾武将怒吼,再次转向文彻,犯颜直谏。
文彻的目光落在牛昌身上,这位三朝老臣的担忧溢于言表。他心中一动,决定激他一激,探探这位持重老臣的底线:“牛爱卿,孤知你深意。不过,”他声音略提,带着一丝刻意而为的锐气,“如今我太华国,兵强马壮,府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正是国力鼎盛之时。天狼蛮夷,不过趁我新丧,略逞凶顽。我太华泱泱大邦,何必妄自菲薄,甘心受此叩关之辱?岂不让四方诸侯耻笑?”
“正是!”“正是!”文彻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主战派将领精神一振,纷纷附和。
然而牛昌却猛地抬起头,昏黄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大王!‘兵强马壮’?‘国力鼎盛’?老臣斗胆请问,前年!就在前年!先王亲帅五万精锐大军,意欲巡边扬威,结果如何?!”
他环视四周,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在殿中,让喧闹瞬间死寂,“因为……因为向导不明,大军竟在熟悉的山地迷途!随后粮草不济,士卒疲敝,军心涣散!就在狼狈回师途中,竟被区区数千天狼奴骑半路邀击!我军……我军……”牛昌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血泪的控诉,“损兵折将,不可胜计!辎重尽失,甲胄委地!若非朔方城守军拼死接应,后果不堪设想!这血的教训,就在眼前啊!大王!”
牛昌果然字字诛心,众武将再难逞口舌之勇。
殿外,凛冽的西北风呼啸着穿过宫阙,仿佛带来了凌门山外战马的嘶鸣和狼群的嗥叫。文彻的目光投向大殿门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那里,象征天狼族的凶星,是否正闪烁着不祥的光芒?太华洲的命运,在他即位之初,便被推到了悬崖边缘。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却已步步惊心。
文彻又看了看久立无语的新手将军——卫整。
“卫整,”文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点名问道,“孤听闻你早年曾在凌门山一带戍边,与天狼人或有接触。值此危急关头,你以为,朝廷当如何应对?”文彻表面上是在征求意见,但君臣都明白,这几乎就是在问:若要发兵,你有何方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卫整身上。他仿佛被一语惊醒,连忙出列,一脸凝重之色,还有一丝犹豫,继而拱手沉声道:“回禀大王,天狼突然大举犯境,其势汹汹,目前形势确实万分紧张。臣……臣以为,天狼族习性、兵力部署、此番进犯真实意图,皆需详查。仓促之间,臣一时难有万全之策,恐误国事……”他语速很慢,说到此处,又顿了顿,诚恳说道,“恳请大王容臣些时日,详加思虑,待臣理清头绪,定当和盘托出,不负大王所托!”
文彻深深地看了卫整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眼睛,直达内心。片刻后,年轻的君王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朝堂上的争吵、牛昌泣血般的警示、卫整含糊的应对、还有那悬于西北的利刃……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眼看朝堂之上,主战者慷慨激昂,言必称国耻家仇;固守者老成持重,句句不离敌情未明、胜算渺茫。文句、典故、兵法要义在殿堂上空激烈碰撞,却始终无法凝聚成一个统一的意志。每一个主张背后,都牵扯着派系的角力,利益的权衡,以及对新君权威的试探。
他忽然转向哨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再探。传令朔方城守将,固守待援,不得擅自出战。命兵部,即刻厘清各洲可用之兵、粮秣储备、军械状况。明日此时,朕要看到详尽的应对条陈。”他没有表态是战是守,却用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暂时压下了朝堂的纷争。
“罢了。今日……就议到这里。众卿……退下吧。孤……倦了。”
“臣等告退……”群臣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有人脸上犹疑之色更重,对前途充满迷茫;有人依旧义愤填膺,为不能立刻发兵雪耻而憋闷;更多的人,则如卫整一般,保持着谨慎的沉默。他们怀着各异的心思,唯唯而退,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此刻,这位新任太华王陷入深深的忧虑当中。
所谓天狼族,传说是二百年前被秦氏太华王驱逐出太华洲外的猃狁后裔,族长亦称王,只不过不像我们太华洲的王那样,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权威,我们号称为开辟天地的“太华君”的后代,总以正统自居。
而天狼族以狼为神,他们的命星也就理所当然地被称为“天狼星”。狼“群”狼“群”,群体行动,群体聚居,首领只起到领导大家的作用,具体的权力行使,则根据各自的能力而定。一言以蔽之,他们讲究“草原之上,有能者居之,如遇有事,则群起而攻之”。这样一来,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能力,也因此明白共同的命运。
而我们,君臣名分已定。首倡大义者死,功高盖主者亡。为何?既然首倡大义,那么这说明有相当一部分人并不认同此举,故群起而攻杀之;等大部分人群起响应之时,必有一首领居之,若手下有功高盖主者,就会鉴于往事,先除之而后快,或事成后再灭口。这是一场惊心动魄、你死我亡的终极零和游戏,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这个意思。
因此,天狼族与猃狁族,即使不是同族同类,名号不同,却习性类似。即使没有直接关系,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同在草原之上,自然一脉相承。
传说,在数十万年以前--太华洲最终形成之时,西北方向向大无量洲上发生倾斜,背面则露出大海,形成一片地势较高的陆地。但因土壤肥力有限,五谷不出,百草丛生,人迹罕至。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太华洲的马牛羊等家畜偶尔有走失的,其中就有一部分溜到了太华洲外。他们在这片无主地上自由奔跑、溜达,久而久之,竟又变成了难以驯服的野马、野牛、野羊,尤以野马为多。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我们太华洲中,有人不服统治或因种种难以启齿之原因,便逃到了凌门山这样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从此自以为家,乐得自在。
但这一切,只发生在凌门山外——这个我们太华人不甚了了的地方而已。而且,当我们太华洲的第一位雄主——秦成一统四海之时,他们才刚刚形成一个小小的部落,体量大概只有我们一个几百千户人家的村子这么大。但也许是向往自由的缘故,他们终于还是保存了“千里放牧,逐水草而居”的习惯。
终于,在二百多年前,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或者是不知他们自己从哪得来的消息,猃狁人得知我们太华洲内发生大乱,便想南出凌门山,杀入堵山与苦山交界之处,趁火打劫,结果被秦成派出的大将在穹隆谷一举击溃,筑朔方城以防其奔袭,猃狁从此销声匿迹了二百年。
“传卫整入玉仙殿!”安静片刻之后,文彻眼神一晃,想到了刚才欲言又止的卫整。
不移时,卫整匆匆来见。
“孤欲成大事,扬先王之烈,振太华之威。卫卿意当如何?”
“当观形势!”
“何形?何势?”
“臣请试言之。”卫整稍稍抬头,坚毅的眸子仰视文彻,不再支支吾吾有所隐瞒,“正如太尉所言,我太华王国新遭大丧,前又损兵折将,致使上下纷纭,朝野震动,难齐一心,固难与敌周旋,是为形。知形者,则方寸自定。”卫整侃侃而谈,文彻若有所悟。
“再看其势。我国合五大洲数百小洲之地,方圆二千余里。民殷国富,虽小遇失利,亦不足为怀。天狼虽马上往来如风,然经日累月,士卒疲敝,此必然之势也。如此,其兵锋虽锐,然千里奔袭,深入我境,稍有疑兵,便当自惊。再出两道奇兵,断其后路。左出则左击,右出则右击。纵不能全歼,亦当重挫其威。此当年秦成驱逐猃狁之策也。”
“好!”文彻精神一振。“先王在天之灵,让你助孤一臂之力!今命你率骑兵一万步卒五千前去制敌,如何?”
“自古与君同心者成,上下离心者败。如今虽文武不同,但君臣际会,岂在于众?谋国之策,岂在于多?我王有令,敢不从命!”卫整扣膝领命,“不过,还请大王恩准,让臣自己拣选将士,严加训练。十日后出征。若其不效,当伏斧钺之诛!”
“准!”文彻仿佛拨云见日,放手让卫整去干。卫整深知,君臣一体,则事无不成。君臣异心,虽强必败。因此,此时此刻,他与文彻是同息共命,骑虎必行,
而就在卫整日夜操练之时,天狼人已经攻下或绕过五座城寨,直奔凌门山而来。要知道,凌门山如若有失,就会向南一马平川,王城则有震动之虞。那新王的位子就要不保了,文氏的天下就要崩塌了!
原来凌门山,是两座大山夹立一谷而成,又称左右凌门山和凌门谷。这座山甚是险要,它北隔白溟洲,西辟黄沙洲,如是夺得此关,就此可一路南下,直指太华王城。由此可见,这个新任天狼王——咄禄的胆识!实际上,当初他因为杀父自立,得位不正,必须以武功震服诸部。此番,他是志在必得。如若失败,他也决计玉石俱焚。
这,是包括文彻和卫整在内的太华君臣所始料未及的。
没过五日,听闻战报频传,天狼势头不减,卫整便决意当日黄昏即整兵出发。
这天下午,已是未时时分,竟然骄阳似火,不亚于正午之时。卫整披着近二十斤的全套盔甲,立在王城外临时搭建的演武场中央,向着新锐勇士们发话,“士兵们!可恨天狼奴,如今已连破我白溟洲数座关隘,不出三日,就会兵临太华王城之下。到时,你们的父母子女会成为他们的奴隶,你们的妻子会当作他们的仆妾,那么,生你养你的太华国也将灰飞烟灭!国仇家恨,能不能忍?”
“不忍!”“不忍!”
“投不投降?”
“不降!”“不降!”
“我们该怎么办?”
“杀!”“杀!”“杀!”
自古强将手下无弱兵。卫整虽是初出茅庐,但他身先士卒;虽是一军之主,但他共担劳苦。他有着必胜的决心,远胜过必死的决绝!他要带领着兄弟们斩尽一切仇敌,安然全家团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