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李狗蛋。
先别急着笑,这名字跟你们想象的可能不太一样。
既不是村里算命先生掐着指头算出来的“贱名好养活”,也不是爹妈懒得翻字典随手拍板的产物。说起来这名字的由来,比他小学时抄作业被老师抓现行还曲折。
那年他妈妈怀着他,正赶上小区里闹贼。
三楼张阿姨家的金镯子、五楼王大爷养了三年的锦鲤,还有对门小夫妻刚买的婴儿车,统统一夜之间蒸发。
物业调监控,只拍到个模糊的黑影,蹿得比小区里那只总抢猫粮的橘猫还快。
他爸爸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每天蹲在保安室帮着分析案情,回家还跟他妈妈开玩笑:“咱娃要是生下来,得取个能镇住邪祟的名儿。”
他妈妈正孕吐吐得昏天暗地,翻着白眼回他:“镇邪?叫钟馗得了。”
结果还真让他爸爸说中了。
他出生那天,派出所突然打来电话,说小偷逮着了!
是隔壁单元收废品的老王头,藏在废品堆里的赃物里,居然有只刚满月的流浪狗,浑身脏得像块煤球,偏偏肚子上有撮白毛,看着像个“蛋”字。
他爸爸去派出所做笔录时瞅见那狗,回来一拍大腿:“就叫狗蛋!你看这狗,歪打正着帮警察找到了赃物,多有福气!”
他妈妈当时刚从产房出来,麻药还没退,听了这话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
后来每次跟人聊起这事儿,她都得补一句:“早知道当初让你爸去学算命,比他开出租车挣得多。”
就这么着,“李狗蛋”这三个字,像他后颈上那颗小时候长的痣一样,成了他自带的标记。
上幼儿园第一天,老师点到他名字时,全班三十多个小朋友笑倒了十七个,剩下的十三个里,有五个是没反应过来,七个是被他当时哭丧的脸吓着了。
他那时候特羡慕同桌的小男孩,对方叫王子轩。
听着就像童话里走出来的,连作业本上的名字都写得比他好看。
他偷偷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对方的名字,画到“轩”字时总把那一横写歪,活像个被踩扁的板凳。有次他妈妈来接他,看见他在纸上涂涂画画,凑过来看了眼:“哟,狗蛋这是想改名叫李板凳?”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比摔破膝盖还疼。
上小学后,这名字带来的“副作用”变本加厉。
数学老师总爱拿他举例:“假设李狗蛋有三个苹果,给了同桌一个,还剩几个?”全班哄堂大笑时,他总怀疑老师是故意的……毕竟老师的儿子跟他同班,叫林浩宇,听着就像将来要当宇航员的。
有次开家长会,他爸爸特意穿了件新买的夹克,想在老师面前留个好印象。
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念到他名字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李狗蛋的家长在吗?”
他爸爸噌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到!老师,我家狗蛋最近表现咋样?”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跟爸爸隔着半米远走,假装不认识对方。
爸爸大概看出了他的不高兴,突然说:“其实爸觉得这名字挺好。你看啊,‘狗’忠诚,‘蛋’圆圆满满,合起来就是又实在又有福气。”
他没理,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前走。爸爸又说:“你王大爷家孙子叫王建业,听着多气派,结果上次考试全班倒数第二。”
他停下脚步:“那倒数第一是谁?”
爸爸挠挠头:“好像是……你同桌王子轩。”
他突然就不生气了,甚至有点想笑。
初中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年,倒不是因为学习成绩,而是因为青春期那点莫名的自尊心。
那时候女生开始偷偷讨论谁长得帅,男生开始比谁的球鞋更贵,而他的名字,成了课间操时最响亮的笑料。
有个隔壁班的男生,总爱在走廊里喊他:“哎,那个狗蛋!”
他假装没听见,对方就追上来拍他肩膀:“叫你呢,李狗蛋!你爸妈是不是特喜欢养狗啊?”
第一次被这么问时,他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家……我家没养狗。”
对方笑得更欢了:“那就是喜欢吃鸡蛋?”
后来他学会了装聋作哑,再有人拿他名字开玩笑,他就低着头往前走,心里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这招是他从表妹那儿学的,表妹比他小五岁,叫李萌萌,人如其名,永远像块棉花糖似的甜滋滋。
有次表妹来他家玩,听见他妈妈喊他“狗蛋”,仰着小脸问:“哥哥,你为啥叫狗蛋呀?萌萌觉得没有‘萌萌’好听。”
他妈妈笑着揉表妹的头发:“因为你哥哥出生的时候啊,有只小狗帮了大忙。”
表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指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警犬训练节目:“是不是像它们一样厉害?”
他愣了一下,第一次觉得这名字好像也没那么难听。
高中时他迷上了打篮球,不是因为有多热爱,而是因为球场上没人叫他李狗蛋。
大家都喊他“小李”,偶尔有人喊他“蛋哥”,听着居然还有点酷。
他个子不算高,弹跳力也一般,但投篮挺准,尤其是三分球。有次校运会打决赛,最后一秒他投进了个压哨三分,全场都在喊“小李牛逼”,那一刻他差点忘了自己叫李狗蛋。
散场的时候,体育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李狗蛋这名字没白叫,跑得跟狗一样快,投得比鸡蛋还准。”
周围的队友都笑了,他也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名字挺有意思。
高考填志愿时,他爸爸非让他报警察学院,说“跟你名字有缘”。
他没听,报了本地的一所普通大学,学了市场营销。倒不是觉得这专业多有前途,只是听说就业率还行,而且不用穿制服。
他总觉得穿制服的人名字都得正经点,比如“张伟”“李强”,而不是“李狗蛋”。
大学报到那天,辅导员拿着名单点名,念到他名字时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李狗蛋?”
他站起来:“到。”
全班鸦雀无声,几秒钟后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
他坦然地坐下,甚至还冲旁边的同学笑了笑。那时候他已经明白,一个人的名字就像一件衣服,好不好看不重要,穿得舒服才重要。
室友有个叫赵磊的,东北人,说话特逗。赵磊第一次跟他视频时,赵磊的妈妈在旁边问:“这是谁啊?”
赵磊说:“我室友,李狗蛋。”
赵磊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啥?狗蛋?这名儿听着就亲切!跟咱村老王家的孙子一个名儿!”
他在这边听得哈哈大笑,突然觉得这名字就像根线,把他跟那些素未谋面的人连在了一起。
大学毕业后,他找了份销售的工作,每天跑客户、打电话。有次跟一个客户聊得正投机,对方突然说:“你这名字挺特别啊,李狗蛋,我记住了。”
后来那单生意成了,老板在会上表扬他,说他“有亲和力,能跟客户打成一片”。他心里偷偷想,可能有一半功劳得归他这名字。
有次同学聚会,当年总嘲笑他的那个隔壁班男生也来了。对方发福了不少,肚子挺得像个皮球。看见他时,对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递了根烟:“你是……李狗蛋?”
他摆摆手说不抽烟,对方也不勉强,自己点了一根:“真没想到你现在混得这么好,听说你上个月刚升了销售主管?”
他笑了笑:“还行吧,瞎混。”
对方叹了口气:“我就不行了,当年总觉得名字不重要,关键得有本事。结果呢,换了好几份工作都不长久。”
临走时,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实话,你这名字挺好,听着就实在。不像我,叫赵帅,其实一点都不帅,还没你有福气。”
他看着对方的背影,突然想起爸爸当年说的话:“‘狗’忠诚,‘蛋’圆圆满满,合起来就是又实在又有福气。”
原来爸爸说的是对的。
现在的他,已经能坦然地跟别人介绍自己:“你好,我叫李狗蛋。”
有人会笑,有人会惊讶,但更多的人会说:“这名字挺有意思,我记住了。”
他知道,他的人生不会像那些爽文里的主角一样,一路开挂、顺风顺水。他会遇到挫折,会犯错,会有狼狈不堪的时候。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平凡,甚至有点土气,却带着一股韧劲,能在生活的泥沼里慢慢扎根、生长。
昨天他妈妈给她打电话,说小区里那只总抢猫粮的橘猫生了一窝小猫,其中一只浑身黑毛,肚子上有撮白毛,像个“蛋”字。
“要不你周末回来看看?”他妈妈说,“跟你小时候那只小狗长得真像。”
他说好啊,正好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挺有意思的。
有叫王子轩的普通人,有叫王建业的倒数第二,还有叫李狗蛋的销售主管。他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努力地活着,就像天上的星星,不管名字好不好听,都在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