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西翼的文物修复室里,空调冷气也压不住那股子金属与岁月锈蚀混杂的气味。陈砚的镊尖悬在万历帝金冠上,那缕比发丝还细的钨丝嵌在团龙纹隙间,泛着幽蓝反光。实验室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学界几个老专家咬定是后人修复时的误植。可指腹下传来的微弱振动骗不了人——这缕不属于十六世纪的金属,正随着窗外逼近正午的日头,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
父亲的脸毫无预兆撞进脑海。七岁那年的闰六月,陈永清在故宫闭馆清场后失踪,监控只拍到值班室桌面上留下的一枚蛇衔银戒。戒圈内侧刻着“乙巳闰六”,正是今年,正是此刻。陈砚下意识摸向胸口,隔着衣料,那枚父亲遗留的银戒贴着他的心跳,冰凉如故。
电子钟无声跳至午时二刻。快递提示音突兀响起,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北三门速取,关乎令尊。”
包裹出奇地轻。撕开牛皮纸,一枚银币滚落掌心——乙巳蛇年纪念币,中央盘蛇的瞳孔处,一粒米粒大的硅芯片幽幽闪烁。就在指尖触到芯片微凸表面的刹那,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币中爆发。眼前万历金冠猛然迸射出刺目金光,实验室的四壁、仪器、桌案如浸水的墨迹般晕开、消散。最后残存的知觉是手中银币滚烫如烙铁,以及视网膜上骤然浮现又隐去的、熟悉的蛇形光纹。
刺鼻的金属焦糊味混合着木炭气息冲入鼻腔。陈砚猛地呛咳起来,发现自己正跪伏在冰冷坚硬的砖地上。阳光透过高窗外稀疏的格栅投下道道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密尘埃。举目四望,是巨大而空旷的工坊,夯土地坪上凿着宽深的砖槽,槽内残留着暗红的炭烬和可疑的熔渣。远处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空气里浮动着汗味、铜腥与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
他试图撑地起身,手掌却按在了一团柔软织物上。是他穿越前穿着的实验用防紫外皮肤衣!更糟的是,口袋里的手机滑了出来,“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屏幕竟在撞击下自动点亮,锁屏壁纸——一张故宫角楼的雪景照——在幽暗的工坊里散发出荧荧冷光。
“何方妖孽!”一声炸雷般的暴喝自身后响起。陈砚惊回首,只见几个粗布短打的工匠如见鬼魅,死死盯着他手中发亮的“镜子”和身上那件在尘土中依旧银灰锃亮、毫无褶皱的“怪衣”。为首一个疤脸壮汉更是眼神惊骇,手中铁钳直指陈砚:“蛇皮!是蛇妖褪下的皮!他带着妖镜!”
一股原始的恐惧攫住了陈砚。他抓起地上的皮肤衣和手机,转身就向工坊深处唯一的窄门冲去。身后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变了调的吼叫:“截住他!莫让妖人跑了!”砖槽、堆叠的木料、巨大的风箱在眼前混乱掠过。肺叶火辣辣地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滚烫的铁砂。不对劲,不只是奔跑的消耗。周遭空气沉闷滞涩,每一次吸气,喉咙深处都弥散开一股诡异的腥甜,仿佛血液正在被无形的火焰蒸腾。他瞥见墙角陶缸里浅浅一层浑浊积水,水面竟飘着缕缕白烟——这地方热得邪门!
窄门近在咫尺!陈砚用尽力气撞开门板,外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的逼仄夹道。他刚冲出两步,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狠狠向前扑倒。手机脱手飞出,沿着石板路滑出去老远,屏幕恰好朝上,冰冷的白光在这幽暗小巷里格外刺眼。
脚步声和呼喊迅速逼近,如一张收紧的网。陈砚挣扎欲起,一股更猛烈的眩晕伴着恶心感袭来,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挤压。他撑地的胳膊一软,视野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一点冰凉倏然抵上他的颈侧动脉。那触感纤细而稳定,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陈砚勉力抬眼,逆着巷口透入的微光,一个纤细的身影半蹲在他身前。看不清面容,只觉她一身素净的青灰色布裙,发髻低挽。抵住他喉咙的,是一根细长微弯、泛着暗银光泽的钨针——与他修复的金冠里那缕异种金属何其相似!
“勿动。”女子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想被当街打死,就收起你的‘妖镜’。”
陈砚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几步外依旧顽固亮着的手机。女子手腕一翻,那根奇特的钨针闪电般缩回袖中。她一步上前,俯身拾起那发光的“妖镜”,手指在屏幕边缘飞快地抹过几下,动作精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光芒应手而灭!她将它塞回陈砚手中,冰凉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掌心。
肌肤相触的瞬间,陈砚左腕内侧猛地一烫!仿佛有无形的烙铁印了上去。他痛得一缩手,低头看去,只见腕上皮肤赫然浮现出一圈极淡的蛇形纹路,首尾相衔,泛着幽微的蓝光,随即又缓缓隐没不见。与此同时,他胸前口袋里的那枚蛇瞳银币,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隔着衣料烫着皮肉。
女子已退开一步,目光如冷电,扫过陈砚因高热和脱力而潮红的脸,扫过他手中古怪的“镜子”,最后落在他那件材质奇特的银灰色皮肤衣上。她的眉头蹙紧了,低声自语:“体蕴重泉,身披蛇蜕,掌持光影邪器……果然是‘旱魃’之兆?”巷口传来的呼喊声更近了,火把的光影在墙壁上跳动。
“苏姑娘!苏姑娘可在?”粗嘎的喊声带着急切,“逮住个妖人!穿蛇皮持妖镜的!司礼监的公公们马上就到,快瞧瞧可是邪祟!”
被称作“苏姑娘”的女子眼神骤然一凝,凛冽如霜刃劈开。她迅速瞥了一眼陈砚痛苦喘息的样子,又望了望巷口明灭的火光。方才那点镇定自持的冰层碎裂了,一丝近乎绝望的凝重在她眼底弥漫开来,那是深谙此地律法残酷的人才有的神情。她深吸一口气,那根冰冷的钨针再次滑入指间,针尖微微颤动,不知是指向陈砚,还是指向那步步紧逼的命运。
火把的光将几条持械人影清晰地投射在巷口的砖墙上,扭曲晃动着,如骇人的巨兽。一声尖细阴柔、穿透力极强的嗓音高喊着压过了嘈杂:“奉谕!妖人何在?速速拿下!凡匿者同罪——”
那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陈砚嗡鸣的耳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