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糊糊的手攥着他手腕,劲儿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沈剑州能感觉到那手在变冷,跟雪崖上冻了千年的冰似的,连父亲沈惊鸿最后喷在他脸上的血沫,都是热的,带着股铁锈味。
然后那手松了,“啪”地砸在雪地里。扬起的粉雪落在父亲圆睁的眼上,像给那双曾映过剑州千峰的眸子,蒙了层白纱。
沈剑州僵着。
十三岁的身子裹在破锦袍里,风往里灌,跟无数细针扎骨头缝。
眼前是废墟——曾经的沈府,剑州城里最后挂“剑”字匾额的世家,现在只剩断墙焦木,被昨夜那场带血的大雪埋了半截。
血腥味混着雪水往土里渗,在冻硬的地上晕开暗红的痕,像极了母亲绣屏上那幅《寒江独钓图》,被墨汁污了的水纹。
“抓住那沈氏余孽!”
“别让他跑了!家主有令,沈家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嘶吼从巷口滚过来,带着甲胄磨得咯吱响的声,还有踩碎积雪的脆响。
沈剑州猛地回神,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发不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转身扑进断墙后的夹道。
夹道窄得刚够一人挤过,两边是烧焦的木柱,黑黢黢的跟鬼爪似的。
他记得这条路——小时候偷溜出去掏鸟窝,管家总拎着他耳朵从这儿拽回去,骂他“辱没了沈家剑修的体面”。
体面?
沈剑州踉跄着往前冲,膝盖撞在块凸出来的石棱上,疼得眼冒金星。
低头看手,这双手昨天还握着父亲新铸的短剑,在演武场练“沉雪剑谱”的起手式,今天却只能扒着冰冷的墙缝,跟只过街的耗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
他知道来的是谁——林家的人。
林家,剑州城里蹿起来的新世家,靠倒卖蛮州的煞气图腾发的家。
三个月前,他们突然喊着沈家私通寒州,偷了剑州的镇州之宝“青冥剑胆”。
父亲带族里精锐去城主府辩白,半道被林家设伏截杀,回来的就三具冻成冰坨的尸身。
然后就是昨夜的血洗。
火把照亮夜空时,沈剑州正缩在母亲的妆奁阁里。
他听见兄长沈清玄在院外怒吼,剑鸣震得窗棂直抖;听见母亲在隔壁诵经,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掐断;还听见那些自称“替天行道”的修士,笑着说要把沈家剑冢里的古籍,拿去换云州的符箓。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捂着嘴,在樟木箱里缩到天亮。
直到父亲浑身是血撞开房门,把他拖进这夹道,只来得及说三个字。
活下去。
沈剑州钻进夹道尽头的狗洞,腐臭味呛得他直咳嗽。
洞外是剑州城的后巷,堆着没人清理的垃圾,几只野狗叼着骨头撕扯,见他钻出来,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威胁。
他顾不上怕,顺着巷尾的斜坡往下滚。
坡陡,全是碎石和冰碴,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额头磕在块冻硬的土块上,眼前顿时炸开一片红。
不知滚了多久,撞在棵老松树上才停下。
松针上的积雪簌簌落,灌了他一脖子。
趴在雪地里干呕,啥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烧喉咙。
远处的剑州城轮廓在风雪里晃,曾经熟稔的飞檐翘角,这会儿像头伏着的巨兽,正舔嘴边的血。
沈剑州抱住松树,树皮糙得跟父亲练剑磨出厚茧的手掌似的。
他终于哭出声,不是嚎啕,是憋着的呜咽,跟被冻住的风,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
兄长总拍他肩膀说:“剑州沈氏的人,骨头要比剑州的雪还硬。”
可他现在觉得自己的骨头软得像水,连站都站不稳。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在脸上冻成冰壳,他才慢慢抬头。
眼前是连绵的雪山,剑州最有名的“万剑崖”——老人们说,上古有位剑圣在这儿斩落九天妖龙,断剑碎成千峰,才成了这片崖。
沈家的剑冢,就在万剑崖深处。
父亲说过,剑冢里不光有沈家历代先祖的佩剑,还有《沉雪剑谱》的真迹。
只是百年前沈家败了,剑冢早被风雪埋了,连入口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活下去……”
他又念了遍这三个字,像要从里头榨点力气。
扶着松树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知道不能停——林家的人很快会搜出城,留在城里,跟死了没两样。
朝着万剑崖走,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没膝的雪里。
风越来越大,卷着雪沫子打脸上,疼得跟刀割似的。
他把破锦袍裹得更紧,怀里揣着父亲最后塞给他的东西——半块玉佩,一截断剑。
玉佩是沈家的信物,温凉的玉质这会儿冻得像冰。
断剑只有手掌长,剑身裂得跟蛛网似的,像是从哪儿硬生生掰下来的,可刃口依旧锋利,在雪光下闪着点寒芒。
这是沉雪剑的碎片。
父亲说过,沈家的本命剑“沉雪”,在上代家主手里断的。
断的时候剑鸣震得剑州都晃,连万剑崖的积雪都化了三分。
后来那柄断剑被分成好几段,藏在不同地方,说是要等沈家出个能让沉雪重铸的天才。
沈剑州低头瞅那截断剑,指腹蹭着剑身上的纹路——沈家独有的“霜纹”,像极了雪落在剑上冻住的印子。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架脖子上,在剑冢遗址前说:“剑修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是用来做啥的?”他当时问。
父亲望着万剑崖的方向,愣了好半天才说:“是用来守的。守故土,守亲人,守这剑州的雪,别被血染了。”
守?
沈剑州咬着牙往前走,眼泪又要涌上来,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现在还有啥可守的?家没了,亲人没了,连那柄象征沈家荣耀的沉雪剑,都碎成这样了。
走了一整天,直到太阳跟个烧红的铁饼似的,沉进雪山背后,才找到处避风的山坳。
山坳里有个浅山洞,洞口挂着冰棱,里头堆着些干松针。
钻进山洞,蜷在角落,把断剑和玉佩攥得死紧。
冷劲儿跟潮水似的涌过来,他开始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想起母亲做的羊肉汤,热气腾腾的,撒上葱花,能暖到骨头缝里。
可现在,只有冰和雪,还有挥不去的血腥味。
半夜被冻醒,洞外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同伴。
沈剑州吓得往洞里缩了缩,手忽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雪光低头看,是块青黑色的石板,嵌在山洞底部的土里,边缘有模糊的刻痕。
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父亲偶尔提过的,剑冢入口有七十二处机关,其中一处就在万剑崖的废弃山神庙附近。
这儿离山神庙不远,难道……
捡起块石头扔进通道,过了好久才听见落地的回声。
犹豫了一下,回头瞅了眼洞外漫天的风雪,还有远处隐约的狼嚎。
林家的人不会放过他,山里的野兽也不会。
除了下去,没别的选。
把断剑别在腰间,攥紧玉佩,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踩上第一级阶梯。
阶梯是石头的,上面覆着层薄冰,滑得厉害。
扶着墙往下走,墙上积满灰,偶尔能摸到凸起的纹路,像是某种刻痕。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带着种古老的寒意,不像活人的气。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阶梯终于到了头,眼前豁然亮了。
是个巨大的石室,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四壁嵌着的夜明珠发着幽蓝的光,照亮了石室中央的景象——
成千上万柄长剑插在地上,有的锈得不成样,有的还好好的,剑柄上刻着不同的名字,大多已经模糊。
这些剑围成个圆,中间是个一丈多高的石台,石台上,斜插着一柄断裂的长剑。
那剑比沈剑州见过的所有剑都长,剑身宽宽的,通体雪白,靠近剑柄的地方有道巨大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巨力劈开的。
剑身上布满细密的霜纹,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流来流去,仿佛真的有雪在上面凝结。
就算断了,就算蒙了尘,那柄剑依旧透着股凛然的气势,让周围几千柄剑都像在低头。
沈剑州的呼吸停了。
他认得这柄剑。
父亲书房里挂着它的画像,沈家的族谱里写着它的故事。
这是沉雪。
沈家的本命剑,断了百年的沉雪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