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二百三十七年，建昌大旱，赤地千里。越、魏两国趁机犯境，庆庭急征。
……
“荒唐！岂有这般常胜之理？”
沿途哭嚎刺骨，一名老道人望着村庄化作征兵修罗场，官差如豺狼，按册索人，挨家逐户拘拿十七岁的少年郎。
老道人只觉心头酸楚难抑：“前线若真屡建奇功，何至于敲骨吸髓至此？庆国……何至衰颓若斯！”
恰在此时，前方陡起叱骂：“那疯妇！作甚扰我公务？讨打！”
老道人猛抬头，只见五名官兵正用脚踢踹一名瘫坐路边的老妇人。
那妇人脸色死灰，早已心神俱裂。
一位孩童哭喊着紧抱兵卒的腿哀求：“莫打我娘亲！”
旁立官兵却只报以冷笑。
“官爷！且慢动手！万万使不得啊！”
老道人急步上前，气喘吁吁地挡在了那帮恶吏面前。
为首一人官兵见到是老道人，稍敛凶色，摆手道：“住手，老道人啊，好久不见，县令夫人最近身体抱恙，老道人可有时间过去？”
老道人行医多年，颇有声望，便是这般官兵，也得卖他几分面子。
老道人只道：“老道正要去县里置办些药草，正好顺路去给县令夫人瞧瞧病情。”
他又与官兵们敷衍了几句闲话，官兵们便哄笑着扬长而去了。
对官兵来说这只是一个路过的小插曲。
现在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些贱民的命了，只剩孩童兀自紧抱着昏迷的老妇人手臂啜泣。
旁边虽有村民远远立着观望，但官兵余威尚在，无人敢上前援手，只敢悄然窥视。
老道人听到哭声心里一疼，从背后的竹笼里摸出一包跌打伤药。拨开老妇人鬓发，看到那脸上、身上的伤痕。
老道人颤抖着手，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做完这些，他温声道：“莫怕，先回屋歇息。”
说罢轻柔地搀起老妇人，一步步挪回旁边简陋的土屋，安置在屋中床上。
待老妇人喘息渐平，他这才沉下心来，指尖搭上她枯瘦的手腕。
脉搏在他指下跳动，微弱而紊乱，他凝神细察，眉头微皱。
少顷，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粒散发着清苦气息的黑色药丸。
“孩子。”他转向一直紧跟在旁的孩童，声音温和道：“用水喂你娘亲服下这个。”
“谢、谢谢道人……”一声带着颤音的感谢从旁边传来。
老道人望去，只见孩童眼眶通红，未干的泪痕沾着尘土，唇角破裂处渗着血丝，一身粗布衣裳更是泥污处处。
唯有一双眼眸清澈透亮，如未磨的明珠。
温声道：“无妨，这里还有几副药，这段时间不可让你娘亲太过劳累。”
孩童用力点头，提及母亲时，他用手背胡乱擦去泪水，稚嫩的脸上竟浮现不合年龄的坚毅。
“道长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娘亲！”
老道人颔首，心中对此子的早熟暗暗称许，面上却无波无澜，继续为老妇人推拿活血化瘀。
大约一柱香后老妇人转醒，眼神涣散地扫视周围，最终落在老道人脸上，先是茫然，继而认出了是方才出手相救的道长，一声哽咽堵在喉间：
“……谢谢长春道长救命之恩。”
长春道人仔细端详老妇人，见她颊边淤痕虽还泛着紫红，气色却好转不少。
他估摸着休养半月有余，便能痊愈。老道人这才缓声问起她的家情。
看这妇人衣着简朴，家境贫寒，不似会与官差结怨的人家。
李氏闻此一问，泪水涌出。
她挥手将孩童暂时支使到屋外，强撑起身子，转向长春道人，哽咽着道出血泪。
李氏与杨郎本是青梅竹马，早年庆国虽非盛世，但还算国泰民安。杨郎年轻时曾当过“更卒”，服役后平安返乡。
二人婚后育有两子，生活清贫却盼着享天伦之乐。不料庆王驾崩，幼主继位引发朝局动荡，敌国趁机入侵。
朝廷强征壮丁，李氏的两个儿子被抓走并阵亡，夫妻俩收到抚恤文书后悲痛万分，杨郎从此沉默，李氏身体恶化。
四十多岁时，二人再生幼子杨守善。孩子六岁时，朝廷再征戍卒，年迈的杨郎被强行抓走。
如今庆国再行征兵，李氏抱一丝侥幸询问丈夫下落，官差冷漠回答“那老卒？早死了吧。”，导致她崩溃哭求却遭殴打。
“幸得道长仁慈施救，老身这条贱命，才得以苟延残喘……”李氏泪流满面，声音嘶哑。
“可这些年，我身子早就垮了，近来夜夜梦魇，全是亲子与夫君的模样飘忽而来，只忧……忧难等到善儿成人……”
她喘息着，唤了一声：“善儿，把供桌底下，那个布袋拿来……”
孩童杨守善应声钻到供桌下摸索。
长春道人目光随之望去，这才注意到供桌上方挂着一幅陈旧却尚洁净的画像：画中人物神容悲悯，正是道门所尊之太乙救苦天尊。
连云山道观医术闻名遐迩，亦主奉此天尊，山下村民也多有信奉。
方才救人紧急，道人并未留意，此刻望见天尊画像，再听得屋外征兵声中夹杂的悲鸣，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
“苦海翻腾至此，当真……当真还有天尊能救苦度厄么？”一句喃喃自语，几不可闻，道尽他心中的疑惑与悲凉。
话音未落，杨守善已从桌下爬出，手里捧着个灰布小袋，小跑回到李氏身边，恭敬地呈递过去。
李氏颤抖着手将钱币倒在床沿。
只见三十多枚铜钱，外圆内方，其正面刻“庆“字，背面铸“半两“，一枚可兑一斤糙米。
“老身，不知此番救治耗费多少铜钱……道长请……”李氏恳切地将钱推向道人。
长春道人深知，这多半就是李氏赖以生存、当年换回亲子性命的抚恤金！
如今这家中孤苦伶仃，未来糊口度日、养育成人，处处都需这微薄的铜子支撑。他怎忍心多取？
“山中采药，贫道自植居多，所费无几，”长春道人轻轻从钱堆中拈起一枚，又将剩余悉数推回，温言道：
“一枚足矣。”
长春道人这边话音刚落，老妇人顿时泣不成声，连声称颂“活神仙下世。”又唤孩童跪下叩头。
长春道人连忙扶起孩童，好声告知幼童要注意哪些事项，便退了出来。
他立于门外，听着远处未曾停歇的哭嚎声，一股悲凉感涌上心头：
“这世道……当真一年劣于一年。”
“自先王骤崩，自此国势江河日下。强敌环伺，步步紧逼，朝廷软弱，苟延残喘。”
“及至幼主成年，不思进取，反倒耽于享乐，三十年弹指一挥间，疆土竟已去其十之二三！举目哀鸿遍野，哭声盈耳……”
然对这糜烂腐朽的世道，只感到一片铺天盖地的无力。
他终究只能发出一声长叹，苦涩地摇头，背着那竹篓，向着东边县城的方向，踉跄而去。
“还须去趟县里，诊几个病，方能换得些活命的铜钱……观内现在日子也不好过……”
风中飘来他一句微不可闻的自语，消散在哀鸿遍野之中。
……
供桌上的太乙救苦天尊画像，依旧悬于陋室一隅，悲悯的眼神似乎穿透了土墙。
映照着这人间炼狱，无声地诘问着苍天。
