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第十七天,张文远还没有恢复正常作息。
准确地说,他从来没有什么正常作息。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仰面躺在床上,右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脸上,把他本来就不太分明的五官照得更模糊。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嗡鸣,床单贴在后背上,有一点潮。
他已经刷了两个小时短视频。
前二十分钟,他看的是游戏直播。接着是宠物、装修、街头采访、离谱新闻,最后不知道怎么刷到了一个男人在菜市场里教人辨认新鲜鸡蛋。
那男人说得很认真,仿佛鸡蛋里藏着人生的秘密。
张文远看了三秒,把视频划走。
下一个视频是一只狗被主人骗去洗澡。再下一个是某个明星的旧采访。评论区正在争论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清的人到底算不算“实力派”。
他看着那些滚动的字,偶尔笑一下。
笑完以后,房间还是这么安静。
他把手机往上举了一点,手腕开始发酸,便换了个姿势。这个动作让肚子上的肉跟着晃了晃,睡衣下摆往上缩,露出一截发白的皮肤。
张文远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又把手机挡在脸前。
他一百零六公斤。
这个数字是上个月体检时知道的。医生说得委婉,只说“体重可以适当控制”。他妈妈拿着体检单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你少吃点夜宵就行。”
张文远当时点头,说知道了。
当天晚上,他吃了两桶泡面,加一根火腿肠。
他并不是特别饿。
吃东西这件事,很多时候和饿没有关系。嘴里有东西,脑子里的声音就会小一点。咸味、油味、塑料叉子刮过泡面桶底的声音,都比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具体。
具体的东西比较好对付。
他将视频划到下一条,拇指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座很旧的公园。
天刚蒙蒙亮,树影被雾气泡得发白。一个穿着灰色练功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石板路中央,双脚分开,手臂缓慢地向上托起。
视频标题写着:
《八段锦完整跟练:每天十五分钟,改善久坐和失眠》。
张文远盯着“失眠”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不觉得自己失眠。
失眠听起来像一种需要被解决的病,而他只是单纯不想睡。
只要闭上眼睛,有些东西就会回来。
不是每天都一样。有时候是一盏亮得过分的灯,有时候是一条医院走廊,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的背影。它们从来不说话,也不急着靠近,就那么停在那里,等他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
所以他宁愿刷手机。
手机里的东西虽然乱,但会不断变化。变化本身就是一种遮挡。
他本来准备把视频划走,拇指却悬在半空,停得太久,屏幕自动跳出了广告。张文远骂了一声,点掉广告。视频重新开始播放。
“大家好,今天我们来练习八段锦。”
讲解员的声音很平,像学校广播里提醒大家不要在楼梯上奔跑。
张文远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不知道为什么点了进去。也许是因为这个视频只有十五分钟,也许是因为刚才他的手腕真的有点酸,也许只是因为下一条视频还没有加载出来。
他没有给自己找理由。
“第一式,双手托天理三焦。”
屏幕里的人抬起双臂。
张文远跟着动了一下。
他的肩膀立刻发出一声轻响。
“咔。”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楚得过分。
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手机里的示范。
视频里的人神情平静,动作流畅,像两条胳膊本来就该这样运动。
张文远重新抬手。
这一次,他慢了一些。
双手从身体两侧向上,掌心翻转,手臂过肩,头也跟着仰起来。肚子太大,呼吸被衣服勒住,他刚抬到一半就觉得胸口发闷。
“动作不必追求幅度,保持自然呼吸。”
讲解员说。
张文远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他把气吐出来。
很长的一口。
像是把身体里积了很久的什么东西,一并吐了出去。
第二遍,他没有做到标准。
第三遍,肩膀还是疼。
做到第四遍时,他忽然发现,房间里的空调声没有刚才那么吵了。
不是空调变小了,是他开始听见自己的呼吸。
吸气,胸口撑开。
呼气,肩膀往下沉。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身体了。身体对他来说通常只是一个需要搬运的东西:从床上搬到椅子,从椅子搬到厕所,从家里搬到楼下便利店。
他很少知道自己的肩膀什么时候紧,后背什么时候酸,脚底踩在地板上的感觉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左脚掌比右脚掌更用力。
腰背僵硬。
小腿有一点发麻。
心跳比平时快。
这些并不舒服,可它们都很清楚。清楚得让人安心。
做到第五式的时候,他额头上出了汗。
张文远有些意外。
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不高,他也没有做什么激烈的动作。那层薄汗却慢慢从额角渗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滑。
他想抬手擦,屏幕里的人正好转身,于是他也跟着转身。
肚子和大腿彼此碰撞,动作变得笨拙。他差点踩到床边堆着的外卖盒,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慢一点。”
他对着屏幕说。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视频里的人当然听不见。
张文远笑了一声,继续跟着做。
做到“左右开弓似射雕”时,他已经完全跟不上了。视频里的人动作舒展,双臂拉开,像一张看不见的弓。张文远只能把手抬到胸口,右脚往外挪半步,身体就开始摇晃。
他扶着墙站稳,没有退出视频。
练到一半,他闭了一下眼睛。
那盏灯没有出现。
没有走廊,没有背影,没有那种从胸口往上顶的闷意。
只有讲解员平平无奇的声音。
“注意膝盖,不要超过脚尖。”
张文远睁开眼睛。
墙面还是原来的墙面,窗帘还是原来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水,杯壁上有一道灰色的水痕。
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一间憋闷的屋子里,走到了门口。
门还没有打开。
只是门缝里进了一点风。
十五分钟的视频最后停在一个中年男人收势的画面上。张文远也跟着停下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呼吸乱得像刚跑完一百米。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脸很热,脖子上全是汗,睡衣湿了一片。
讲解员说:“每天坚持,身体会告诉你答案。”
张文远看着这句字幕,觉得有点可笑。
身体能告诉他什么答案?
告诉他脂肪堆在哪里,膝盖还有几年能用,或者明天早上醒来之后,体重会不会又涨一斤?
他正准备关掉视频,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树枝碰到了玻璃。
张文远转过头。
窗帘没有动。
窗外是小区后面的老槐树。那棵树长得很大,枝叶几乎盖住了半边窗户。白天看起来普通,晚上只剩一团沉默的黑。
他看了几秒,没有发现什么,便起身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一亮,他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那个人头发乱着,脸红得厉害,额头挂着汗,肚子把睡衣撑得鼓起来。因为刚才的动作,他的衣服歪到一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张文远下意识地吸了吸肚子。
镜子里的人也吸了吸肚子。
他松开。
那个人也松开。
没有变瘦,也没有变好看。身上没有突然出现什么力量,皮肤下面也没有流动的光。
他还是张文远。
一个高考成绩不算好、马上要去哪里上大学都还没决定、每天晚上靠手机才能入睡的胖子。
可是,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似乎和刚才不太一样。
不是明亮,也不是坚定。
只是没有一直躲着。
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很久以前住在那里,后来搬走了。搬走以后,房间空了很长时间,积了灰,没人打扫。
而就在刚才,它又回来了一会儿。
张文远抬手,擦掉眼角的一点汗。
那双眼睛也抬起手,擦掉眼角的一点汗。
他忽然不知道该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什么。
“晚安”太正式。
“加油”太恶心。
“明天继续”又像一句很容易被推翻的谎话。
最后,他只说:“你还行。”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别人听见。
他关掉卫生间的灯,回到房间。
手机屏幕上还停着那个视频,下面已经自动推荐了下一条:
《八段锦呼吸法详解:为什么你练了却没有效果》。
张文远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
黑暗重新盖下来。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躺好,过了几秒,又坐起来,给自己定了一个早上七点半的闹钟。
定完之后,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
想删掉。
没有删。
凌晨两点四十六分,张文远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那盏灯没有立刻亮起来。
黑暗里,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