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国一九三七年冬天,离每年春节还不到二个月。
荆州平原大地上,天空被不断聚集的乌云遮盖,北风很大,把成林的树木刮得东摇西晃,呼呼有声。风力稍减弱之余空中就飘起了中雪,雪中夹着绿豆般大小的冰粒在寒风的挟裹下斜打在树叶上、枯草丛中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仙桃和洪湖的交界地带有一个乡村,由于和洪湖相接,北风掠过湖面无遮无挡地肆意呼啸,这地方天气变得更冷酷。村上行人很少,偶尔看见也是急急忙忙,神色紧张。这村人口本来不多,只有二百多户人家,不到八百的人口。有一条宽20米长180米的集市,这个集市是仙桃通往洪湖的一条路,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集市靠北的方向的尽头是一栋完全用杉木盖成的二层木楼,这是乡公所办公地,在其肮脏斑驳的墙壁上张贴着告示,意思是:兹公告之日起,村民勿到洪湖打鱼,凡被抓捕者以通赤匪罚处抄家,坐狱砍头……,何日放许,另行通告!该告示已张贴半年了,旧了换新的,煞是慎重。
保长时常带兵打梆敲锣走街串巷到处吆喝,宣扬禁渔告示,说得好听点是提醒村民倒不如说是恫吓老百姓关注。后面则跟着两位背着汉阳造长枪的保安团士兵。由于经常这样,保长大声吆喝的嗓门也变得有节奏起来,就像唱京剧一样抑扬顿挫,自我陶醉。跟班的士兵有些厌倦,没精打采,把绿旧的棉衣领竖起来,颈子缩着,军帽盖往脑袋严严实实,双手互插入袖筒里,这样就暖和多了,跟着保长溜达一次就完事交差了。
以前无论多冷,集市从早到晚都很热闹,有摆摊做小生意的,有挑杂担的货郎,有贩鱼的渔民,也有出来打牙祭的,还有逛街寻消遣的,从未缺少过,可现在不行了,萧条了。自从告示一出,集市就一天比一天冷清,根本看不到卖鱼的,外地常常来做小生意的也看不到了。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的老百姓大多数靠打鱼为生,如今不让打鱼了,许多人没有了生活来源。
禁渔告示刚颁布的时候,有的大胆村民不信邪冒险到湖中捕鱼被保安团士兵开枪当成赤匪打死,遗体当街示众三日;有的被捉的,上手铐脚镣的游街。保安团士兵手拿喇叭向围观的人群大声呼叫,说他们救济赤卫队,还说什么勾结赤匪作乱,国法不容。看谁敢触犯法纪,格杀勿论!随即押送到县城牢狱,生死未知。这鱼是真的不敢打了,可要生活啊!马上要过年了,总要买些什么吧?啥办?很多村民找亲戚托朋友到县城做短工,当挑夫或拉人力车。村里的人也减少了。
这段日子村里盘查很严,不得已上街的行色匆忙的人们最怕遇到保安团士兵,极厌恶他们扛着枪耀武扬威的屌样子,三五结队的在村道上盘查行人,人们害怕被他们纠缠,远远望见就想法躲开,害怕被讹上就得拿钱消灾了。
这一天快黑了,天气冷冷的,,雪也下小了,乌灰色的苍穹下唯听寒风在吹,刮到脸颊刺骨的痛,一位十五六岁光景的少年快步的赶路,他穿的布鞋从外到里都浸湿了,没穿袜子,上身穿着灰色的棉衣外套一件打着补丁的棉布做成的上衣,下身穿着已经褪色得像黄泥巴般很脏的旧棉裤,背着几个用竹篾编制的筛子和捆在一起的洗锅刷子。他不知寒冷,带些幼稚的方型面庞因为没洗脸而蒙上了一层黄灰色。像稻草一般枯乱的头发下只有一双大眼睛还很有神。他只想在天黑之前赶回家,己经有三天没回家了,父母亲肯定担心。他越想越急脚步也加快了,终于在天黑之前看到了集市,集市上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人影。刚走进集市,突然从两边的房屋中冲出几个端枪的士兵,吼到:站住,少年吓得一愣,不由自主的站住了,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一名士兵走到面前瞪眼看着他,盘问道:急冲冲的上哪去?少年惶恐地一字一句回到:我赶回家,家在哪里?走过集市半里路向右拐就到了。士兵又问:父母是干什么的?是篾匠,姓什么?姓钱,父亲叫啥?钱伯,你叫什么?我叫旺水。少年一一回答。士兵吓唬道:晚上不要出门,小心小命没了。
走过集市半里路向右拐的一个岔口住着十几户人家,少年旺水的家就在这里。可见半木半砖的结构,房屋的黑瓦上落满了积雪,到家了,他高兴地抖掉身上的雪花,跺了跺脚上的泥土,敲了敲木板门,不一会儿,门吱吱地拉开了,屋内透出棉油灯微弱的光线,映衬着一个身影。旺水叫道:姆妈!我回了,“是旺水呀,快进屋。”这女人高兴地应声道。伸手将他拉进屋,上下端详了几眼,在昏黄的油灯下依稀看到肩头还残留着的雪花,她轻轻用手扫了扫,心疼地说:饿坏了吧!给你弄吃去。
母亲走后,九岁的幺妹一下从被窝里钻出来,坐直了身子,够长脖子盯着旺水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唉呀,不要看了,没看到背回一大堆篾器吗?肯定生意不好,哪有钱买冰糖葫芦。”老二旺生看她还没死心,就用手把她往被窝里推。
稍静了一下,“旺水,““爸,”旺水回了一声。父亲这时慢腾腾的说话了:这次去了三天,乒荒马乱的,卖不完也要早点回来,别让人担心。“晓得,我在县城遇到了陈伯伯,还给我豆皮吃,真香啊!”旺水露出得意的微笑。此时父亲喔了一声,自语道:他也到县城卖豆皮,看来这日子都难啰!“爸!你说么事?”旺水没听清。父亲没理会他,只是问道:听说近来县城挺乱,要打扙了?“嗯,都这么说,看见好多外来逃难了,说是从武汉过来的。”父亲静静地听着,看着父亲没吭声,旺水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说到:还有人说日本兵要攻打武汉,武汉都保不住。听完儿子的一番话,他很惊讶,睁大了眼睛,眨了眨,但很快平静下来,鄙视地说:小日本敢打武汉?打得来么?听说北平被他们占领了,武汉远在千里之外,打得过来么,净造谣。旺水觉得父亲说得有理,赞同的说:就是嘛,城里那些当官的不允许难民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