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朦胧胧的空间里,长宽约百丈的崖体之上,一棵萤白色的庞大晶树,占据了小半个崖面。
在空间上空,是看不透的蒙蒙云气,云气里,混带着压抑得会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的灰,使得整个空间里的上空部分,从而变得见不到星辰日月,见不到云卷风舒。而那些云气在此时,也已经不再像是天,更多的,是类似于屋顶一样的东西,似乎是要阻隔着什么。
崖体边缘的外面,定浮着一些……,好似是断落般的碎石块,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就定在那里,没有一点儿起伏与波动,一切就仿佛是被永远定格了的画面一般。
树下的崖前,席地盘坐着一个身着素白麻衣的年轻人。年轻人双手撑着下巴,望着崖前的景象,有些……呆惘。
在他身边,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老人负手立着,清明的瞳眼,复杂难明的望了会儿年轻人,须臾后便移开,像是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年轻人继续打量着这方天地,视野内,除却足下的这块崖体,和崖体北处定浮出去的石台之外,再没有其他一处可以供给给常人立足的地方。有的只是无尽的灰白气体,和气体间的一些似幻似真的峰石。
只是这些气体,要说是气,却不会流转,要说不是,却又跟气物一样,没有那种能阻隔其他物体的作用……。
再看那些隐落在灰白气体里的山体,被灰白气体障隐了全貌,也不知道其根底会在什么地方。
在山体上,散落着一些白光一样的植株,如梦如幻,同样的,都如同是被静止了一般……。
北处的石台延展出去,一座接着一座,直至越来越看不清,或许就是这里,唯一能够来往的路了吧……。
年轻人看着这一切,失神了许久,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直到有些倦了,方才启口:
“这是哪儿?”
扑通!老者的心,在年轻人问这话的时候,跟着乱了片刻。
寂等了岁月不知几何,终于,是等得了这个人回来,心里存了好多好久的话,此刻,却是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望之眼前人,片刻后,才心难定的回到:
“轮回空间,轮回崖……。”
年轻人,自然是不会知道,老人心里的这诸多活动,继续问着。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老者闻之,感慨之情,未尽又起,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又或者是一时之间,还想不清,该如何回答,嗫嚅了片刻,只有一句:“欢迎回来……。”
年轻人听罢,陷入沉默,又是许久后才再次开口:
“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吗?”
老者微微一怔,似是明白了什么。方才似宠溺,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回问:
“你……想听什么?”
“我。”年轻人的回答,只是这一个字,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算是他给出的答案。
当然,别人也许不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对于老者来说。却是再明白不过,老者再一次的询问,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从何处起?”
年轻人略微停顿,像在思索,又或者是在斟酌着字句,片刻后,才缓缓的又说了出来:
“最初处。”
“最初处吗……?是何处呢……?”
老者轻言,心神,跟随着自己这句自语般的问话,带着年轻人一起,开始追溯最初。
年轻人,亦心神向往,喃喃着:
“天地起源,万物寂灭。”
说着,又突然的加了句:
“离生别死,为困万万……。”
显然是已经想起了些什么。
老者看见,眼角不住的抖动,终于是再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差点老泪纵横。
“无名啊……,回来了!”
老者心中想着,念头落下之时,两人的身体,便毫无缘由的化作了点点白光。身后的白色晶树,亦同时有了反应。浅淡微光亮起,在两人化作的白色光点渗入枝叉间后,再次归于了寂寥……。
画面切转,到了曾经的天云界。
天云界的天云山,古木齐天,山河如画,氤氲中,宏伟精致处处,大大小小的阵式隐遁其间,飞禽走兽,都大得惊人!
就见平静的湖面,一只大鱼忽的跃出,势欲展翅,忽的,撞入了一只巨龙口中,巨龙腾飞,全无反应,一切显得是这么的理所当然。
两三秒后,巨龙背部血肉忽的崩开,一只青黑大鸟从中展翅而出,飞往另一边。再看巨龙,还是没啥反应,继续朝着自己的方向飞去,被撞开来的伤口,也是很快的恢复如初。龙鸟皆无感触,各自各的忙着自己的事,一切都是这么的合情合理。
天云山,是天云界创世神尊天云南逍的行修之地。这个天云南逍,活了多少岁月了,没有人知道,但是没有人会不知道,天云界的“天云”,就是取自他的姓,至于天云界界唤天云之前,名为什么,已经无人知晓了。
天云南逍,是一个痴情的人,一生仅有一妻一子,其子名为天云铭曜,是一位旷古奇才,曾经风头,一度盖过了自己父亲。
而天云铭曜的母亲,在一场混乱中,不想,却是无能为力的辞世了,自那以后,天云南逍便很少会再见人,整个天云山,也全权交由了天云铭曜照管。
可能,天才名利,向来是容易招来小人妒恨的……。
于一日,天云铭曜的妻女被掳,困在“戮神阵”之中,为了救护妻儿,天云铭曜不得不,“只身……赴……“死”。”
“戮神阵”,之所以敢称号戮神,就是因为,它最强强到,可以诛杀“神王境”的修者……。
而天云铭曜,虽是天赋过人,但是此时的他,亦不过只是“尊神境”的修者而已,离神王境,都还不知道有年月几何。可以说,他这次前往,必然是百死难生。
戮神阵中,一代天骄,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无力,何为挫败。可是,既为天骄,又怎么可能会是坐以待毙之辈呢?为此,天云铭曜破釜沉舟,强行引渡了“神王劫”,想要抓住,那一点儿微不可见的光亮……。
最后然而,他失败了,可能,是因为他不是主角,缺少了主角光环的庇护,自然而然的,奇迹没能在他身上发生,他在阵能下陨灭,救不了任何人……。
许是上天怜见,又许是上天乐见,天云铭曜与其妻子,尽皆是化为了阵中劫灰,他们的女儿,竟因被两人竭尽所能而结出的“空元”保护,又被深深埋于了地下,竟真的勉强活了下来。
天云铭曜身死那刻,其父才有所感,赶到破阵后,一切都已经湮灭了,只留下了小小女娃,埋在废墟之下,老头子将她取出时,只见小女娃似在哭叫,却没有声音发出……。
屋漏逢了连夜雨,小小女娃,未满周岁,便失了父母,又偏偏被劫雷所波及,毁去了根本……。
无法行修倒是没有什么,只是……可怜女娃……可能……活不过十岁……。
天云南逍将女娃带回了天云山,随后,便遣散了天云山的所有人,布下阵界,隔绝外界的一切,后来,想想不妥,又打发了所有能飞的,会跑的,水里游的也是没有留下,整个天云山,除去了草木和爷孙二人,再无其他活物……。
六年后,天云山云迷峰凉亭内,一个白白……白的小女娃,独自一人坐在亭内,望着夕阳,黯黯发呆。
“月落……。”
随着声音响起,天云南逍出现在亭子里,随即将一个褐色的小瓶放在了石桌上。抱起了小女娃,放在自己腿上,思想着,今天……要给月落说点什么。
小女娃安静着,并没有因为自己爷爷的出现,而多出些欢喜,好久好久了,从她知事以来,小小女娃,都是自己一个人,看着太阳从那边落下,又从那边升起……。
在爷爷怀里,小女娃知道,又会有奇怪的东西,会从那个奇怪的瓶子里,……跑……跑到自己的头里面去了。每天都会这样三次,她已经麻木了,等到月亮升起来以后,爷爷还会把她“关”在好多光里面,那时候,自己会遇到好多人,看到好多,这里没有的东西。那些人,会给她吃好多她没吃过的东西,会给她讲,讲好多她没有听过的故事,还会有一个慈祥的老爷爷,教她好多她还不太懂的东西。
然后……等他们都跟自己道别以后,自己就会睁开眼睛,太阳,就从那边升起来了,她见过月出,但是……没有见过月落……。
“爷爷,今天……我可以……不去那里吗……?”
小女娃怯怯的开口,声音虚软无力。
老头子一呆,随即怜爱的点着头答应,这还是小月落第一次给自己提要求啊,怎么可以……拒绝呢?
不久后,太阳完全落下了,月亮从另外一边升了起来,天云南逍抱着孙女,换了个方向,他知道,自己的小孙女,很喜欢看月亮,比看夕阳还要喜欢……。
又说了一会儿话后,一如既往的,老头子给自己孙女“安魂”后,便把小女娃送回了小女娃自己的房间,而他自己,也该回去,继续悟觉,创世之上,到底有些什么了。
逍南殿中,最上一阶的小世界里……。
天云南逍负手而立,在其头顶,日出月落,循环往复,无数大星旋转,碰撞,毁灭,新生……。
在其脚下周围,草木荣枯,周而复始。鸟兽鱼虫从出生到死亡,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行着。其中更是有着一个个婴儿哇哇落地,少年,青年,中年,衰老,然后死亡,消散……。
除了天云南逍没有什么变化之外,其余的一切,都以一种……不算正常,又有些恐怖的速度……在进行着,恐怖的就是,这种速度,肉眼看去,清晰醒目,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第二日,太阳初升之时,小女娃又在凉亭内睁眼……。
睁开眼时,眼里面最先出现的是,是失落,昨晚,她没有再去那个地方,而是像白天时候困了睡觉那样,睡到了现在。
可是……。
(又没有见到月落……。)这是小女娃的第一个想法。
“月落,今天,想去哪儿?”
爷爷如同往日一般,早早的把她从房间里“带”了出来,会在她睁开眼后,问她这样的问题,同时,瓶子里会有“光”,“跑”进她的头里。
“今天,想去哪呢?”小月落开始思考,没过一会儿后她就停下了,不是因为想到了,而是因为,稍微思考得长了些,脑袋里就会……。
就会什么,小月落自己还不会形容,反正就是……很难过。
天云南逍也明白,自己孙女现如今这个情况,如果不是多年以来,每到夜晚,那些温和的力量最强盛之时,自己引导着这些力量,再配合着诸多灵物温养支撑,小月落现如今怕是……,连思考都做不到……。
天云南逍不敢让小月落再想,一如既往的,帮小月落想出来,然后询问小月落意见。
“我们去……游云湖?”
小月落没有说话,小月落很乖,从来不会说不。所以,他和爷爷有个没有说开来的定意,那就是,她不说话,就代表是不想。
天云南逍见小月落不说话,又换道:“那……,我们去……花萤谷?”
小月落依旧没有说话。
天云南逍再换:“那去琴林呢?今天那里,有平常时候听不到的声音哦。”
小月落,依旧不说话……。
要是换了个寻常人家的长辈和孩子,估计那长辈,已经是要不耐烦了吧,可是天云南逍不能,也不会。
他继续溺爱的问:“那去卧龙溪吗?那里的声音,也很好听呢……”
小月落,依旧……没有说话……。
天云南逍又把风鸣阁,望柳轩,雪野,寻风舞等平心静气,又不易让人产生情绪波动的地方都说了一遍,也都说完了。
可是小月落,依旧没有说话,天云南逍的心里,更加的自责起来,如果不是自己……。
他没有再想下去,如果这种东西,早已经在不知道多少年前,他就已经不会再去如果了。
天云南逍察觉出来,今天的小月落,很低落,非常低落,史无前例的低落。因为以往,小月落为了不让自己为难,都会很快的给出答案,即便她其实并不想去那里,甚至有些时候,有些地方,她并不知道,可是今天……。
天云南逍抱着孙女,望着初阳,多久了,他是有多久……,没有再出现过这种念头了——“上天,你当真……要如此……吗?”
“爷爷,你快去吧,月落一个人在这儿……,就可以了……。”
感觉到爷爷好久没有再跟自己说话,小小女娃的心里,也生出了一些她还不太理解的感触,爷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久,没有跟她说话过。
其实,她是有点,想要爷爷留下来陪陪自己的,一个人的时候,会有些孤单,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她不能,因为她知道,爷爷还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只有爷爷成功了,她和爷爷,才能继续……活下去……。
这是爷爷两年前告诉她的,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两年前,她初才能与爷爷对答的时候,爷爷问她:
“小月落,你想活着吗?”
“活着?是什么?”那时候的她,还不懂什么是活着,就问了出来。
爷爷说:“活着啊……。”
爷爷想了好久,才告诉她:
“活着啊,就是,去吃想吃的,玩想玩的,见想见的……。”
“那月落要活着。”
自己是这样回答爷爷的,因为,那些到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跟自己在一起的那些人,还有可爱的小兽兽们,她……想要去见,想要,是太阳的时候,也能和他们在一起。
“嗯,爷爷知道了。”
那时候的爷爷,无比坚定,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了一样。
从那以后,爷爷陪着自己的时间,就开始越来越少……。
爷爷会在每天,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看不到太阳的时候,和太阳要落下的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每次,都会带来那个小瓶子……。
那个小瓶子里,每次都会有奇怪的光跑进自己的头里面,然后再接着,自己就会睡着,等再次睁眼的时候,爷爷就出现了。带着那个瓶子,奇怪的光跑进头里面,然后,她就又睡着了……。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那个东西,叫做瓶子,是后来那里面的老爷爷教给她的。
一直都是笑着的老爷爷,教她识字,认东西,教她,要听爷爷的话,教她,要对别人有礼貌,教她,不可以任性胡闹……。
那老爷爷说,如果她没有做到,大家就都会不理她了,也不让她再去那里了,所以,她会听爷爷的话的,她不会胡闹任性的,一个人,也没有什么的,等月亮出来的时候,就可以去见大家了……。小月落,常常会在即将睡着的时候,这样想,也只有这个时候,这样想,头才不会痛,肚子里才不会难过。
天云南逍望着怀里的小孙女,神情很是酸涩,小月落长大了,更加懂事了,更加,惹人心疼了……,更加,没剩多少时日了……。
“爷爷……,会让小月落活下去的,小月落一个人,要乖乖的……。”
天云南逍把已经睡着了的小月落送回到房里,临走前,再一次重复那句话,
“小月落乖,爷爷要去做很重要的事去了,只要成功了,爷爷和小月落,就可以活下去了,原谅爷爷,又不能陪着你了……,爷爷……一定,一定,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
其实,天云南逍一直都不知道,小月落虽然已经睡着了,但是她还可以听得到,所以,小小女娃,才会一直……都很乖的,不让他难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